送走王后,陈默在门口站了很久。
天色渐渐暗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蒙蒙的盖子扣在旧城区上空。风大了,卷起地上的废纸和落叶,在巷子里打着旋。远处教堂的尖顶已经模糊成一道剪影,融入暮色里。
陈默转身回到屋里,打开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堆满旧电器的房间,那些沉默的机器投下奇怪的影子。他把门关上,想了想,又没锁——老周约了七点喝酒,过会儿就该出门了。现在才五点多,还能看会儿父亲的笔记。
他在工作台前坐下,翻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
父亲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更潦草了,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字迹模糊。陈默一页页翻着,试图从那些电路图和维修记录里找到什么线索——关于那些声音,关于静默,关于“备份”。
翻到中间,他发现一页被撕掉了。
不是整齐地撕下,而是匆忙扯掉的,边缘参差不齐。陈默把笔记本凑到灯下细看,能隐约看到前一页留下的压痕——父亲写字很用力,上一页的字迹会在下一页留下浅浅的凹痕。
他把纸侧过来,借着灯光辨认那些压痕。
只能认出几个词:“……第七区……六个……别让他们……”
六个。
又是六个。
陈默抬头看向墙上那张合影。六个孩子,围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老人。他盯着那些孩子的脸,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什么——恐惧?疑惑?还是只是孩子该有的天真?
可他什么都看不出来。照片太旧了,人脸模糊,只能看清轮廓。
他收回目光,继续翻笔记本。后面的页面全是空白,直到最后一页,那行字又映入眼帘:
“有些声音,不该被听到。”
陈默盯着这行字,手指轻轻抚过纸面。父亲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听到了什么?他去了哪里?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吹得窗框嘎吱作响。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透出昏黄的光。那台德收音机安静地待在工作台一角,木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看着它,它沉默着。
也许今晚不会响了,他想。也许那些声音只是一次意外,一场幻觉,一个因为没睡好而产生的错觉。也许他该听王的话,去找老周喝酒,听他说介绍对象的事,然后回家睡一觉,明天一切都会正常。
他合上笔记本,准备起身换衣服。
就在这时,收音机响了。
“嘶——”
电流声刺破房间的安静,像一把钝刀划过玻璃。陈默猛地转身,看见那台德收音机的指针开始疯狂颤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在拼命挣扎。
屏幕亮了。不是平常的橙光,而是一种诡异的蓝色,一闪一闪,像心跳。
陈默冲过去,手指习惯性地想敲外壳三下,但还没碰到,声音就传出来了: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比昨晚更清晰,更近,像就在他耳边说话。声音不大,却像锥子一样扎进他脑子里,让他的太阳突突直跳。
“他们来了……陈默……他们来了……”
“谁?”陈默听见自己喊出来,声音沙哑,“谁、谁来了?”
但收音机不会回答他。那声音只是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像某种警报,像某种警告: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陈默的手在发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摸出裤兜里的老式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把手机凑到收音机前。
屏幕上的录音进度条在走——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手机屏幕闪了闪,黑了。
陈默按住电源键,没反应。手机像一块砖头,冰凉,死寂。他把它扔在一边,从工作台抽屉里翻出一台老式录音机,这是他自己修好的,用的还是磁带,最原始的设备,不受任何网络影响。
他按下录音键,磁带开始转动。
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他们来了……他们来找你了……陈默……”
磁带转了三秒。
卡住了。
陈默看着录音机,看着那卷磁带纹丝不动,手指冰凉。他把磁带拿出来,检查了一遍——没坏,好好的。重新装进去,按下播放,磁带正常转动。再按录音,又卡住。
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在收音机响起的时候失灵了。
头痛就在这时袭来。
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脑子里往外钻,太阳、眼眶、后脑勺,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尖叫。陈默扶着工作台,勉强站稳,眼前开始闪过一些画面——
一个黑色的漩涡,在虚空中旋转。
无数光点被吸入漩涡,像萤火虫被卷入深渊。
那些光点在挣扎,在呼喊,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然后是一张脸。
女人的脸,苍白,年轻,眼睛紧闭。她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陈默听不见。只能看见那张脸越来越远,被漩涡吸进去,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不!”陈默喊出来。
画面消失了。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水泥地,大口喘气。冷汗湿透了工装服,贴在背上,冰凉。他抬起头,看见那台收音机还亮着,指针还在颤动,但那个女人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只剩电流声。
嘶嘶嘶——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陈默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工作台,看着那台收音机。他想关掉它,想拔掉头,想把它砸碎,想让它永远沉默。但他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它,看着那颤动的指针,看着那诡异的蓝光。
几分钟后,声音彻底消失了。
指针慢慢停下来,停在空频段。屏幕暗了,恢复成平常的橙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台德收音机安静地待在工作台上,木壳温润,旋钮老旧,只是一台二百多年的老古董。
陈默大口喘气,冷汗顺着脸颊滴下来。
他抬起手,想敲敲它三下——打招呼,问它刚才为什么要那样对他。但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他不敢碰它了。
就在这时,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陈默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一个人影正从门口掠过,很快,像一道影子滑过。陈默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轮廓——高个子,穿着深色的衣服,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心跳撞击着耳膜,咚,咚,咚。陈默没有多想,拔腿就追。
他冲出门口,冲进巷子里。
没有人。
巷子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落叶,在地上打着旋。远处几户人家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地面,除此之外,全是黑暗。陈默往左右看了看,往巷子深处跑了几步,又回头,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巷子中央,喘着粗气,四处张望。
头顶传来嗡嗡声。
陈默抬头,看见一架黑色的无人机正从旧城区上空掠过,机腹印着白色的天枢科技LOGO——那个圆环中间的眼睛。它飞得很低,几乎擦着屋顶,尾部喷出淡淡的白色气雾。
镇静剂。
陈默屏住呼吸,快步退回屋里,把门关上,锁死。他又把窗户关上,拉上窗帘。做完这一切,他才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息。
门外的嗡嗡声渐渐远去。
陈默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看着那台收音机,看着那些堆满房间的旧电器,看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合影。他的影子被身后的灯光拉得很长,投射在对面的墙上,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第一次,他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对未知的恐惧,不是对那些声音的恐惧,而是对“被盯上”的恐惧。刚才那个人影是谁?天枢的人吗?还是别的什么?他们为什么监视他?他们想从他身上找到什么?
他想起收音机里的话:“他们来了……他们来找你了……”
他们是谁?
来找他做什么?
陈默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着那台收音机。它就那么安静地待在工作台上,像一个沉睡的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醒来,再次开口说话。
他不敢睡。
他就那么坐着,盯着它,一夜未眠。
凌晨时分,旧城区陷入最深的黑暗。
陈默的眼睛已经酸涩得快要睁不开,但他不敢闭眼。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门,手里握着一把老式的螺丝刀——那是他手边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
收音机一直沉默着。
指针不动,屏幕不亮,没有任何声音。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台正常的、二百多年的老古董。
陈默开始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幻觉。也许他太累了,也许他没睡好,也许那些声音只是他的想象。也许门外的人影只是风吹动的树叶,也许那些设备失灵只是巧合——
收音机的屏幕突然亮了。
陈默猛地坐直身体,握紧螺丝刀。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11.07,别忘了。”
然后暗了。
陈默盯着那台收音机,心跳几乎停止。他摸出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恢复正常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期。
2127年11月8,凌晨4:37。
11月7,昨天。
二十年前他被送进孤儿院的子。
收音机让他别忘了。
别忘了什么?二十年前的那场雨?那个穿白大褂的老人?还是别的什么——他本该记得,却忘了的事情?
陈默看着那台沉默的收音机,看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合影,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容温和的老人。他轻声说:
“白博士……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窗外,天快亮了。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是新的一天开始的信号。旧城区慢慢苏醒,有人起床,有人开门,有人开始一天的生活。但陈默坐在门后,握着螺丝刀,盯着那台收音机,一夜没睡。
他知道那些声音还会再来。
他知道那些人还会再来。
他知道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件关于11月7、关于备份、关于六个孩子的事情。
他必须想起来。
可他从哪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