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林砚回到公寓。
他特意绕了三圈,确认没人跟踪,才刷卡进门。电梯上行时,他盯着楼层数字的变化,脑海里反复回放实验室里的画面——那三个穿黑色制服的人,那道“访问记录已上报”的警告,还有那条匿名的短信。
“你已经被盯上了。小心。”
谁发的?为什么要帮他?他不敢细想。
电梯门打开,走廊空无一人。林砚快步走到自己门前,开门,进门,反锁。他靠在门上,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然后走向工作台。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塞满了各种设备和屏幕。这是他真正的堡垒,天枢的监控覆盖不到这里——他装了反监听设备,窗户常年拉着遮光帘,连外卖都不点,生怕留下痕迹。
林砚坐下,打开个人电脑。
他需要从源头查起。实验室的数据已经被标记,不能再碰。但孤儿院的档案系统,他还有权限——那里有他和陈默共同的过去。
输入账号,密码,双重验证。屏幕上跳出一个朴素的界面:晨星孤儿院档案管理系统。
林砚深吸一口气,在搜索框里输入:陈默。
页面加载了三秒,弹出一条记录:
姓名:陈默
性别:男
出生期:2101年(估计)
入院期:2127年11月7
入院年龄:约6岁
父母信息:不详
身体状况:健康,营养不良
智力水平:正常,动手能力强
特殊记录:喜欢修理电器,性格内向
领养状态:未被领养
离院期:2135年8月
离院原因:成年后独立生活
林砚盯着那些文字,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2127年11月7入院——那天也是他被领养的子。他和陈默是同时被送进孤儿院的吗?不对,他是那天被领走的,陈默是那天被送进来的。
他们擦肩而过。
林砚继续往下翻,页面加载出陈默的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五官——瘦削的脸,略显苍白的皮肤,眼睛很大,但眼神有点躲闪,不敢直视镜头。他穿着孤儿院统一的灰色上衣,手里抱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像是他的宝贝。
林砚看着那张脸,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六岁的陈默。
那个在角落里默默修理玩具的男孩,那个不爱说话但手很巧的男孩,那个在他离开那天,透过模糊的车窗对他挥手的男孩。
二十年了。
林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轻轻描过那张脸。
记忆像水一样涌上来。
2127年,阳光孤儿院。
那时候林砚还不叫林砚,叫小石头——孤儿院的孩子都没有正式的名字,只有外号。他六岁,瘦瘦的,跑得快,喜欢爬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看墙外的世界。
陈默是那年秋天来的。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陈默的场景——院子里,一群孩子在追逐打闹,陈默却独自坐在角落,对着一台破旧的收音机发呆。那收音机是别人扔掉的,外壳裂了,天线断了,扬声器不出声。
林砚好奇地凑过去:“你在嘛?”
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摆弄那台收音机。
“它坏了。”林砚说。
陈默点点头。
“你能修好吗?”
陈默又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林砚就在旁边蹲下来看。他看着陈默拆开后盖,用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螺丝刀拧开螺丝,检查电路板。那双手虽然小,但很稳,每一个动作都有条不紊。
过了很久,陈默突然说:“好了。”
他按了一下开关,收音机发出沙沙的电流声。然后,居然传出了一首歌——很老的歌,音质很差,但能听出旋律。
林砚瞪大眼睛:“你会修收音机?”
陈默点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陈默笑。
后来他们就成了朋友。
林砚教陈默爬树,陈默教他修东西。两人经常躲在杂物间里,对着那些别人不要的破玩意儿捣鼓。陈默不爱说话,但跟林砚在一起时,偶尔会多说几句。
有一次,林砚问他:“你怎么什么都会修?”
陈默想了想,说:“我爸教的。”
“你爸呢?”
陈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见了。”
林砚没再问。他也没有父母,知道那种感觉。
回忆被屏幕上的另一行字打断。
林砚往下翻,看到档案末尾有一段备注,标注着“资助人信息”:
资助人:白芸
资助时间:2125年-2127年
备注:白芸女士长期资助本孤儿院,每月定期来访,为孩子们提供课程辅导。特别关注以下儿童:陈默、林砚(后被领养)、张小燕等。建议给予重点关注。
林砚愣住了。
白芸——白博士。
他记得她。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说话很温柔,每次来都会带一些新奇的设备,给他们做测试。她让陈默摆弄那些电子元件,让林砚做逻辑题,还给每个孩子记录了一大堆数据。
那时候他们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觉得她是个好人。因为她会给他们带糖,会摸摸他们的头,会笑着说:“你们都很聪明,以后会有出息的。”
林砚调出白博士的详细备注,看到一段手写的扫描件:
“陈默这孩子有特殊的天赋。他对电子设备的直觉远超同龄人,甚至超过很多成年人。他似乎能‘感知’到机器的状态,这很难用常理解释。建议给予特别关注,培养相关技能。”
“林砚逻辑思维极强,学习能力突出,是搞科研的好苗子。可惜已经被领养家庭看中,希望新家庭能支持他的发展。”
“这些孩子里,可能不止一个有特殊天赋。我需要继续观察。”
林砚盯着那几行字,心跳越来越快。
特殊的天赋——白博士用了这个词。她说的“特殊”,是什么意思?陈默那种对机器的直觉,是天赋?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陈默小时候修收音机时的专注,想起他说“我爸教的”,想起那台德收音机——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
也许陈默的天赋,就是能“听到”那些声音。
就像白博士说的,“感知”到机器的状态。
林砚突然想起自己那些年在数据上的直觉——总能在海量信息中发现异常,总能感知到数据背后藏着的东西。他一直以为那是天赋,是脑子好使。但现在想来,也许……也许他和陈默一样,都是白博士说的那种“特殊”的孩子。
白博士早就知道。
所以她一直关注他们,记录他们,等待他们长大。
林砚关掉档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太多的信息涌进脑子,挤得发疼。实验室的警告,匿名短信,孤儿院的档案,白博士的备注——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和陈默,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孩子。
他们是白博士选中的。
他们是“聆听者”。
林砚睁开眼,看向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新城区的高楼在晨曦中显出清晰的轮廓。但他知道,在那片繁华的背后,旧城区隐没在阴影里。陈默在那里,在那个异常信号源的中心,在那个叫“沉默维修铺”的地方。
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调查,不是为了数据,不是为了真相——而是因为,那是陈默。那个在角落里默默修收音机的男孩,那个不爱说话但手很巧的男孩,那个在他离开那天,透过模糊的车窗对他挥手的男孩。
二十年了。
他想知道,那个男孩现在怎么样了。
林砚站起来,换上一件普通的便装,戴上一顶帽子。他对着镜子看了看,确认看不出天枢研究员的影子,然后拿起手机和钱包,走到门口。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屏幕上还显示着陈默那张童年的照片,抱着收音机,眼神躲闪,却有一丝倔强。
“陈默,”他轻声说,“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说过,要修好世界上所有的收音机,让它们都能收到好听的歌。”
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
但林砚知道,陈默一定还记得。
因为他也是,从来没有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