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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海历1320年霜月十三

风从东边吹过来,卷起地面的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古斯塔夫·冯·施特拉瑟站在沙城北面的土墙上,眯着眼望向远处。那里的地平线上,帝国军队的营地像一片灰色的阴云,缓缓向这边压来。透过望远镜,他能看清那些蒸汽坦克排成的长列,炮口在晨光中闪着冷光;能看清那些飞艇系留塔高耸的轮廓,像一个个巨大的绞刑架;能看清那些士兵列队行进时扬起的尘土,遮天蔽。

他今年五十三岁,在军队里待了三十四年。从列兵到中将,他打过无数次仗,身上有十七道伤疤。但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绝望过。

布列雷已经完了。

两个月前,帝国第七集团军突破北线,首都陷落。那些蒸汽坦克碾过议会的台阶,那些灰衣士兵把国旗从屋顶上扯下来。一个月前,政府宣布解散,总理带着残部逃往南方,据说在途中被帝国的飞艇追上,一颗炸弹把整个车队掀翻在路边。半个月前,南线也崩溃了。现在,整个布列雷只剩下几支零散的抵抗力量,而他是其中最大的一支——八千七百人,困守在这座边境小城里。

沙城。

这座城市在地图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它位于赛维洛斯和布列雷的交界地带,周围是缓坡丘陵和稀疏的灌木林。这里的土壤是浅黄色的,风一吹就扬起漫天尘土,因此得名“沙城”。年降水量只有四五百毫米,冬天冷得能冻裂枪管,夏天热得能烤熟鸡蛋。春秋两季风最大,黄沙铺天盖地,能见度不到十米。过去一百年里,两国为争夺这块地方打了五次仗,最后归了布列雷,但赛维洛斯从未放弃过名义上的主权。

现在,它成了最后的堡垒。

古斯塔夫从墙上下来,踩着一级级被风沙磨得光滑的土台阶。城墙是土坯垒的,厚实,但不坚固。帝国的重炮几轮齐射就能轰开一个缺口。他走过那些蹲在墙下的士兵,看见他们年轻的脸,看见他们手里的——有些还是三十年前的老型号,枪管都磨光了。看见那些架在掩体里的蒸汽机枪,铜制的散热管上结着水珠,随时可能过热卡壳。

他走进指挥部。那是一座用土坯垒成的平房,墙上的石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房间里弥漫着煤油灯的气味和烟草的呛味。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摊着文件,角落里堆着几个弹药箱,盖子打开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

几个参谋正在忙碌,有人在对讲机前喊话,有人在电报机前敲击按键,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那台电报机是十年前从帝国走私过来的,老旧,笨重,经常出故障。但这是他们和外界唯一的联系。

看见他进来,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站直了身体。

“将军。”副官卡尔森迎上来,脸色凝重,“帝国的使者又来了。”

古斯塔夫的眉头皱了皱。

“让他进来。”

使者是个年轻人,穿着帝国灰绿色的军装,领章上是第七集团军的标志——一只展翅的海鹫,脚下抓着一支弓箭。他的态度倨傲,下巴扬得高高的,甚至懒得摘下白手套。

他把一封信放在桌上,说:“克里斯托弗上校让我转告您,明天中午之前投降,可以保证您和您部下的安全。否则——”

“否则什么?”

年轻人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走了。他的皮靴踩在地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古斯塔夫打开信。纸张很厚实,烫着帝国的鹰徽,散发着新鲜的油墨味。上面用漂亮的字体写着同样的内容。他看了一遍,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信撕成碎片。

碎片落在泥地上,被风吹散。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每个人心里,“准备应战。把所有的弹药都发下去。把老人和孩子转移到城西的地窖里。把城墙上的机枪位置再检查一遍。把……”

他顿了顿。

“把我们的旗帜升起来。最高的地方。”

当天夜里,古斯塔夫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用的是自己随身带了二十年的钢笔,笔尖已经磨秃了,写出来的字迹有些模糊。

“致赛维洛斯王储妮雅殿下:

沙城尚在,布列雷的旗帜还在飘扬。我们不会投降。

但我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封了。

请记住,布列雷从未屈服。

古斯塔夫·冯·施特拉瑟”

他把信折好,封上蜡,交给卡尔森。

“派人送出去。走小路,绕过帝国人的营地。骑最快的马,挑最机灵的人。”

卡尔森接过信,欲言又止。

古斯塔夫拍了拍他的肩。那只手粗糙有力,指节上全是老茧。

“去吧。”

卡尔森敬了个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门外传来马的嘶鸣,然后是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古斯塔夫回到桌前,点上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升起,和外面的黄沙一样,飘散在风中。

他抽完烟,站起来,走出指挥部。

夜里的沙城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死城。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风卷起沙粒打在墙上的沙沙声。

他走过一排排帐篷,听见里面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写信,有人在低声唱着家乡的歌谣。那歌谣的调子很慢,很忧伤,唱的是布列雷的草原和姑娘。

他走到城墙边,看见一个年轻士兵坐在那里,望着北方的夜空。那孩子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有稚气,眼睛却很亮。

“睡不着?”古斯塔夫在他旁边坐下。

年轻士兵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敬礼。

古斯塔夫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家在哪儿?”他问。

“北边,将军。离这儿三百里。一个叫甘露镇的小地方。”

“家里还有什么人?”

“母亲,还有一个妹妹。”年轻士兵低下头,“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古斯塔夫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

“马雷克,将军。马雷克·米尔科维奇。”

古斯塔夫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马雷克,记住今晚。记住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转身走了。

身后,那个年轻士兵看着他的背影,沉默着。

霜月十四清晨,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帝国第七集团军第三突击团“灰海鹫”抵达沙城外。

坎铎·克里斯托弗上校骑马站在一处高坡上,用望远镜观察着那座土城。他今年三十二岁,脸瘦削,眼睛锐利,额头左侧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十年前在高戈登战场上留下的,一个游击队员的刀尖划过的痕迹。他的军装笔挺,领章上的海鹫标志擦得锃亮,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的身后,灰海鹫团的士兵正在列阵。三千二百人,分成三个营,每营又分成四个连。他们的制服是灰绿色的,头盔是钢制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们背着的是最新型号的,射程远,精度高,弹仓能装五发。他们腰间的刺刀磨得锋利,靴子上的铁钉踩在地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

再往后,是十二门重型野战炮,炮管粗大,炮架结实,每门炮后面堆着一排排炮弹。炮手们正在做最后的调试,转动摇轮调整射角,用水平仪测量,报出一串串数据。

天空中,三艘侦察飞艇正在缓缓飘移。它们的体型比主战飞艇小,但更灵活,吊舱里坐着观测员,用望远镜和信号旗向地面报告守军的部署。

“兵力八千左右,士气低落。”副官在旁边汇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他们的武器老旧,多数是三十年前的型号。机枪只有十二挺,储备不足。城墙是土坯的,经不起重炮轰击。但他们在城墙上布置了机枪点,正面强攻会有损失。”

坎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

“团长……”副官试探着开口。

坎铎放下望远镜。

“他们在等什么?”

“什么?”

坎铎指着远处的沙城。

“如果他们聪明,应该早就撤退了。往西,往赛维洛斯境内撤。留在那里等死,对他们没有好处。”

副官想了想。

“也许是尊严。”

坎铎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笑,只是肌肉的牵动。

“尊严。”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拨马转身。

“准备炮击。明天拂晓开始。让飞艇把他们的防线画清楚。让炮兵校准好射角。让步兵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

“告诉他们,对面虽是敌人,但亦是勇士。勇士都是值得尊敬的。”

当天下午,一辆挂着赛维洛斯旗帜的蒸汽汽车驶入沙城。

汽车是帝国制造的,黑色,车身很长,引擎盖上镀着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冒着白色的蒸汽,发出突突的声响,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扬起一路尘土。

姆勒·卢克斯从车上下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他是赛维洛斯的外务大臣,今年四十五岁,保养得很好,脸上几乎看不出皱纹。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呢绒大衣,领口露出雪白的衬衫,袖口是精致的水晶袖扣,和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的皮鞋擦得锃亮,踩在沙土地上,立刻沾上一层细尘。

古斯塔夫在指挥部里见他。

“卢克斯先生,您来做什么?”古斯塔夫的语气很冷,甚至没有请他坐下。

姆勒笑了笑,那笑容很得体,也很假。他摘下白手套,放在桌上。

“赛维洛斯关心盟友的处境。陛下派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古斯塔夫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像两把刀子,要把眼前这个人剖开。

姆勒继续说:“我们和帝国还在谈判。如果能争取到一些条件,也许……”

“也许什么?”

姆勒摊开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和古斯塔夫粗糙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也许可以避免无谓的牺牲。”

古斯塔夫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外面。透过那扇蒙着灰尘的玻璃,能看见士兵们正在搬运弹药,挖战壕,加固工事。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吹口哨。

“卢克斯先生,您知道外面那些士兵是什么人吗?”

姆勒没有回答。

“他们不是数字,不是谈判的筹码,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父母,有妻子,有孩子。他们的家在布列雷,他们的亲人在帝国铁蹄下死去,他们现在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听您说‘无谓的牺牲’。”

姆勒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将军,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现实是,布列雷已经……”他顿了顿,“已经不存在了。您现在做的,只是让更多人陪葬。”

古斯塔夫转过身,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愤怒。

“那您来做什么?劝我投降?”

姆勒沉默了几秒。

“我是来提醒您,有些事情,不是只有打仗这一种选择。”

姆勒在沙城住了一夜。

他的住处被安排在城东一所还算完整的民房里。房子是土坯砌的,很低矮,窗户用木板封着,透不进多少光。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一个火炉,炉膛里烧着煤,发出微弱的红光。

夜里,他避开所有人,悄悄走出住处。

沙城的夜晚很冷,风夹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他裹紧大衣,低着头,快步往城西走。街上没有人,只有偶尔巡逻的士兵,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城西的一处废弃民房后面,那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那是一个穿着便装的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姆勒知道他是帝国军官——他站立的姿势,他呼吸的节奏,他打量人的眼神,都暴露了他的身份。

“卢克斯先生。”那人用赛维洛斯语说,口音很重,舌头像是打了卷,“克里斯托弗上校让我转告您,您的诚意他收到了。如果赛维洛斯愿意保持中立,帝国可以保证……”

“我知道。”姆勒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我需要时间。赛维洛斯内部还有很多人,那些老顽固,那些……他们不会轻易同意。”

“时间不等人。”那人的语气冷下来,“沙城陷落后,帝国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赛维洛斯。到时候,您就没有谈判的筹码了。”

姆勒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狗叫声,然后是巡逻兵的脚步声。两人躲在阴影里,屏住呼吸。等巡逻兵过去,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他们才继续说话。

“我明白了。”姆勒说,“请转告上校,我会尽力。”

那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塞进姆勒手里。

“这是信物。以后联络,用这个。”

姆勒低头看,是一枚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帝国的国徽。

他把徽章收进怀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那人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霜月十五拂晓,炮击开始了。

五点半,天边刚泛起一丝灰白,帝国阵地上就传来了第一声炮响。那声音沉闷,厚重,像巨人的心跳,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第一百声。

十二门重型野战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划破天空,落在沙城的城墙上。爆炸掀起的气浪把土坯炸成碎片,尘土扬起几十米高,遮住了半边天。城墙在颤抖,在碎裂,在崩塌。

古斯塔夫在指挥部里,听着外面的爆炸声,一动不动。他的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他正用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

“将军,西墙被炸开一个缺口!”参谋冲进来报告,脸上全是灰,额头上有一道血痕。

“派人堵上。”

“可是……”

“派人堵上!”古斯塔夫的声音像打雷,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参谋敬了个礼,跑出去了。

古斯塔夫站起来,披上大衣,走出指挥部。

外面已经是一片火海。炮弹不断落下,炸出一个个弹坑。有些炮弹落在人群里,士兵被炸飞,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有人被气浪掀翻,撞在墙上,一动不动。有人在血泊里爬行,拖着断掉的腿,嘴里喊着“妈妈”。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血腥味,还有那种说不清的、让人作呕的焦臭味。

古斯塔夫走在废墟间,踩过碎石,踩过弹坑,踩过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走,一直走。

他走到东墙,那里暂时还算安全。一群士兵蹲在战壕里,脸色苍白,有的在发抖,有的在低声祈祷。战壕的壁上挖了一些凹洞,里面点着蜡烛,供着小小的神像。

古斯塔夫跳进战壕,在他们旁边坐下。

“怕吗?”他问。

没有人回答。

一个年轻士兵抬起头,看着他。那孩子正是昨晚那个马雷克,脸上还有稚气,眼睛里满是恐惧。

“将军,我们会死吗?”

古斯塔夫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也许。”他说,“但我们会死得像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烟,点上,递给那个士兵。

“抽一口。”

卢卡接过烟,抽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古斯塔夫笑了。那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笑。

炮击持续了一整天。

十二门炮轮番轰击,每隔几分钟就有一轮齐射。炮弹落在城里,落在城墙上,落在每一个角落。到了下午,沙城的城墙已经被炸开了七八个缺口,最宽的有十几米。

傍晚的时候,帝国的步兵开始进攻。

灰海鹫团的士兵排成整齐的队列,在炮火掩护下向沙城推进。他们的队形很疏散,每人间隔几米,以减少伤亡。他们的制服是灰绿色的,和黄昏的光线混在一起,很难分辨。他们的端在前,刺刀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古斯塔夫站在最大的缺口处,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灰点。

“准备。”

士兵们握紧枪,盯着前方。他们有的趴在废墟上,有的蹲在弹坑里,有的躲在墙角后。蒸汽机把枪管架好,摇动把手,枪口开始旋转。

“放!”

机枪响了。第一轮射击扫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帝国兵。但后面的立刻卧倒,匍匐前进。他们的动作很标准,训练有素,像在演习。

第二轮射击,又倒下了几个。

但他们还是继续前进。

第三轮射击的时候,他们已经冲到缺口前。最前面的士兵扔出手榴弹,炸飞了几个守军。然后就是肉搏战。

刺刀碰撞的声音,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古斯塔夫也抽出刀,冲进人群。他的刀法很好,每一刀都能砍倒一个敌人。但敌人太多了,越来越多,像水一样涌过来。

“退!”他大喊,“退到第二道防线!”

士兵们边打边退,在废墟间穿行。帝国兵紧追不舍,枪声在夜色中回荡。

那天夜里,布列雷骑兵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那是古斯塔夫最后的家底——三百二十名骑兵,是他从北线带出来的精锐。他们骑着马,马是那种矮小的草原马,吃苦耐劳,但跑不快。他们握着刀,刀是老式的马刀,刀身已经有些锈迹。

在月光下,他们冲出城去。

帝国的机枪响了。

那是八挺转轮式式蒸汽机枪,枪管用铜制散热套包裹,连续射击时蒸汽嘶嘶作响。它们架在临时构筑的阵地上,交叉射击,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

第一排骑兵倒下了。人和马摔在一起,滚成一团,惨叫和嘶鸣混成一片。

第二排骑兵踏过他们的尸体,继续冲。他们的脸在月光下像雕塑,眼睛里有光。

第三排,第四排。

机枪还在响,火网还在织。每一秒都有人倒下,每一秒都有马在惨叫。但后面的骑兵继续冲,踏过同伴的尸体,冲向敌人的阵地。

坎铎站在高处,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那些骑兵一个个倒下,看着鲜血染红黄沙。

“他们疯了。”副官喃喃道。

坎铎没有回答。

骑兵们冲到了帝国阵地前,但已经只剩几十个人。他们和帝国士兵绞在一起,刀砍,马踏,用牙咬。有人拉响了手榴弹,和周围的敌人同归于尽。

最后一匹马倒下时,月亮正好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那片血染的土地上。

坎铎放下望远镜。

“记录。”他说,声音很平静,“布列雷骑兵,三百二十人,全部阵亡。无一人被俘。”

霜月十六凌晨,姆勒被从房间里拖出来。

两个布列雷士兵架着他,把他拖过废墟,拖过尸体,拖到古斯塔夫面前。古斯塔夫站在一片瓦砾上,满身灰尘,脸上有血,眼睛里全是血丝。

“卢克斯先生,”他说,声音沙哑,“有人看见你昨晚和一个陌生人说话。”

姆勒的心一沉,但脸上仍然镇定。

“将军,您误会了。我……”

“误会?”古斯塔夫打断他,“那个陌生人是帝国军官。你们说的话,我的人听见了。”

姆勒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在发抖,额头冒出冷汗。

“把他关起来。”古斯塔夫说,“等打完仗再处置。”

士兵把姆勒拖走,关进一间破屋里。屋很小,只有几平方米。墙是土坯的,地上铺着一层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窗上钉着木板。他蜷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的炮声,浑身发抖。

他不想死。

他不想死在这里。

霜月十六下午,帝国发动总攻。

这一次,他们出动了所有的兵力。三个营的步兵,十二门炮,还有两艘飞艇。飞艇在低空盘旋,投下一串串炸弹。那些炸弹落在地上,炸出巨大的弹坑,掀起的气浪能把人掀翻。

灰海鹫团的士兵从四面八方涌进城来。他们像水,像蝗虫,无孔不入。布列雷的士兵在废墟间抵抗,但防线一道道崩溃,阵地一个个失守。

坎铎亲自带队突击。他握着指挥刀,走在最前面,灰海鹫的旗帜在他身后飘扬。他的军装沾满灰尘,但他的眼神依然冷静,像在指挥一场演习。

傍晚时分,沙城大半陷落。

古斯塔夫带着残部退到城中心的一座旧堡垒里。那是一座石头建筑,很坚固,但已经没有退路。弹药快用完了,食物也没有了,伤员躺了一地,呻吟声此起彼伏。

“将军,”卡尔森说,脸上满是血污,“我们从后面突围吧。您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古斯塔夫摇了摇头。

“你们走吧。”他说,“我留下。”

“将军!”

“这是命令。”

卡尔森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古斯塔夫从肩上撕下肩章,塞进卡尔森手里。那肩章是金色的,绣着三颗菱星,是他的军衔标志。

“活下去。”他说,“把布列雷的魂传下去。”

卡尔森敬了个礼,带着几个人从后门走了。

古斯塔夫坐在堡垒里,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烟的味道很冲,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门被踢开时,他已经抽完了最后一口。

帝国士兵冲进来,用枪指着他。

古斯塔夫站起来,看着他们。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平静。

“让坎铎来见我。”

十一

坎铎走进堡垒时,古斯塔夫正坐在一张破椅子上。

两人对视了几秒。

“古斯塔夫将军。”坎铎说,声音很平静,“久仰。”

古斯塔夫笑了笑。

“坎铎上校。你的灰海鹫打得不错。”

坎铎没有回答。

古斯塔夫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废墟。夕阳照在那些断壁残垣上,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在那些还在燃烧的火堆上。一切都染成血红色。

“我打了三十四年仗。”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列兵到上将,十七道伤疤。我从来没投降过。”

坎铎看着他。

“今天也不会。”

古斯塔夫转过身,看着那些帝国士兵。

“开枪吧。”

士兵们看向坎铎。

坎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枪声响起。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古斯塔夫倒在窗边,眼睛还睁着,看着外面那片黄沙。

坎铎走过去,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身上。那披风是灰绿色的,上面绣着灰海鹫的标志。

“厚葬他。”他说。

十二

霜月十七凌晨,姆勒被从破屋里拖出来。

他被带到坎铎面前。坎铎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椅子上,正在看地图。那是一张沙城的地形图,上面画满了标记。旁边站着几个军官,都用冷冷的眼神看着他。

姆勒扑通一声跪下。

“上校!上校!我是赛维洛斯的大使!我有外交豁免权!”

坎铎抬起头,看着他。

“外交豁免权?”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卢克斯先生,您昨晚和我的部下见过面。您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姆勒的脸色惨白。他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我愿意为帝国效力!”他说,声音尖利,“我知道赛维洛斯的情况,我知道他们的布防,我知道他们的弱点!我可以……”

坎铎抬起手,打断他。

“你愿意背叛自己的国家?”

姆勒愣了一下,然后说:“赛维洛斯……赛维洛斯很快就会和帝国和谈。我只是……我只是提前了一点。”

坎铎看了他很久。那目光让姆勒浑身发冷。

然后坎铎笑了。那笑容很淡,比刀子还冷。

“好。”他说,“那就让我看看,你能做什么。”

十三

霜月十八,沙城陷落的消息传到亚兰。

妮雅公主在王宫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和母亲约瑟芬王后用早餐。信使跪在地上,把古斯塔夫的信递给她。

她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公主殿下……”信使试探着开口。

妮雅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出餐厅。椅子倒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殿下,您去哪?”

她没有回答。

她走出王宫,穿过广场,穿过街道,穿过那些忙碌的人群。人们看见她,纷纷让路,窃窃私语。她听不见,也不想听。

她走到城外的战壕边。

那里正在训练新兵,都是些年轻人,最大的不到二十岁。他们穿着灰色的军装,拿着老旧的,在教官的指挥下练习瞄准,射击,换弹。战壕里弥漫着汗味和泥土味,还有那种年轻人才有的生涩气息。

她跳进战壕,站在那些士兵面前。

士兵们都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做。有人想敬礼,有人想立正,有人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妮雅看着他们,看着那些年轻的脸,那些恐惧的眼睛,那些还带着稚气的面孔。

“沙城陷落了。”她说,声音很大,很清晰,在战壕里回荡,“古斯塔夫将军死了。布列雷的八千名士兵,三千二百人阵亡,剩下的被俘。”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战壕的声音。

“但是,”她继续说,声音更高了,“他们没有投降。他们打到最后一刻。三百二十名骑兵,在炮火中冲锋,没有一个人后退。十二挺老旧的机枪,对着八挺马克沁,他们没退。城墙被炸开了七八个缺口,他们没退。”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你们也是战士。你们也会面对那一天。但我希望你们记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布列雷的战士们没有投降,我们也不会。”

战壕里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年轻的士兵站起来,敬了个礼。他的脸很稚嫩,但眼神很亮。

“赛维洛斯!万岁!”

其他人也站起来,敬礼,高喊。声音越来越大,在战壕里回荡,在城外的旷野里回荡。

妮雅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年轻的脸,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十四

霜月十九,姆勒被秘密释放。

他乘着一辆普通的马车,从沙城出发,绕道返回赛维洛斯。马车很破旧,木制的车厢,铁制的车轮,在路上颠簸得厉害。拉车的马是一匹老马,走得很慢,时不时打个响鼻。

他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车厢里很暗,只有从帆布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光线随着马车晃动,在地上划来划去。

他的脑海里全是沙城的火光和尸体。

那些被炸飞的士兵,那些倒在血泊里的战马,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还有古斯塔夫最后看他的眼神——轻蔑,不屑,还有一丝怜悯。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活下去。

他只是想活下去。

马车在荒野里颠簸了三天。路上经过一些村庄,有些已经荒废,有些还在冒烟。帝国的巡逻队时不时从旁边经过,但没有人拦他们。

霜月二十一傍晚,马车抵达亚兰。

姆勒从车上下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他的大衣皱得不成样子,袖口沾着泥点,皮鞋也磨破了。他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门,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门开了,他的妻子迎出来,脸上带着担忧。

“你没事吧?”

姆勒摇了摇头。

“彼得呢?”

“在楼上。”

姆勒走上楼,推开儿子的房门。楼梯是木制的,每走一步就发出嘎吱的声响。

七岁的彼得正趴在桌上,用炭笔画画。桌上摊着几张纸,画得乱七八糟。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影子投在墙上。

看见父亲进来,他抬起头。

“父亲,你回来了?”

姆勒点点头,走过去,看着那幅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城墙上,风很大,吹得衣襟飘起。那个人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是个军人。

“这是谁?”

“一个将军。”彼得说,眼睛亮亮的,“我听外面的人说,沙城有个将军,死了。他们说他很勇敢,带着很多人打仗,最后死了。”

姆勒的手微微一顿。

他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很亮,像两颗星星。

“彼得,”他说,“有些事情,你长大后就会明白。”

彼得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说这个。

姆勒站起来,走出房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累了,也许是沙城的阴影还没散去。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十五

霜月二十一深夜,亚兰城安静下来。

姆勒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月色。月光透过玻璃,照在书桌上,照在那堆文件上,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苍白,眼窝深陷,像老了几岁。

桌上放着一封信,是帝国派人秘密送来的。信上写着几行字,要求他提供赛维洛斯的军事情报——军队的部署,武器的数量,将领的名单,还有政府及王室的动向。

他把信折起来,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那枚银色徽章,在黑暗中微微闪光。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然后消失了。

他不知道的是,门外的走廊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阴影中。七岁的彼得趴在门缝边,看着父亲的身影,听着那若有若无的动静。

他看见父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见父亲打开抽屉,看了一眼什么,又关上。他看见父亲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

他不懂那些事。

但他记得父亲从沙城回来的那天,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后来他才知道,叫恐惧。

远处,北方的天空隐隐发白。

柯洛玛雪山的方向,有一缕光在闪烁。

但没有人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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