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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海历1320年霜月二十二黄昏

沙城的废墟上,残阳如血。

坎铎·克里斯托弗站在城外的高坡上,望着那座已经化为焦土的城池。硝烟还在升起,一缕一缕,像无数亡灵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和血腥味,还有那种战争之后特有的、死一般的寂静。

三天了。

三天前,这里还是八千七百名布列雷士兵的最后堡垒。现在,那些士兵一半躺在城外的乱葬坑里,一半被押往东方的战俘营。他们的将军,古斯塔夫·冯·施特拉瑟,躺在一具简陋的棺木里,等待被送往赫尔黎——帝国统帅部对他的勇气表示了敬意,允许他以军人的身份下葬。

坎铎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靴底,抬起手看着刚刚从帝国送来的准将晋升书,眼神淡漠。

“团长。”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舰队到了。”

坎铎抬起头。

远处的天空,出现了一片阴影。

起初只是几个黑点,在天边若隐若现。但很快,那些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变成了一艘艘巨大的飞艇。它们排成整齐的队列,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群来自神话时代的巨兽,缓缓向沙城压过来。

为首的那一艘,比其他所有都大。

坎铎眯起眼睛,看着那艘庞然大物。即使隔着十几里远,他也能感受到它的威严和压迫感。那是帝国飞艇舰队的旗舰——【德蒙罗】。

他听人说起过这艘飞艇。帝国最先进的空中战舰,全长三百二十米,六个巨大的气囊,四台蒸汽引擎,航程五千公里,能连续飞行一周。舰上搭载着十二座双联装机炮,十五吨炸弹,一百二十名乘员。它是帝国的骄傲,也是敌人的噩梦。

现在,它来了。

飞艇越来越近,引擎的轰鸣声也越来越清晰。那声音低沉、厚重,像巨人的心跳,震得人腔都在颤抖。地面上的沙粒被气流卷起,打在脸上生疼。

坎铎的副官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坎铎却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艘巨舰缓缓降低高度,看着它的腹部打开巨大的舱门,看着系留索从舱门里抛下来,被地面的士兵接住。

【德蒙罗】降落了。

它悬浮在离地面三十米的高度,像一座漂浮的钢铁城堡。夕阳从它身后照过来,把它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些炮塔在光线下闪闪发亮,那些观测窗像一排排眼睛,盯着下面的每一个人。

舷梯从吊舱里伸下来,一名军官走出舱门,沿着舷梯往下走。他的制服笔挺,肩章上缀着上校的军衔标志。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舷梯的正中间,不偏不倚。

坎铎迎上去。

“克里斯托弗准将。”那人伸出手,“卡雷尔·塔里克,【德蒙罗】舰长。”

坎铎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燥,很有力。

“久仰。”坎铎说。

塔里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

“你的灰海鹫打得不错。统帅部很满意。”

两人并肩走进【德蒙罗】的吊舱。

坎铎第一次登上这样的巨舰。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狭窄的走廊两边布满了黄铜管道和压力表,蒸汽嘶嘶地从阀门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形成一团团白雾。脚下是金属栅格,能看见下层甲板的灯光和人影。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管道,像无数条蛇纠缠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煤烟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药剂的味道。

塔里克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是主走廊,贯穿整个吊舱。左边是机械舱,右边是休息舱。前面是指挥舱,后面是弹药库。”

他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四台蒸汽引擎并排而立,每一个都有两人高,活塞上下运动,发出有节奏的轰鸣。黄铜色的飞轮在高速旋转,带起一阵阵热风。几个机械师正在检查仪表,手里拿着油壶和扳手。

“引擎是【德蒙罗】的心脏。”塔里克说,“四台,每台两千马力。全速前进时,能把舰体推到每小时一百公里。”

坎铎看着那些巨大的机器,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打了十几年的仗,指挥过无数次地面战斗,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这是帝国的力量,是技术的力量,是未来的力量。

他们穿过机械舱,登上楼梯,来到指挥舱。

指挥舱在吊舱的最前端,是一个半圆形的空间,四面都是玻璃窗。从这里可以三百六十度观察外面的情况。舱中央有一张巨大的海图桌,上面铺着地图。四周围着各种仪器——测距仪,气压计,温度计,还有一台笨重的无线电报机,铜制的按钮和旋钮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塔里克走到窗前,指着远处的沙城废墟。

“你在这里打了七天?”

坎铎点点头。

“七天的攻城战,伤亡多少?”

“阵亡四百二十三人,伤八百余人。”

塔里克沉默了几秒。

“对面的呢?”

“八千七百人,阵亡三千二,其余被俘。”

塔里克转过身,看着坎铎。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欣赏,有警惕,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你是个优秀的指挥官,克里斯托弗准将。”他说,“帝国需要你这样的人。”

坎铎没有说话。

塔里克走到海图桌前,摊开一张更大的地图。

“统帅部对下一步行动已经有了规划。”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帕兹。

“帕兹?”坎铎的眉头微微皱起。

塔里克点点头。

“赛维洛斯最大的港口。控制了它,就等于掐住了赛维洛斯的喉咙。”

坎铎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圆点。帕兹,西海岸的城市,离这里有一千多公里。他的目光沿着海岸线向上移动,落在另一个地方——柯洛玛雪山。

“那雪山呢?”他问。

塔里克抬起头,看着他。

“你也知道?”

坎铎没有回答。

塔里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坎铎。

“这是统帅部最近收到的情报。”

坎铎翻开文件。里面是一些古老的文献抄本,纸张发黄,字迹模糊。他看到了几个词——“神眠之地”,“乌拉诺斯”,“沉睡者”。

“这是什么?”

“传说。”塔里克说,“柯洛玛雪山下,沉睡着一个古老的……东西。可能是神,可能是怪物,可能是别的什么。没有人知道。”

坎铎抬起头,看着他。

“帝国相信这个?”

塔里克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帝国相信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

“我们的侦察飞艇已经去过几次。每次靠近雪山,仪器都会出问题。有一次,观测员看见山体深处有蓝光闪烁。但他回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坎铎沉默着。

塔里克转过身,看着他。

“克里斯托弗准将,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坎铎想了想。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说,“但如果它真的存在,而且能被利用,那么……意味着谁控制了它,谁就控制了未来?”

塔里克点点头。

“这也是统帅部的想法。”

他走到海图桌前,拿起一支笔,在地图上的柯洛玛雪山画了一个圈。

“下一步,我们会加大侦察力度。必要的时候,可能需要地面部队配合。”

他看着坎铎。

“你的灰海鹫团,有没有兴趣?”

坎铎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看着远方。

那天夜里,坎铎在【德蒙罗】上住了一晚。

塔里克给他安排了一间舱室。舱室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昏暗,在风中摇曳。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舷窗,能看见外面的星空。

坎铎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想起古斯塔夫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个老将军,明明已经败了,却没有一丝恐惧。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说“开枪吧”。

那样的眼神,他从未见过。

他又想起塔里克说的话——“神眠之地”,“乌拉诺斯”,“蓝光闪烁”。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有一种预感,那个东西,会改变一切。

他翻身坐起来,走到舷窗前。

外面,月光照在沙城的废墟上,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在那些尚未燃尽的火堆上。远处,几匹野狗在废墟间穿梭,发出低沉的吠声。

他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

明天,他就要率部离开了。

但他知道,他还会回来。

霜月二十三清晨,亚兰城。

妮雅公主站在王宫的露台上,望着远处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热闹。小贩在叫卖,孩子在追逐,马车在石板路上辚辚驶过。一切都和战前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沙城陷落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古斯塔夫的死,布列雷的覆灭,帝国大军的近——这些消息像阴云一样压在每个人心上。虽然街上看起来还平静,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恐惧,那种不安,那种随时可能爆发的焦虑。

她昨天发表的演讲,已经传遍了全城。有人赞她勇敢,有人说她冲动,有人只是沉默。但不管怎样,她的名字,已经被每一个人记住。

“殿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海德林·瓦尔德马走到她身边,微微欠身。

妮雅转过身,看着他。

海德林是内政大臣,也是她父亲最信任的顾问之一。他今年六十一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依然锐利。

“陛下召见。”他说。

妮雅点点头,跟着他走进王宫。

艾因海默国王坐在王座上,看起来很疲惫。

他已经五十八岁了,统治赛维洛斯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里,他经历了无数危机——战争,饥荒,叛乱,瘟疫。但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头疼。

妮雅走进去,跪下行礼。

“父亲。”

艾因海默摆摆手,示意她起来。

“坐下吧。”

妮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海德林站在一旁。

“边境传来消息。”艾因海默说,声音沙哑,“帝国的飞艇出现在边境上空。不止一艘,是整整一支舰队。其中有一艘……特别大的。”

妮雅的心一紧。

“他们想什么?”

艾因海默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许是侦察,也许是示威,也许是……准备进攻。”

他沉默了一会儿。

“内阁里吵得厉害。有人说要备战,有人说要议和。姆勒那边,已经起草了一份建议书,要求我接受帝国的条件。”

妮雅猛地站起来。

“父亲,您不能听他的!姆勒那个人……”

“我知道。”艾因海默打断她,“但他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妮雅,帝国太强大了。布列雷的教训就在眼前。八千七百人,几天就没了。我们赛维洛斯,能撑多久?”

妮雅咬了咬牙。

“能撑多久就撑多久。撑到不能再撑为止。”

艾因海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涩。

“你和你母亲一样倔。”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

“去吧。做你想做的事。”

妮雅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父亲……”

“别说了。”艾因海默摆摆手,“我知道劝不了你。那就去做吧。”

那天夜里,姆勒·卢克斯在书房里会见了几个人。

他们都是主和派的官员——财政大臣托尔瓦·埃里克森,制院议长克努特·莫贝里,还有几个议员。他们围坐在书桌前,压低声音讨论着。

“陛下那边怎么说?”托尔瓦问。

姆勒摇了摇头。

“还在犹豫。妮雅那丫头,把主战派煽动起来了。”

克努特皱起眉头。

“那怎么办?帝国那边……”

“我知道。”姆勒打断他,“帝国那边不能再拖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枚银色帝国徽章,放在桌上。

“这是信物。帝国的人说,只要我们配合,可以保证赛维洛斯的王室安全,可以保证我们的地位不变。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托尔瓦咽了口唾沫。

“可是,如果被发现了……”

“不会被发现。”姆勒说,“只要我们不留下痕迹。”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冷峻。

“诸位,已经到了做选择的时候了。是跟着妮雅那个丫头去送死,还是为自己,为家人,为后代,选一条活路。”

沉默。

然后克努特点了点头。

“我跟你。”

托尔瓦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其他人也陆续点头。

姆勒收起那枚徽章,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门外,一个小小的身影趴在门缝边,看着这一切。

七岁的彼得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霜月二十四,【德蒙罗】派出两艘侦察飞艇。

它们体型小,速度快,非常适合执行侦察任务。每艘长二十多米,两个气囊,一台小型蒸汽引擎,乘员3人。它们的任务,是沿着赛维洛斯的边境线飞行,测绘地形,记录城镇和驻军的位置。

观测员坐在吊舱前端的玻璃窗后,手里拿着黄铜望远镜和绘图板。他一边观察,一边在图纸上标出山川、河流、道路、村庄。旁边的人用测距仪测量距离,用气压计记录高度,用温度计测量气温。

一切都很顺利。

飞艇在云层下缓缓飘移,像两只巨大的银色飞鸟。偶尔有地面的牧羊人抬头看见,会吓得跪在地上,以为看见了神迹。

傍晚时分,它们返航。

观测员把绘图板交给情报官,情报官又把这些资料整理成报告,送到塔里克的桌上。

塔里克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坎铎。

“很详细。”他说,“有了这个,我们随时可以进攻。”

坎铎看着那些图纸,沉默了一会儿。

“下一步呢?”

塔里克走到海图桌前,指着北方的柯洛玛雪山。

“接下来,是那里。”

霜月二十五,【德蒙罗】上的情报官忙碌起来。

他们从档案库里调出所有关于柯洛玛雪山的资料——古老的文献,探险队的报告,当地人的传说。有些资料已经发黄发脆,一碰就碎;有些字迹模糊不清,要靠猜测才能辨认。

塔里克坐在桌前,一份一份地翻阅。

有一份文献提到,“神眠之地,不可靠近,否则会触怒神灵”。有一份说,“沉睡者苏醒之,天地变色,万物归墟”。还有一份画着一张粗糙的地图,标注着雪山的位置和几条通往山顶的路线。

坎铎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资料。

“你相信这些?”他问。

塔里克抬起头。

“我相信一切可以证实的东西。”

他拿起一份最新的报告。

“这是侦察飞艇去年夏天拍到的。你来看。”

坎铎凑过去。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雪山深处的一处山谷。照片很模糊,但隐约能看见山谷底部有一些不规则的阴影。

“这是什么?”

“不知道。”塔里克说,“可能是岩石,可能是冰层,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放下照片,看着坎铎。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里有东西。”

坎铎沉默了。

他想起古斯塔夫的眼神,想起那些在沙城战死的士兵,想起那些在最后冲锋中倒下的骑兵。

也许,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霜月二十六,边境哨所的士兵们再次看见了飞艇。

这一次,不只是几艘小艇,而是一个巨大的阴影——【德蒙罗】亲自巡航边境。

它从云层中缓缓下降,遮住了半边天空。阳光从它身后照过来,在它周围形成一圈耀眼的光晕。那些炮塔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那些观测窗像一排排眼睛,盯着下面的每一寸土地。

哨兵们仰着头,张着嘴,忘了呼吸。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划十字,有人只是呆呆地站着。

“老天……”一个年轻士兵喃喃道。

排长冲进哨所,摇动手摇警报器。那声音尖锐刺耳,在风中飘散,但谁都听得出来——那是恐惧的声音。

飞艇在空中停留了大约一刻钟,然后缓缓转向,消失在云层中。

但它留下的阴影,比它本身更长久。

那天晚上,好几个哨兵都做了噩梦。他们梦见巨大的飞艇追逐他们,梦见自己无处可逃,梦见天空被阴影覆盖,再也看不见太阳。

十一

霜月二十七,彼得又做噩梦了。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上,四周是燃烧的房子和横七竖八的尸体。天空中,一艘巨大的飞艇缓缓下降,艇身上的帝国国徽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盯着他。

他看见父亲的脸上戴着银色的面具,站在飞艇的舱门口,朝他招手。

“过来。”父亲说,“过来,你就安全了。”

他想跑过去,但脚下迈不动步。他想喊,喊不出声。

飞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

他醒了。

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心脏砰砰直跳。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母亲推开门,快步走过来,坐在床边。

“彼得,又做噩梦了?”

彼得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母亲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没事,只是梦。”

彼得靠在母亲怀里,闭上眼睛。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他看见的。

十二

霜月二十七深夜,姆勒和几个主和派官员在一处隐秘的宅邸里会面。

那是城东的一座老房子,很久没人住了。墙上爬满藤蔓,窗户用木板封着。但里面却很净,有桌有椅,有煤油灯,还有一些食物和酒。

他们围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份文件。

“建议书。”姆勒说,“我们给陛下的建议书。”

他念了一遍。内容很简单——承认帝国对布列雷的占领,割让边境的几个城镇,允许帝国在赛维洛斯设立使馆,我国货币系统全面对接,换用索利多,换取帝国不对赛维洛斯发动战争。

“就这样?”有人问。

“就这样。”姆勒说,“帝国要的只是一个姿态。只要我们不反抗,他们不会赶尽绝。”

“那妮雅公主呢?”

姆勒沉默了一会儿。

“她……会明白的。”

没有人再说话。

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

霜月二十七过去了。

十三

霜月二十八,妮雅在军营里待了一整天。

她和士兵们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擦枪。她亲自练蒸汽机枪,那东西很重,很烫,后坐力大得惊人,但她咬着牙,打完了整排。

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衫,手上磨出了血泡,但她不在乎。

傍晚的时候,她站在训练场上,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他们在夕阳下练,喊声震天,脚步整齐。

她想起古斯塔夫的信。

“请记住,布列雷从未屈服。”

她握紧了拳头。

不会屈服的。赛维洛斯也不会。

十四

霜月二十八傍晚,坎铎在【德蒙罗】的指挥舱里撰写报告。

他用的是帝国统一的格式,工整,清晰,有条有理。沙城战役的经过,敌我双方的损失,战役中暴露的问题,下一步的建议——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拿出另一张纸,开始写另一份东西。

那是一封密信,写给统帅部的。

他在信里详细描述了关于柯洛玛雪山的种种传说和侦察结果,并提出了自己的建议——组织一次更大规模的侦察,必要时考虑地面部队配合。

他写得很慢,很谨慎。每一个词都斟酌再三。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封上蜡,盖上自己的印章。

然后他走出舱室,把信交给通讯官。

“发出去。”

通讯官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坎铎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他知道,这封信,可能会改变一切。

十五

霜月二十九,三艘侦察飞艇从【德蒙罗】出发,向北飞向柯洛玛雪山。

它们穿过云层,越过山脉,进入那片神秘的雪域。从空中往下看,雪山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偶尔能看见一些黑色的岩石,像孤岛一样从雪里冒出来。

越往深处飞,气流越强。飞艇颠簸得很厉害,有时甚至会突然下降几十米。观测员紧紧抓着扶手,脸色苍白。

“还要继续吗?”艇长问。

“继续。”观测员咬着牙说。

他们又飞了大约一个小时。

突然,仪器开始出现异常。气压计的指针疯狂摆动,温度计的水银柱急速上升,罗盘的指针胡乱旋转,完全失去了方向。

“怎么回事?”艇长喊。

没有人能回答。

就在这时,观测员看见山谷深处有一道蓝光闪过。

只是一瞬间,但他看见了。

那光芒很亮,很刺眼,像闪电,但又不像闪电。它从山体深处射出,穿透冰层,照亮了半边天空。

然后飞艇开始失控。

引擎熄火,螺旋桨停转,飞艇急速下坠。所有人都尖叫起来,抓住身边一切能抓的东西。

下坠,下坠,下坠——

突然,引擎又恢复了运转。飞艇在离地面只有几百米的地方重新拉起,摇摇晃晃地往高处爬。

“返航!”艇长嘶声大喊,“立刻返航!”

飞艇掉头,拼命往回飞。

观测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雪山静静地矗立在夕阳下,什么都没有。

但那道蓝光,他已经记在了心里。

十六

霜月三十,亚兰城。

天气阴沉,大风卷起落叶,在街上打着旋儿。行人很少,店铺大多关了门。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一下,沉闷而苍凉。

妮雅站在城墙上,望着西方。

那里是帕兹的方向。

她不知道帕兹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那里的人是否还平安。不知道帝国会不会真的打过来。

但她知道,她不会投降。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

风吹起她的头发,吹起她的衣襟。她站在高处,像一个雕像,一动不动。

远处天边,有一个模糊的黑点。

那是什么?飞艇?云?还是幻觉?

她眯起眼睛,想看清楚。

但那黑点很快就消失了,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

霜月结束了。

而冬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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