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历1320年雪月一
一
雪月的第一场雪,落在沙城陷落后的第二十三天。
边境哨所孤零零地立在一处缓坡上,四周是白茫茫的荒野。从远处看,它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埋在雪里,只露出一个尖顶。哨所很简陋——一座石头垒成的瞭望塔,高约三丈,塔身斑驳,长满了青苔;两间土坯砌成的营房,低矮湿,窗户用木板封着,只留一道缝隙透气;一圈低矮的石墙,勉强能挡一挡风。墙上的射击孔里探出老旧的枪管,枪管上结着冰凌,在惨白的光下闪着冷光。塔顶的旗杆上挂着赛维洛斯的旗帜,被雪水浸透,软塌塌地垂着,偶尔被风吹起一角,露出褪色的红黑相间条纹。
老马加斯站在瞭望塔上,望着东边。
雪还在下,不大,但很密。雪花落在他的肩章上,落在他的眉毛上,落在他手里那具黄铜望远镜的镜筒上。他每隔一会儿就擦一下镜片,但那层白雾总是很快就又蒙上来。他的手指冻得发红,指甲盖泛着青紫色,但他不敢戴手套——戴了手套就没法握稳望远镜。
他已经五十二岁了,在这支军队里待了三十一年。如今仍是一名排长,从南边的甘铎边境到东边的布列雷边境,他打过仗,负过伤,见过死人。他的左肩上有一道枪伤,是二十年前镇压叛乱时留下的,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他的右腿膝盖里还有一块弹片,走快了就会瘸。但他的眼睛还好使,还看得清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黑点。
那些黑点,是帝国的飞艇。
它们每天都会出现,有时在清晨,有时在傍晚。从不靠近,只是远远地悬在天边,像几只秃鹫,盯着下面的猎物。老马加斯数过,最多的一次有七艘。它们排成一排,在云层下缓缓移动,艇身上的帝国鹰徽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清——黑色的鹰,张着翅膀,爪子抓着闪电。
塔下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的士兵爬上来,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他穿着不合身的军大衣,袖口太长,遮住了手指。他的脸还很稚嫩,胡子都没长全,眼睛里带着那种刚上战场的新兵特有的紧张——瞳孔微微放大,四处乱瞄,好像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雪里跳出来。
“排长,该换岗了。”
老马加斯点点头,把望远镜递给他。年轻人接过望远镜,学着老马加斯的样子瞭望。他的手在发抖,镜筒跟着晃动,什么也看不清。
“稳住。”老马加斯说,“把胳膊肘撑在栏杆上。”
年轻人照做了,望远镜终于稳定下来。
“看见什么了?”
年轻人眯着眼看了半天。
“那边……有几个黑点。”
“几个?”
“三……不,四个。”
老马加斯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往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
“你叫什么?”
“卢卡,排长。卢卡·米霍维奇。”
老马加斯点点头,继续往下走。走了几步,他听见那个年轻人在身后小声说:“我听说沙城那边,八千多人,七天就没了……”
老马加斯停下脚步。
“沙城是沙城。”他说,没有回头,“这里是这里。”
他走下塔,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靴子早就破了,雪水渗进去,脚趾冻得发麻。他走到营房门口,推开门。
营房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亮着,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几个士兵围坐在火炉旁,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写信。火炉里的煤烧得不旺,屋里还是冷得能看见呼出的白气。墙上挂着几支,枪托磨得发亮,旁边钉着一张发黄的报纸,上面印着半年前的消息。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里面装着所剩无几的弹药和粮。
老马加斯在炉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支烟,点上。烟是劣质的,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眯着眼,看着那些士兵的脸。
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还带着稚气,有的已经有了风霜。最大的三十二岁,最小的才十八。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南边的农场,北边的矿区,西边的渔村。他们本来可以过着不同的生活,现在却都挤在这间破屋里,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战争。
“排长,”一个老兵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捷立奥人的飞艇,比咱们的哨所还大?”
老马加斯吸了一口烟。
“见过吗?”
老兵摇头。
“那就别瞎想。”
老兵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但老马加斯知道,他不瞎想,别人也会瞎想。那些飞艇每天在头顶晃悠,谁能不想?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缝隙,他能看见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不知道那些飞艇什么时候会真的过来。
但他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
二
亚兰的冬天比边境来得更早。
王宫里,妮雅公主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窗户很大,从天花板一直到地板,镶着精致的雕花木框。她站在窗前,像一幅画——年轻,美丽,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她的手指在窗玻璃上划过,留下一道水痕。窗外是王宫的花园,那些她从小看惯的玫瑰和月季,现在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被雪压得弯下来。她记得小时候,每到春天,花园里开满了花,母亲带着她在花丛里捉蝴蝶。那时候父亲还年轻,还能抱着她转圈,笑得像个普通人。
现在父亲老了,母亲也老了。花园荒芜了。她也不再是小女孩了。
门开了。海德林·瓦尔德马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他今年六十一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腰板还挺得笔直。他是父亲最信任的顾问,也是她从小敬重的长辈。
“殿下。”
妮雅转过身。
“有消息吗?”
海德林点点头,把文件递给她。文件是刚从前线送来的,还带着油墨的味道。妮雅接过,一页一页地翻看。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边境增兵两个团……飞艇侦察七次……统帅部下令准备冬季作战……”
她抬起头,看着海德林。
“他们真的要打?”
海德林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定。”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也可能只是施压。”
“施压?”
“让陛下知道,不听话的后果。”
妮雅的手握紧了那份文件,纸张被捏得发皱。她想起沙城传来的那些消息——八千七百人,七天。她想起那些战死的人,那些失去儿子、丈夫、父亲的家庭。她想起古斯塔夫的那封信——“请记住,布列雷从未屈服”。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海德林叹了口气。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但不会太久。”
妮雅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花园。
“姆勒那边呢?”
海德林的声音低了下来。
“他最近见了不少人。都是主和派的。”
妮雅没有回头。
“我知道。”
三
雪月中旬,姆勒·卢克斯的府邸来了一位客人。
府邸坐落在亚兰城东的一条安静街道上,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面围着铁栅栏。铁栅栏上积着雪,门前的台阶扫得净净。姆勒不喜欢杂乱,一切都要井井有条。
客人从后门进来。他穿着普通的商人的衣服——一件厚实的呢绒大衣,一顶宽檐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在后巷里站了很久,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敲了敲门。一个老仆人开了门,把他带进去,穿过走廊,直接进了书房。
书房在二楼,窗户对着后花园。房间里烧着壁炉,很暖和。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名家之作。书架上摆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发黄,但排列得很整齐。姆勒穿着一件厚实的长袍,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保养得很好,脸上几乎看不出皱纹,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只有那双眼睛,藏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焦虑?恐惧?还是野心?
看见客人进来,他站起来,示意仆人退下。
门关上了。
客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冷峻的脸。那是帝国军官的脸——即便穿着便装,也掩不住那种军人的气质。他的下巴刮得净净,眼睛很小,但很锐利,像鹰一样。
“卢克斯先生。”
姆勒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客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跷起二郎腿。
“东西带来了吗?”
客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标记,只有封口处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姆勒接过,拆开,仔细看了一遍。信不长,只有几行字,但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字里行间移动,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看完之后,他把信放在火上烧掉。纸张卷曲,变黑,最后化成一撮灰烬,落在壁炉里。
“条件呢?”
客人说:“很简单。只要赛维洛斯保持中立,帝国可以保证不对贵国用兵。甚至可以进一步——联姻。”
姆勒抬起头。
“联姻?”
客人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莱恩亲王,陛下的次子,至今未婚。如果贵国的妮雅公主愿意下嫁,帝国可以承诺三年内不向赛维洛斯西进。”
姆勒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亚兰的街道,大雪覆盖了一切,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只有几个裹着厚衣服的乞丐,缩在屋檐下,瑟瑟发抖。
“三年?”他重复道。
“三年。”客人说,“三年之后,再谈三年。只要联姻在,和平就在。”
姆勒转过身,看着他。
“陛下不会同意的。”
客人笑了笑。
“那就看你的了,卢克斯先生。”
他站起来,重新戴上帽子。
“三天后,我等你的消息。”
他走向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又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统帅部对你的印象不错。好好。”
门关上了。
姆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声音——像是呼吸声,又像是衣服摩擦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走廊里空无一人。但门缝边,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彼得。
七岁的彼得躲在走廊拐角,捂着嘴,大气都不敢出。他看见了那个陌生人来,也看见了父亲烧信的样子。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他记得父亲脸上的表情——那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让他害怕。
他悄悄跑回自己的房间,钻进被窝里,把被子蒙在头上。
但他怎么也睡不着。
四
三天后,艾因海默国王在王宫里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
会议厅不大,四壁镶着深色的橡木,挂着几幅古老的油画。长桌边坐着七八个人——妮雅、海德林、姆勒,还有几个内阁大臣。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暖意。烛台里的蜡烛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艾因海默坐在主位上,脸色很差。他今年五十八岁,统治赛维洛斯二十三年,经历过无数风浪。但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心力交瘁。他的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双手放在桌上,微微颤抖——这些天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
姆勒把帝国的条件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普通的事情。
“联姻,”他说,“换三年和平。”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沉默。
妮雅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猛,椅子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不同意。”
所有人都看着她。海德林的目光里有担忧,姆勒的目光里有琢磨不透的东西,其他大臣有的低头,有的侧目。
姆勒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殿下,这是目前最好的……”
“最好的?”妮雅打断他,声音很大,在房间里回荡,“把我当成礼物送出去,这叫最好的?”
姆勒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艾因海默看着妮雅,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痛苦,愧疚,还有无奈。
“妮雅……”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妮雅转向他。
“父亲,您也同意吗?”
艾因海默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选择。”
妮雅的眼泪差点流下来,但她忍住了。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我们还有军队。还有百姓。还有……”
“还有多少?”艾因海默打断她,声音突然变得严厉,“布列雷的军队不比我们少,他们撑了几天?七天。”
他站起来,走到妮雅面前。他的腿有些跛,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沉重。
“我知道你不愿意。我也不愿意。但我是国王,我要为这个国家负责。三年时间,也许我们可以做很多事。”
妮雅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做什么?等着帝国再打过来?”
艾因海默沉默了一会儿。
“至少,你可以活着。”
那天晚上,妮雅在王宫里独自坐了很久。
约瑟芬王后来看她,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母女俩就这样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
过了很久,妮雅开口了。
“母亲,我该怎么办?”
约瑟芬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温暖,和这冰冷的房间形成鲜明的对比。
“活下去。”她说,“你的子民需要你活着。”
妮雅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五
雪月下旬,妮雅最后一次巡视边境。
她带着一小队卫兵,骑马走了三天。路上积雪很深,马蹄踩下去,陷到膝盖。卫兵们轮流在前面开路,用铁锹铲雪。妮雅骑在马上,裹着厚厚的披风,脸冻得通红,但她一声不吭。
第三天傍晚,她们到达了老马加斯的哨所。
哨所的士兵们没想到会见到公主。他们慌慌张张地从营房里跑出来,有的还没来得及穿上外套,冻得直哆嗦。他们在雪地里列队,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人都挺直了腰板。
老马加斯跪下行礼。
妮雅扶起他。她的手接触到他的胳膊时,感觉到那层单薄的布料下面,是瘦削的、硬邦邦的肌肉。
“我不是来受礼的。”她说,“是来道别的。”
老马加斯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妮雅走到每一个士兵面前,和他们握手,问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的脸。那个叫卢卡的年轻士兵握着她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点头。
最后,她走到老马加斯面前。
“你在这里守了多久了?”
“三十一年了,殿下。”
妮雅点点头。
“你会继续守下去吗?”
老马加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只要我还活着。”
妮雅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
她翻身上马,准备离开。
“殿下。”老马加斯叫住她。
妮雅回头。
老马加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敬了个礼。
妮雅点点头,催马离去。
雪花落在她身后,很快掩埋了马蹄的痕迹。
老马加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很久没有动。
六
十二月底,边境哨所迎来了帝国飞艇的第一次低空掠过。
那天天气很冷,风刮得人站不稳脚。老马加斯正在塔上瞭望,手冻得快要握不住望远镜。他每隔一会儿就把手揣进怀里暖一暖,然后再继续看。
突然,东边的天空出现了一个黑点。
起初只是一个小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那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快。
老马加斯握紧望远镜,盯着那个方向。
那是一艘飞艇。
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艘都大。
它从云层中缓缓下降,遮住了半边天空。阳光从它身后照过来,在它周围形成一圈耀眼的光晕。那些炮塔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那些观测窗像一排排眼睛,盯着下面的每一寸土地。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震得人腔发麻。
老马加斯的手握紧了望远镜。
他看见飞艇的吊舱里,有一个人也在用望远镜看着这边。
两个人隔着几千米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那是一个年轻军官,穿着帝国的灰绿色军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站在吊舱的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他的脸很年轻,甚至有些稚气,但那双眼睛却像冬天的湖面,冰冷,深邃。
老马加斯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轻蔑,而是某种……迷茫?也许他也在想,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要看着这些素不相识的人。
飞艇在空中停留了大约一刻钟。它慢慢地转了个圈,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庞大,又像是在向下面的哨所展示帝国的力量。然后它缓缓转向,消失在云层里。
引擎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老马加斯放下望远镜。
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后背也被冷汗浸透了。
那天晚上,他在志上写下一行字。他的手还在发抖,字迹歪歪扭扭:
“雪月二十六,帝国飞艇过境。未开火。他们在看我们,我们也在看他们。”
七
1320年12月31。
天还没亮,亚兰的街道上就站满了人。
雪停了,但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街上的人挤在一起,互相靠着取暖。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
妮雅的马车从王宫出发,向东驶去。车队的马匹身上披着白色的毯子,车轮裹着草绳,防止在雪地上打滑。妮雅坐在车里,从窗帘的缝隙里看着外面。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站在路边,有的举着蜡烛,有的举着旗子,有的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辆马车缓缓驶过。
妮雅看见一个老人跪在雪地里,手里举着一面小小的赛维洛斯旗帜。他的嘴唇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见。他的眼泪流下来,在脸上冻成了冰。
她看见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拿着一朵纸花,朝马车挥舞。那花是用红纸做的,在这灰白的世界里格外刺眼。
她看见一群士兵站在街角,挺直腰板,向她敬礼。他们的脸冻得发紫,但没有一个人动。
她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没有擦。
她想记住这些脸。记住这些送她的人。
马车驶出城门,向东边走去。
雪又开始下了。
八
边境哨所的山坡上,老马加斯带着士兵们列队。
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时辰。雪花落在他们身上,积了厚厚一层,但没有人动。他们的脸冻得发紫,手脚已经没了知觉,但没有人抱怨。
远处,一列车队出现在地平线上。
老马加斯举起望远镜。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是妮雅的马车。
他看见那辆白色的马车在雪地上缓缓移动,像一朵移动的云。他看见车队后面扬起一阵雪雾,很快又被风吹散。他看见马车窗帘拉开了一角,露出一张脸。
马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老马加斯放下望远镜,命令道:
“准备。”
士兵们举起枪。那些老旧的,有些还是三十年前的型号,枪管都磨光了。但此刻,它们被举得笔直,枪口朝着天空。
马车驶过哨所下方的道路。车窗的窗帘拉开了一角,妮雅的脸出现在窗前。
她在看着他们。
老马加斯举起手。
“放!”
枪声响起。不是战争,是致敬。
七声枪响,在雪原上回荡,震落了树枝上的积雪,惊起了远处树丛里的几只寒鸦。
妮雅在车窗里朝他们挥手。
然后马车继续向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老马加斯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身边的卢卡小声问:“排长,公主还会回来吗?”
老马加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些已经消失不见的车辙。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积了厚厚一层。
九
车队在边境线上停下来。
妮雅下了车,站在雪地里,最后一次回望故土。她的脚陷进雪里,没过脚踝,但她感觉不到冷。
远处,柯洛玛雪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山顶似乎有微光闪烁,一闪一闪的,像什么东西在呼吸。那光很微弱,但很稳定,像一盏灯,在黑暗中指引着什么。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那光让她心里一动。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雪山深处沉睡着神灵,神灵会这片土地。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但她希望它是真的。
“殿下,该走了。”身边的侍女轻声提醒。
妮雅点点头,转身上车。
马车继续向东。
她没有再回头。
十
二十一年后。
欧森站在一处废墟前,看着那块刻着“守望”二字的木牌。
废墟在一片缓坡上,四周是荒草和碎石。木牌在废墟的入口处,用绳子绑在一木桩上。木牌很旧,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认出来——守望。旁边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的望远镜,镜筒上落满了灰,镜片已经碎了。
“这是什么地方?”萨莎问。
当地老人摇摇头。他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牙齿也掉得差不多了。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看着那块木牌,眼神变得遥远。
“二十一年前,这里有个哨所。一个叫老马加斯的排长守在这里。”
他指着那块木牌。
“这是他女儿的名字。那年冬天他女儿出生,他给她起名叫‘守望’。”
欧森沉默着。
“那个公主出嫁那天,他们就是在这里送行的。”老人说,“七声枪响,整个边境都听见了。”
萨莎走到欧森身边,握住他的手。
“后来呢?”
老人叹了口气。
“后来战争结束了。哨所废弃了。老马加斯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后来去找他的女儿了,有人说他死在了战场上。没人知道。”
欧森低头看着怀里的灯。那灯微微发光,温热的。
他突然想起母亲。
那个从未见过的母亲。
那个为了让他活下来,死在雪地里的人。
“走吧。”他说。
十一
夜幕降临。
他们在废墟边露营。篝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夜晚的寒意。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伊尼奥斯在火光中翻看父亲留下的图纸。那些图纸他已经看过无数遍,每一线条都刻在脑子里。但今晚,他突然发现一张他以前没注意过的图——一张标注着同样边境哨所的旧地图。上面有一个手写的名字——“守望”。
他抬起头,若有所思。
“怎么了?”奥德修斯问。
伊尼奥斯把图纸递给他看。
“这是父亲画的。这个哨所……就是我们今天经过的那个。”
奥德修斯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
“然后呢?”
伊尼奥斯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画这个,一定有原因。”
奥德修斯靠着一块石头,望着夜空。天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那个公主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没有人回答。
过了很久,萨莎轻声说:“她死了。为了她的孩子。”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溅。
远处,飞艇的影子再次掠过天际,引擎声隐约传来。那声音很低沉,像闷雷,从云层里钻出来,又消失在风中。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恐惧。
欧森看着那盏灯。它在火光中依然发着光,温热的,像一颗心脏。
“走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