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时,沈清辞已回到永昌侯府清秋院。
她几乎一夜未眠,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周娘子那双盛满绝望与希望的眼睛,还有系统那冰冷而残酷的代价裁定。窗外的天色从深黑转为靛青,再染上鱼肚白,最后透出淡淡的金红。鸟雀在枝头啁啾,声音清脆,与这沉重的心境形成鲜明对比。
梳洗时,铜盆里的水泛着凉意。沈清辞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让她彻底清醒。镜中的女子面容清丽,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拿起木梳,一下一下梳理着长发,动作缓慢而规律。
“小姐,您昨夜没睡好?”丫鬟春桃端着早膳进来,看见她眼下的淡青色,轻声问道。
“无妨。”沈清辞放下梳子,“今我要去铺子一趟,你留在院里,若有人来问,就说我去查看账目。”
春桃应了声是,将清粥小菜摆上桌。米粥的香气混着酱菜的咸鲜,在晨间微凉的空气中飘散。沈清辞只用了半碗粥便搁下筷子,起身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鸦青色半臂,头发用两支素银簪子简单绾起。
她走出清秋院时,侯府的下人们已经开始忙碌。洒扫的仆妇挥着扫帚,发出沙沙的声响;厨房方向传来锅碗碰撞的叮当声和隐约的说话声;远处马厩里传来马匹的嘶鸣。这些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侯府清晨特有的氛围。
沈清辞目不斜视地穿过回廊,脚步平稳。经过花园时,她瞥见沈清婉正陪着林氏在亭中赏花。沈清婉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色衣裙,正指着池中的锦鲤说着什么,林氏含笑听着,母女二人看起来温馨和睦。
沈清辞没有停留,径直从侧门出了侯府。
街道上已热闹起来。早点摊子冒着腾腾热气,油条在油锅里翻滚,发出滋啦的声响,香气扑鼻;卖菜的农妇挑着担子,新鲜的蔬菜还带着露水;赶早市的百姓来来往往,脚步声、说话声、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充满市井的生机。
沈清辞穿过两条街,来到“再来一次”当铺。
铺门已经开了半扇,阿吉正在擦拭柜台。见沈清辞进来,他立刻放下抹布,压低声音道:“掌柜,周家那边有消息了。”
沈清辞脚步一顿:“说。”
“天刚亮时,周家就传出了动静。”阿吉引着她往后院走,声音压得很低,“说是周小公子昨夜突然醒了,虽然身体虚弱,说话也不太利索,记忆也有些模糊,但……但确实是醒了。周家请了大夫去看,大夫都说这是奇迹,脉象虽然弱,但已无性命之忧。”
两人走进后院,槐树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石桌上落了几片叶子,阿吉随手拂去。
“还有呢?”沈清辞问。她知道,代价不会只有这些。
阿吉顿了顿,神色复杂:“周娘子娘家来了急信,说是她寡居多年的母亲突然病重,要她立刻返乡照料。信是昨夜到的,送信的人说,老太太情况很不好,这一去……恐怕要数年。”
沈清辞在石凳上坐下。
晨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周娘子什么反应?”她问。
“周家下人说,周娘子接到信后,在房里坐了一整夜。”阿吉的声音更低了,“今早出来时,眼睛红肿,但神色……很平静。她已经开始收拾行李,说是三后启程。”
沈清辞闭上眼。
十年聚少离多,相见不识。
这就是代价的具体化——母亲病重,她必须离开儿子;这一去数年,归来时,儿子或许已不再认得她。系统用最合理、最自然的方式,让代价悄然降临,不留痕迹。
“她有没有传话过来?”沈清辞睁开眼。
阿吉从怀中取出一封厚厚的信:“这是周娘子今早派人送来的,说务必亲手交给掌柜。”
信是用素白的信纸写的,封口处用火漆封着,印着一朵简单的梅花。沈清辞拆开信,展开信纸。
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笔墨晕开,像是被水渍浸过。
“恩人敬启:
见字如面。
明轩已醒,虽体弱记忆模糊,但性命无虞。此恩重于山,妾身没齿难忘。
今晨得娘家急信,老母病重,需即刻返乡照料。此去路远,归期难料。妾身明白,此乃代价应验,心中并无怨怼。能换明轩一命,十年分离,妾心甘情愿。
临行在即,无以为报。妾在京中尚有铺面三处,一为城南绸缎庄,二为城西脂粉铺,三为城北杂货行。另有银票两千两,现银五百两,一并奉上。铺中掌柜伙计皆可靠之人,名单附后。
妾知恩人所图非小,这些微薄之物,或可助恩人一臂之力。若他有用得着妾身之处,尽管吩咐。妾虽离京,江南一带尚有几分人脉,恩人若有需要,可按信中所附地址联络。
明轩……就拜托恩人多加照拂。虽不能相认,但求恩人偶尔派人看看他,知道他过得好,妾便心安。
此去一别,不知何再会。唯愿恩人诸事顺遂,得偿所愿。
周李氏 敬上”
信纸最后,附了三张地契、一叠银票、一份名单。名单上详细写着三处铺面掌柜伙计的姓名、性格、擅长之事,以及周娘子在江南的几个联络人。
沈清辞将信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她的手触到那些地契和银票,纸张的质感清晰可感。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三处铺面都在京城不错的地段,每年收益可观;两千五百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过上几十年富足生活。
这是她重生以来,获得的第一笔实质性资源。
“阿吉。”她开口。
“在。”
“这三处铺面,你去接手。”沈清辞将名单递给他,“先以周娘子远房亲戚的名义,不要暴露我的身份。绸缎庄和脂粉铺照常经营,杂货行……我另有打算。”
阿吉接过名单,仔细看了一遍:“掌柜放心,我会办好。”
“名单上的人,你一一接触,暗中观察。”沈清辞继续说,“可靠的留下,心思活络的调去不重要的位置,有异心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阿吉点头:“明白。”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槐树下。晨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几片叶子飘落,擦过她的肩头。她伸手接住一片,叶子边缘已微微泛黄,脉络清晰。
“周娘子三后离京,你代我去送送她。”她说,“备一份程仪,不必贵重,但要实用。再告诉她……她儿子,我会看着。”
“是。”
阿吉应下,犹豫片刻,又道:“掌柜,周娘子还留了一个人,说是有些话要当面跟您说。”
“谁?”
“是绸缎庄的老掌柜,姓陈,在周家做了二十多年。”阿吉说,“周娘子说他可靠,知道一些……您可能感兴趣的事。”
沈清辞眼神微动:“让他来。”
半个时辰后,一位五十余岁的老者被引到后院。
陈掌柜身材清瘦,穿着深灰色的长衫,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见到沈清辞时,恭敬地行了一礼,目光清明,不卑不亢。
“陈掌柜请坐。”沈清辞示意他在石凳上坐下,亲自斟了杯茶推过去。
茶是刚沏的茉莉香片,热气袅袅,清香扑鼻。
陈掌柜道了谢,双手接过茶杯,却没有立刻喝。他打量着沈清辞,目光在她脸上的银丝面具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周娘子让老朽来,一是将铺子的账目明细交给掌柜。”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放在石桌上,“二是……周娘子说,掌柜或许想知道一些京城里的事。”
沈清辞翻开账册,里面记录着三处铺面近三年的收支明细,字迹工整,条目清晰。她看了几页,合上账册。
“陈掌柜请讲。”
陈掌柜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
“老朽在京城经营铺子多年,认识些人,也听过些事。”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最近……永昌侯府有些动静。”
沈清辞眼神一凝。
“什么动静?”
“侯府的人,最近与户部一位王郎中走动频繁。”陈掌柜说,“王郎中名讳上礼下单,是户部清吏司的主事,分管江南漕粮事务。侯府的人去了他府上三次,每次都带着厚礼。”
沈清辞的手指在石桌下微微收紧。
漕粮事务……江南……
她想起前世,大约就是这个时候,江南漕运出了些问题,朝廷派了钦差南下调查。后来牵扯出一批官员,其中就有永昌侯府的门生。那时她已深陷后宅争斗,对这些朝堂之事知之甚少,只隐约记得父亲那段时间焦头烂额,最后还是靠镇国公府的关系才摆平。
“王郎中与镇国公府有关系?”她问。
陈掌柜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点头:“掌柜消息灵通。王郎中的夫人,是镇国公府一位远房表亲的侄女。这关系不算近,但……确实有。”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
永昌侯府、户部郎中、镇国公府、江南漕粮……
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能——父亲正在疏通关系,想要在江南漕运事务中分一杯羹,而镇国公府,或许就是他的倚仗。
或者说,是萧景珩的倚仗。
前世萧景珩娶她,图的是她外祖家的财富和人脉。这一世她态度疏离,萧景珩或许已经察觉,开始寻找其他途径。而永昌侯府,就是现成的棋子——父亲急于重振侯府,需要钱财和权势;萧景珩需要有人在江南办事,双方各取所需。
“还有吗?”沈清辞问。
陈掌柜想了想,又道:“老朽还听说,王郎中最近在物色一批上好的江南丝绸,说是要送人。数量不小,要求也高,京城几家大绸缎庄都在争这笔生意。”
“周娘子的绸缎庄也在争?”
“原本是的。”陈掌柜苦笑,“但周娘子家中出事,这事就搁下了。现在……掌柜若有意,或许可以试试。”
沈清辞沉默片刻。
“陈掌柜,”她开口,“周娘子将铺子交给我,你可愿意继续留下?”
陈掌柜站起身,郑重一礼:“周娘子对老朽有恩,她既将铺子托付给掌柜,老朽自当尽心竭力。”
“好。”沈清辞也站起身,“那三处铺子,就劳烦陈掌柜多费心。绸缎庄那边……王郎中的生意,你去接触,但不必强求。我要知道的是,他要这批丝绸,究竟要送给谁,用在何处。”
“老朽明白。”
陈掌柜离开后,沈清辞独自站在槐树下。
头已升高,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远处传来街市的喧闹声,隐约可闻小贩的叫卖、车马的轱辘、行人的谈笑。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京城繁华的底色。
而她站在这里,手中握着刚刚获得的第一批资源,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周娘子的代价已经显现。
她的儿子活了,她却必须离开。那些产业、银钱、人脉,是她用十年母子缘分换来的。沈清辞接过这些,就像接过一份沾着血泪的礼物。
沉重,但必要。
“掌柜。”阿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没有回头:“都安排好了?”
“是。”阿吉走到她身侧,“陈掌柜已经回去准备,三处铺子的交接三内可以完成。周娘子那边,程仪备了药材、粮、银两,还有一辆舒适的马车。”
沈清辞点点头。
她看着手中的地契和银票,纸张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这些资源,将是她复仇之路的第一块基石。有了这些,她可以培养人手,收集情报,扩展势力。
但她也清楚,这只是开始。
永昌侯府与镇国公府的勾连,江南漕运的暗流,还有那个隐藏在深处的、前世害死她的真正黑手……这些,都需要她一步步去揭开。
“阿吉。”她忽然开口。
“在。”
“你说,”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像在问阿吉,又像在问自己,“如果有一天,我也要付出代价……会是什么?”
阿吉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槐树的枝叶哗哗作响,几片叶子飘落,在空中打着旋。
“我不知道,掌柜。”阿吉最终说,“但我知道,无论代价是什么,您都会走下去。因为回头……没有路。”
沈清辞笑了。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你说得对。”她将地契和银票仔细收好,转身往铺子里走,“没有回头路。”
所以,只能向前。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