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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胖子那句“坑谁你也不会坑我”说完,就扭过头继续带路了。

话是好话,可那背影有点沉,跟刚才在林子里挥着探阴爪喊“弄他”的狠劲儿判若两人。我知道,旧书那一下,还有我那句“没法说全”,到底是在他心里硌了块石头。

兄弟归兄弟,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爷爷是这么的,我现在也得这么。

观气能力一直开着,十米方圆的轮廓在“脑海”里铺着。树木是深浅不一的绿,岩石是死气的灰,脚下的路是浑浊的黄。胖子的气息像团有点蔫巴的火,在我前面几步远晃悠。暂时没有别的“热源”跟上来。

口罩男是真走了,还是猫在更远的地方?

我不敢掉以轻心,但也没法一直绷着那弦。精神消耗不小,观气能力全开,脑仁有点发胀。我稍微收敛了范围,只维持在周身五六米,像个被动的警戒圈。

翻过那道山梁,风一下子大了起来,带着股子土腥和若有若无的腐烂气味。胖子停下脚步,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着前面。

“看,乱葬岗。”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山梁下面是一大片缓坡,树木稀稀拉拉的,露出大片灰白色的岩石和深色的泥土。光线昏暗,但能看到不少低矮的土包歪歪扭扭地散落在坡上,有些前面还着早已腐烂的木桩或石块。更多的地方,直接就是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不少,像是被反复翻动过。

没有墓碑,没有规制,就是一片被遗弃的坟场。风吹过那些土包间的空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

观气感知里,这片区域的气息彻底乱了套。地气滞涩、浑浊,带着一股子散不开的阴冷,像一潭死水。偶尔有几缕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气息从某些土包里飘出来,又很快消散在风里。那是残留的阴气或者执念,弱得不成形,连游魂都算不上。

“晦气。”胖子啐了一口,从包里掏出罗盘。罗盘的指针微微晃动,不太稳。“地磁有点乱,但大致方向没错。爷爷笔记里画的那个入口标记……应该在坡地的东北角,靠山崖那边。”

他收起罗盘,看了看天色。头已经西斜,山梁的阴影正慢慢爬过来,给这片乱葬岗蒙上一层更深的灰暗。

“今晚肯定进不去了。”胖子说,“得找个地方过夜,明天一早再摸进去。这地方阴气重,晚上指不定有什么东西出来溜达。”

我点头,表示同意。观气感知扫过东北角方向。那边地势稍高,靠着一面近乎垂直的灰黑色山崖,树木更少,岩石。气息感知中,那片区域的阴冷浑浊感似乎比其他地方更集中,但又隐隐有种……被什么东西“压住”或者“堵住”的滞涩感。

“去那边看看,”我指着东北角山崖下,“感觉不太对劲。”

胖子没多问,紧了紧背包带,握着探阴爪,跟我一前一后往那边走。下坡的路不好走,碎石和泥土混着,一脚深一脚浅。那些低矮的土包沉默地立在两侧,有些已经塌陷了大半,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泥土。

走了大概一半,胖子忽然“咦”了一声,蹲下身,拨开脚边一丛枯黄的蒿草。

草下面,露出半截惨白的东西。

是骨头。人的臂骨,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大力硬生生扯断的。骨头表面有些发黑,沾着泥。

“不是新茬。”胖子用探阴爪碰了碰骨头,“有些年头了,但也不算太久……风化得不厉害。”

他抬头看我,胖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只剩下警惕:“这地方,不光是埋死人那么简单。”

我没吭声,目光越过那截断骨,看向更深处。观气感知里,前方几十米外,靠近山崖部的那片区域,阴冷气息的“浓度”明显更高,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而且,在那团浓雾里,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但与周围阴冷格格不入的……别的气息?

有点熟悉。

是血气?还是……人味?

“走,过去看看。”我压低声音。

我们放慢了速度,尽量不发出声音。胖子的探阴爪一直横在前,我的手也按在怀里,随时能掏出压胜钱。

越靠近山崖,空气里的腐烂味越重,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陈年铁锈和灰尘混合的怪味。枯死的树木和灌木越来越多,枝桠扭曲着,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鬼手。

终于,我们摸到了山崖下面。

这里是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靠着陡峭的崖壁。崖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和深色的苔藓,岩石缝隙里渗出湿漉漉的水渍。地面上散落着不少碎石,还有几块明显有人工痕迹、但早已断裂风化的条石。

胖子用手电(他包里备了新的强光手电)扫过崖壁。光柱所及,能看到崖壁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片区域的颜色比周围更深,像是一个向内凹陷的轮廓,但被厚厚的枯死藤蔓和泥土遮住了大半。

“应该就是这儿了。”胖子对照着地图和笔记,声音压得极低,“笔记上画了个简易图,入口在崖壁上,被藤蔓遮住,前面有断碑……断碑!”

他的手电光移向旁边地面。光柱下,一块斜在泥土里的残破石碑露出上半截,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不是现代字体。

“没错。”胖子呼吸有点急促,“将军墓的‘外碑’。入口就在后面。”

他收起手电,从包里掏出工兵铲和手套:“得把藤蔓和土清开一点,看看门的情况。你帮我看着点。”

我点头,退开几步,背对着他,面朝来路的乱葬岗缓坡,观气能力再次全力张开。十米……二十米……感知范围被我强行推到极限,虽然模糊,但能覆盖更广的区域。

缓坡上那些土包依旧死寂,残留的灰白气息飘荡着。没有新的“热源”出现。

身后传来胖子清理藤蔓和泥土的窸窣声,还有他压抑的喘息。工兵铲碰到石头,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妈的,缠得真紧……这些藤蔓都快跟石头长一块了……”胖子小声骂着。

我盯着缓坡,耳朵却听着身后的动静。忽然,胖子那边动作停了。

“忧子。”他声音有点变。

我立刻转身:“怎么了?”

胖子没回答,只是用手电照着刚清理出来的一小片崖壁。枯死的藤蔓和浮土被扒开,露出下面深青色的石质表面。那不是天然岩石,是打磨过的巨大石块,垒砌成墙。

而在石墙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大约一人高、两人宽的拱形轮廓。轮廓中间,是一扇紧闭的石门。石门表面粗糙,没有任何纹饰,只在正中有个碗口大的凹陷,形状不规则。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石门靠近地面的位置,石门槛的外侧,泥土里,半埋着一样东西。

胖子用手电死死照着它。

那是一小片深蓝色的、带着粗糙编织纹理的布料。跟之前我在爷爷遗留点附近找到的那片带血麻布碎片,质地几乎一模一样。

但这一片更大些,埋在泥里,露出的部分沾满了污渍,边缘还有撕扯的痕迹。

“又一片。”胖子声音涩,“有人来过,而且……可能进去了。”

我蹲下身,没用手直接碰,抽出压胜钱,用钱的边缘小心地把那片布料从泥土里挑出来一点。布料很硬,沾了泥水,但确实能看出是同样的粗麻布。

观气感知集中在这片布料上。除了泥土的浊气,确实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之前那片血布料同源的“气息”——活人的气息,但很淡,而且带着一种疲惫、仓促,甚至……惊惶的味道?

“不是口罩男那伙人。”我低声说。口罩男的气息阴冷、锐利,跟这片布料上残留的截然不同。

“第三方?”胖子问,想起了我之前提过的血布料线索。

“很可能。”我盯着石门,“他们可能进去了,也可能……没进去,在门口出了事。”

石门紧闭,那个碗口大的凹陷黑洞洞的。门缝严实,看不出近期被打开过的痕迹。

胖子用戴着手套的手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

“从里面封死了,或者有机关。”他检查着门框和那个凹陷,“这个凹洞……像是放什么东西的。锁眼?还是信物?”

他掏出爷爷的笔记本,快速翻到画着将军墓简图的那一页。简图很潦草,只在入口位置画了个圈,旁边有一行瘦金体小字:“外碑断,石门闭,需‘将军令’或以力破之。”

“将军令?”胖子挠头,“什么东西?令牌?”

我摇头,表示不知道。爷爷没留下更多线索。

天色更暗了。山崖的阴影彻底笼罩了这片区域,风更冷了,呜呜的声音像是贴着地皮在爬。

“今晚肯定进不去。”胖子合上笔记本,脸色凝重,“得想办法弄开这门,或者找到‘将军令’。而且,这地方不能待。”他看了看周围越来越浓的阴气,“得找个相对净的地方过夜,离这乱葬岗远点。”

我同意。在这里过夜,跟睡在坟堆里没区别,谁知道晚上会从那些土包里爬出什么。

我们迅速把扒开的藤蔓和泥土大致盖回去,尽量恢复原样,虽然意义不大。那片新的麻布碎片被我收了起来,跟之前那片放在一起。

离开山崖,我们往乱葬岗缓坡的侧面走,那边地势稍高,树木相对多些,能挡风,阴气感觉也淡一点。最终在一片背风的岩石凹陷处停下。这里勉强能挤下两个人,前面有灌木遮挡。

胖子放下背包,开始整理装备,准备生火。在这地方生火有风险,但没火更危险,至少能驱散一些寒意和低等阴物。

在冰冷的岩石上,看着胖子忙碌。他动作很利索,但一直没怎么说话。气氛有点僵。

火生起来了,橘黄色的火焰跳动着,带来一点暖意,也照亮了胖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胖脸。

他烤着肉,忽然开口:“忧子,刚才在林子里,那人最后看你怀里的眼神……他认得那本书,对吧?”

我沉默了一下,点头:“嗯。”

“那书,到底是什么来头?”胖子把烤热的肉递给我,自己也拿了一,却没吃,“你爷爷留下的,能自己冒热气挡刀,还能让玄影的人掉头就跑。”

我接过肉,没立刻回答。火光在瞳孔里跳动。

“胖子,”我开口,声音有点,“有些事,我现在真没法说。不是不信你,是知道得越多,越危险。玄影那帮人,盯上的可能就是这书,或者跟我有关的什么东西。你掺和进来,已经够悬了。”

胖子嚼着肉,腮帮子动着,眼睛盯着火堆:“我懂。你爷爷笔记里也让我‘量力而行’,‘护好自己’。可他妈现在是咱们一块儿被人拿刀子堵林子里,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爹妈当年失踪,就跟一些神神鬼鬼的事脱不开系。我这些年倒腾古董,半真半假地混着,也是想摸到点边。现在跟你这个,不光是为钱,也是想弄明白……我家那档子事,到底跟这些玩意儿有没有关系。”

他指了指自己后颈衣领下。

火光下,那道极淡的旧疤轮廓似乎清晰了一点。在观气感知里,疤痕周围的气息依旧滞涩,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残留。

“你早就看出来了吧?”胖子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这疤,不是普通伤。我小时候发高烧,烧糊涂了说胡话,我才偷偷告诉我,说我爹妈失踪前,我生过一场大病,身上莫名其妙多了这道疤,怎么都消不掉。后来请了个过路的先生看,先生说……是沾了不净的东西,留下的‘印’。”

他看向我:“忧子,你身上这些事,你爷爷这些安排,还有玄影那帮人……是不是跟我爹妈失踪,跟我这道疤,有关系?”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个火星。

我看着他。胖子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里面有困惑,有压抑的愤怒,还有一丝希冀。

他不是在质问,他是在求一个答案,一个方向。

我心里转了一圈。全告诉他,不可能。但完全瞒着,这兄弟就没法做了。而且,胖子的身世,他父母的失踪,还有这道疤……确实可能跟爷爷的布局、跟玄影、甚至跟我这九尾天狐的破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爷爷特意点他“可靠”,未必没有深意。

“有关系。”我最终开口,声音很肯定,“但具体怎么连上的,我现在也理不清。我爷爷留下的线索里,提到过你,也提到过你家可能跟一些‘旧事’有关。玄影的人,还有今天林子里那个戴口罩的,他们盯的可能不只是我,也可能包括跟你有关的东西。”

我指了指他后颈:“你这疤,我观气看到过,气息不对劲,跟黄皮子的爪印残留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更阴,更沉。”

胖子呼吸一滞,手下意识想去摸后颈,又停住。

“所以,我跟你一起,不光是帮你,”胖子声音发紧,“也是在查我自己的事?”

“对。”我点头,“但现在线索太少,将军墓是眼前的第一关。你爷爷笔记里说需要你的‘探阴爪’,说你‘可靠’,我猜,这墓里的东西,或者跟你父母失踪有关的线索,可能就在这里面。咱们得进去,才能摸到更多。”

胖子沉默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最后,他狠狠咬了一口肉,嚼得咯吱响:“行。那就先进这将军墓,把门撬开再说。管他里面是僵尸还是鬼,胖爷我这探阴爪,也该见见真章了。”

他看向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不过忧子,你答应我,等你觉得能说的时候,或者咱们摸到更多线索的时候,别再瞒着我。我爹妈的事,我等了太多年了。”

“我答应你。”我郑重地说。这话是真的,到了该说的时候,我不会瞒他。利益绑定,信任也需要经营。

气氛缓和了些。胖子又恢复了那副骂骂咧咧的样子,抱怨这破地方冷得像冰窖,肉硬得能崩掉牙。

我们分着吃了东西,喝了点水。胖子拿出睡袋,我们决定轮流守夜。前半夜他守,后半夜我来。

钻进睡袋,冰冷的感觉慢慢被体温驱散一点。我闭着眼,但没睡着。观气感知维持在最小范围,像一层薄薄的膜贴在皮肤上,感受着周围的动静。

乱葬岗的方向,阴气更重了。风声里夹杂着极其细微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呜咽的声音,不知道是风声,还是别的。

旧书在怀里,一直很安静。但就在我意识逐渐模糊,快要睡着的刹那,它极其轻微地,又震了一下。

很轻,转瞬即逝。

跟之前在胖子铺子里,拉上背包拉链时的那次震颤,一模一样。

我猛地睁开眼,睡意全无。

胖子坐在火堆边,正往里面添柴,没注意到我的异常。

我手按在口,隔着衣服感受旧书的轮廓。它恢复了平静,温润,没有任何异样。

但刚才那一下……

不是错觉。

这书,又在对什么东西起反应了。是在这乱葬岗?还是在……将军墓里面?

胖子曾提过的“藤蔓纹玉珏”……爷爷笔记里模糊提到的“钥匙”……石门上那个碗口大的凹陷……

一个个碎片在脑子里闪过,却拼不出完整的图。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明天,进了将军墓,或许就能找到答案。

火堆的光在眼睑上跳动,远处乱葬岗的呜咽风声,时断时续。

这一夜,注定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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