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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奉天火车站。

一九二八年六月二十,早晨七点三刻。

一列从大连开来的火车缓缓进站,蒸汽从车轮下升腾起来,在晨光里化成一片白雾。站台上,荷枪实弹的奉军士兵站成两排,把前来接站的老百姓隔在远处。

张学良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崭新的灰布长衫,没带军帽,也没带随从。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火车一节节滑过,在面前停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下来。

五十岁上下,瘦削,清癯,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他的目光扫过站台,落在张学良身上,微微怔了一下。

“蒋先生。”张学良迎上去,伸出双手,“一路辛苦。”

蒋百里看着他,没有立刻伸手。

“少帅亲自来接,蒋某担不起。”

“担得起。”张学良的手悬在半空,目光坦然,“蒋先生肯来东北,是东北之幸。我张学良亲自来接,应该的。”

蒋百里沉默了两秒钟,终于伸出手,握了握。

那只手燥、修长,指节分明。握手的力道不大,却很稳。

“走吧,蒋先生。”张学良侧身让开,“车在外面等着。”

两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站前广场上。张学良亲自拉开车门,请蒋百里上车。他自己从另一边上车,坐在蒋百里旁边。

车子发动,驶出广场。

蒋百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奉天城的早晨很热闹,挑担子的小贩、推车的老汉、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忙着卸门板、摆货物。

“东北比我想象的繁华。”他说。

“东北也比你想象的难。”张学良说。

蒋百里转过头,看着他。

这个年轻的少帅,和他听说的不太一样。传闻中的张学良,是个花花公子,会开飞机,会打枪,也会抽大烟、捧戏子。但眼前这个人,目光清明,说话直接,没有半点纨绔子弟的样子。

“少帅请我来,想让我做什么?”

“办军校。”

“军校?”

“东北要练新军,但没有合格的军官。”张学良看着他,“蒋先生在保定过,知道怎么培养军官。我想请蒋先生再一次,在东北办一所新的军校。”

蒋百里沉默了一会儿。

“少帅,我能问一句吗?”

“请讲。”

“东北为什么要练新军?”

张学良看着他,忽然笑了。

“蒋先生这是在考我。”

“不敢。”蒋百里摇摇头,“我只是想知道,少帅要这些军官去打仗,打谁?”

“本人。”

三个字,没有任何犹豫。

蒋百里眼神微微一动。

“少帅确定?”

“确定。”张学良指着窗外,“蒋先生一路从大连来,应该看见了。南满铁路沿线,到处都是本人的驻军。他们在旅顺有军港,在奉天有领事馆,在长春有特务机关。他们炸死了我父亲,接下来要炸的,就是整个东北。”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

“东北是中国的东北,不是本的东北。我张学良没别的本事,就想守住这片地方。守住它,不让本人拿走一寸。”

车厢里安静下来。

良久,蒋百里轻轻叹了口气。

“少帅,你知道我这些年,见过多少说这种话的人吗?”

“很多。”

“对,很多。”蒋百里点点头,“但他们说完之后,做的又是另一套。有的抢地盘,有的捞钱,有的脆投了本人。说漂亮话的人多,真事的人少。”

他转过头,看着张学良。

“少帅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是那个事的人?”

张学良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进一条安静的街道。路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里探出几株槐树的枝叶。

“蒋先生,你写过一本书,叫《国防论》。”

蒋百里一愣。

那本书是他几年前写的,印得不多,知道的人很少。眼前这个年轻的少帅,怎么会知道?

“那本书里,你说了一句话。”张学良看着他,“你说,中国对本,打不赢也要打。打败了,就跑。跑掉了,再打。无论输赢,无论胜败,只要打下去,最后赢的,一定是中国。”

蒋百里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他在《国防论》里写的话,但那是整本书的结论,是最后一章的最后一段。一般人看书,看到开头就扔下了,很少有人能读到那里。

“少帅看过那本书?”

“看过。不止看过,还背下来了。”张学良说,“蒋先生,你那本书里写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说,未来的战争,是持久战。你说,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只要坚持打下去,本必败。你说,胜也罢,败也罢,就是不要同他讲和。”

他看着蒋百里的眼睛。

“蒋先生,这些话,是你写的。我现在问你,你信不信?”

蒋百里沉默了。

他当然信。那是他用十几年时间研究军事、研究历史、研究中两国,最后得出的结论。但那只是理论,只是纸上的东西。他没有机会实践,没有机会证明。

“我信。”他缓缓说。

“我也信。”张学良说,“所以我要练新军。不是为了打内战,是为了有一天,跟本人真刀真枪一场。蒋先生,你愿意帮我吗?”

车子停了下来。

已经到了大帅府门口。

蒋百里看着窗外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张学良。

“少帅,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请讲。”

“你为什么找我?”

张学良笑了。

“因为你是蒋百里。因为你会打本人。因为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人,能帮我练出能打本人的兵。”

他说得很简单,简单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蒋百里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见过很多人。北洋的军阀,南方的政客,留洋的学生,归国的将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睛里没有算盘,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急迫,又像是期盼。

“好。”蒋百里说,“我答应你。”

张学良的眼睛亮了一下。

“蒋先生,当真?”

“当真。”蒋百里点点头,“但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军校要有自主权。招什么人,教什么课,练什么兵,我说了算。少帅可以看,可以问,但不能涉。”

“可以。”

“第二,军校的学生,不能去打内战。他们是为打本人练的,不是为打自己人练的。少帅要保证,他们毕业之后,不会死在关内的战场上。”

“我保证。”张学良说,“东北军一兵一卒,不入关。”

蒋百里看着他,点了点头。

“第三,我要见一个人。”

“谁?”

“杨宇霆。”

张学良愣了一下。

杨宇霆?

“蒋先生认识杨宇霆?”

“不认识。”蒋百里摇摇头,“但我知道他。东北军中,最聪明的人。少帅要办军校,要练新军,绕不过他。我想见见他,看看他是什么态度。”

张学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推开车门。

“好。我带蒋先生去见他。”

大帅府西院,杨宇霆的住处。

杨宇霆正在书房里看文件,听见通报,抬起头,看见张学良带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杨叔,这位是蒋百里先生。”

杨宇霆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身。

“蒋先生,久仰。”

蒋百里打量着他。五十出头,瘦削,精明,一双眼睛透着审度的光。这是个难缠的角色,蒋百里一眼就能看出来。

“杨将军,久仰。”

两人握了握手,分宾主落座。张学良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蒋先生来东北,是想办军校?”杨宇霆开门见山。

“是。”

“蒋先生觉得,东北需要办军校?”

“需要。”蒋百里说,“东北的军队,人不少,但能打仗的不多。这不是士兵的问题,是军官的问题。没有好的军官,再多的兵也是乌合之众。”

杨宇霆点点头,没有说话。

“杨将军,”蒋百里看着他,“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请讲。”

“杨将军觉得,东北的敌人是谁?”

杨宇霆的眼神微微一凝。

“蒋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蒋百里说,“练兵,要先知道打谁。打本人和打自己人,练法不一样。如果东北军的敌人是关内的军阀,那用不着我。如果东北军的敌人是本人,那我愿意留下来。”

书房里安静下来。

杨宇霆看着他,又看了看张学良。

“少帅,这话是你让问的?”

“不是。”张学良摇摇头,“蒋先生自己想问的。”

杨宇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蒋先生,我杨宇霆这辈子,跟过大帅,也跟过别人。大帅在的时候,我劝他别打关内,他不听。大帅走了,少帅说要打本人,我……”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蒋百里没有说话。

“但我今天见了你,忽然觉得,或许可以信一次。”杨宇霆站起身,走到窗前,“蒋先生,你是个明白人。东北现在什么处境,你比我清楚。本人磨刀霍霍,南京虎视眈眈,苏联人在北边也不老实。四面是敌,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他转过身,看着蒋百里。

“但如果真有一个人,能把东北的军队练出来,能跟本人一场,那个人,或许就是你。”

蒋百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杨将军,我不能保证一定成功。但我能保证,我蒋百里在东北一天,就一天不会让本人好过。”

杨宇霆看着他,良久,缓缓伸出手。

“蒋先生,欢迎你来东北。”

两只手握在一起。

张学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杨宇霆这一关,过了。

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的时候了。

窗外,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远处,奉天城的钟声响了起来,当,当,当,一共九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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