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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镇国将军府,后园,废弃的旧演武场。

深秋的寒意被高墙阻隔了大半,但场地内依旧萧瑟。原本铺着青砖的地面早已破碎,缝隙里长着枯黄的杂草。场边那几间用来堆放杂物的旧房子,此刻门窗紧闭,但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呼喝声、喘息声,以及重物落地的闷响。

林武引着两位教头走进西偏厅时,林墨正半靠在床头,就着陈太医刚刚施完针、他喝下的那碗浓黑药汁的余温,试图积攒一点力气。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

来的两人,都是赵铁鹰从十七名老兵中挑选出的。一个年约四旬,身形精悍,面容黝黑,左颊有一道陈年刀疤,眼神锐利如鹰,名叫秦豹,曾当过哨长,最是严厉。另一个稍年轻些,三十出头,体格魁梧,双臂肌肉虬结,沉默寡言,名叫石勇,原是军中的陷阵营悍卒,力大无穷,也最擅折磨……训练新兵。

两人身上都还带着伤,秦豹手臂吊着,石勇腿脚有些不大利索,但腰杆挺得笔直,见到床榻上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的林墨,眼中都闪过一丝担忧,随即化为更深的沉肃。他们单膝跪地:“属下秦豹(石勇),见过少爷!”

“两位教头请起。”林墨的声音依旧虚弱,但目光清明,“辛苦两位了。那些小子,练得如何?”

秦豹率先开口,声音嘶哑:“回少爷,二十人,骨尚可,但都只是普通家奴出身,没吃过苦。按少爷给的《锻体诀》和基础刀式,辅以那些……古怪的法子,练了这几,筋骨皮肉是紧了点,能勉强跟上练。但离‘可用’,还差得远。尤其心性,散漫者有之,畏苦者有之,需得用鞭子和规矩,狠狠打磨!”

“可用鞭子,但更要用脑子。”林墨缓缓道,“我要的,不是只会听令的木头,是能在黑暗中认路、能在绝境中咬牙、能听懂复杂命令的眼睛、耳朵和刀子。忠诚,是第一位。明白为何而练,为谁而战,比练出一身死力气更重要。这几,你们如何灌输‘忠义’?”

石勇闷声道:“按少爷吩咐,每练前后,必讲林家忠烈之事,讲老太爷、大爷、二爷如何保家卫国,讲那些死在北境的老兄弟。也讲,如今有人要害林家,要害我们这些依附林家生存的人。告诉他们,练好了,是林家的人,练不好,或者生了外心,下场比外面那些野狗都不如。”

“不够。”林墨摇头,“光讲道理和威胁没用。要让他们切身感受到,林家的荣辱,就是他们的荣辱。从今起,他们的伙食,与府中护卫同等,肉食管够。但每三一次考核,最末三人,饭菜减半,加练一个时辰。连续三次末位,革除资格,其家人一并处置。最优三人,额外有赏,家人亦可多得一份月例。赏罚,必须分明,且立刻兑现。”

秦豹和石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这位少爷,手段之老辣,心思之缜密,赏罚拿捏之准,完全不像个十八岁的少年,更不像传闻中的废物。

“属下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还有,”林墨目光扫过两人,“训练科目,要加。加一门‘潜行匿踪’,一门‘暗记联络’,一门‘临机应变’。秦豹,你做过哨长,潜行、侦察、标记是你的本行,你来教。石勇,你力气大,但我要你教的不是蛮力,是怎么在看似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怎么用最小的代价,造成最大的破坏。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打也好,骂也好,让他们开窍。”

“是!”石勇瓮声应下,眼中却闪过一丝疑惑,少爷似乎对战阵搏之外的东西,也异常了解?

“我知道你们疑惑。”林墨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缓缓道,“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我们人少,不能力敌,便需智取。这些少年,是我们埋下的种子,或许现在用不上,但将来,或许能派上大用场。我要他们在最短时间内,学会如何在黑暗中活下来,如何在混乱中传递消息,如何在绝境中……人,或者被得有价值。”

最后一句,带着森然寒意。秦豹和石勇心中一凛,再次抱拳:“必不负少爷所托!”

“另外,”林墨顿了顿,看向秦豹,“你手下,或者说那些少年里,有没有特别机灵、胆大、记性好,而且……面孔比较生的?最好是近期才进府,外人不太认得的。”

秦豹略一思索:“有一个,叫阿吉,十六岁,是厨房刘嬷嬷的远房侄子,前两个月才从乡下投奔来,在厨房帮工,因为手脚勤快,人也机灵,这次也被选上了。他脸生,口音还有点外地腔,记性极好,教过的东西一遍就会。胆子……似乎也不小,前对练,挨了揍,一声不吭,晚上自己加练。”

“阿吉……”林墨记住了这个名字,“好,这个人,我另有用处。稍后让林武带他来见我。你们先回去,加紧训练。记住,训练之事,绝密。若有外人打探,或有人试图接近,格勿论。”

“是!”

秦豹和石勇退下后,林墨闭目养神片刻,对侍立一旁的林武道:“赵叔那边,消息递出去了吗?”

“递出去了,用的是之前冯将军亲兵留给咱们的紧急联络渠道,很隐秘。话也一字不差。”林武低声道,“冯将军那边,尚无回音。”

“无妨,只要话递到就行。冯将军是聪明人,会明白我的意思。”林墨睁开眼,“林青那边呢?”

“林青的伤在背上,不好躺着,我让他趴在隔壁厢房养着。已经按您的吩咐,让他‘不小心’对负责给他换药的那个小丫鬟抱怨了几句,说少爷去兵部查到了要命的东西,差点被灭口,兵部那边可能还想毁尸灭迹……那小丫鬟是多嘴的,估计这会儿,府里上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府外那些‘保护’咱们的兵丁,吃饭换岗时,少不得要和府里采买的下人、门房唠几句……”

“嗯。”林墨点头。谣言如水,无孔不入。戴明义那些人,很快就会“听说”。希望他们足够“尽职”,把这个“重要情报”及时上报。

“少爷,”林武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您让那阿吉来,是有什么要紧事?他毕竟训练不久,还是个孩子……”

“正因为他是孩子,脸生,才不容易引起注意。”林墨目光幽深,“有些事,我们这些明面上的人做不了,也去不了。但他或许可以。”

正说着,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林武开门,一个瘦小但眼神灵动的少年被带了进来。正是阿吉。他穿着府里统一发的粗布短打,浆洗得有些发白,脸上还带着训练后的汗渍和一丝青肿,但腰背挺直,眼神里没有普通少年初入贵地的畏缩,反而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机警和好奇。

“小的阿吉,见过少爷!”阿吉跪下磕头,动作有些生涩,但很用力。

“起来吧。”林墨打量着他。确实是个机灵孩子,眼神净,但又不是那种愚钝的老实。

“阿吉,听秦教头说,你记性好,学东西快,胆子也不小。”林墨缓缓开口,声音平和。

阿吉有些紧张,搓了搓衣角:“回少爷,小的……小的只是不想给嬷嬷丢脸,也不想被赶回乡下饿肚子。少爷和教头教的东西,有用,小的就使劲记。”

很实在的回答。林墨点点头:“我现在有件差事,很危险,可能会没命。但办成了,你和你的刘嬷嬷,以后在府里,吃喝不愁,月例翻倍,没人敢欺负。你愿意试试吗?”

阿吉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害怕,但咬了咬牙,挺起小脯:“少爷救了我们一家,还给饭吃,教本事。阿吉的命是少爷的!少爷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怕危险!”

“好。”林墨从枕边摸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画着简单路线的京城地图——这是他据自己的记忆和林青等人的描述绘制的简图。“你看这里,兵部衙门,侧门旁边有条小巷,巷子尽头有棵老槐树,树下有个半塌的狗洞,能通到隔壁一条更僻静的死胡同。这条路线,你记熟,闭着眼睛都要能走。”

阿吉凑上前,仔细看着那张简陋的草图,目光专注,嘴唇微微翕动,显然在强行记忆。

“明午时,兵部衙门里大部分官吏会去用饭。你从那个狗洞钻进去,在死胡同里等着。会有人从墙头,扔下一个小油布包给你。你拿到后,立刻原路返回,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林墨压低声音,说了一个离兵部不远、但相对安全的茶楼名字和雅间号,“记住,途中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停,不要看,不要和任何人说话。油布包贴身藏好,丢了,或者你被人抓住,不仅你会死,你的刘嬷嬷,还有府里很多人,都会有烦。明白吗?”

阿吉小脸紧绷,用力点头:“明白!少爷放心,阿吉就是死,也会把东西送到!”

“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把东西送到,然后活着回来。”林墨看着他,目光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事成之后,你就是林家有功之人。去准备吧,让林武给你找身更破旧、不起眼的衣服,脸上手上抹点灰。今晚好好休息,记熟路线。”

“是!”阿吉再次跪下,磕了个头,跟着林武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林墨感到一阵更深的疲惫袭来,伤口也隐隐作痛。他知道,自己在冒险,用一个训练不足的少年,去执行如此关键的传递任务。但眼下,他无人可用。冯定国态度不明,府内可用之人目标太大,只有阿吉这样不起眼的孩子,或许能有一线机会。

他将所有希望,寄托于明的“交接”。兵部库房“整理”在即,周文渊告病,戴明义虎视眈眈,秦嗣源老谋深算……各方势力都如同绷紧的弓弦。他抛出阿吉这颗微不足道的“石子”,是想在弓弦上轻轻一弹,看看能惊起多少涟漪,又能将多少人的目光,真正引向那份即将被“销毁”的证据。

他闭上眼,不再去想成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已经落子,剩下的,就是等待,以及承受随之而来的一切后果。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秋风穿过庭园,带着呜咽,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窗棂上。

山雨欲来,黑云压城。而这座沉寂的将军府内,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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