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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京郊,温泉别院。

沈明嫣坐在水榭的栏杆边,望着池中几尾锦鲤发呆。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帘洒在她身上,暖意融融,她却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这是她被拓跋朗带来别院的第九。这座别院建在山坳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隐秘的小路通向外间,说是“静养”,实则与软禁无异。

起初几,拓跋朗还常常陪着她。他会在清晨陪她在院中散步,午后在书房教她看账本——他说她算账极有天赋,像是学过。她确实一看那些数字便觉得熟悉,可再往深想,头就疼得厉害。

他也常带些新奇玩意儿给她,江南的丝绸,海外的香露,漠北的宝石。她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东西,却总是兴致缺缺。她更喜欢水榭旁那几株野生的桃树,这几花开了,粉白的一片,风一过,花瓣簌簌落下,美得惊心。

可不知从何时起,拓跋朗越来越忙了。

起初只是午后出门,入夜前必回。后来是清晨便走,深夜方归。这两,他更是连着两夜未归,只让管事传话说“商号有急事,需在城中处理”。

沈明嫣不傻。她能感觉到那些守在外院的护卫,表面恭敬,实则严密监视着她的每一举一动。她能活动的范围,仅限于这座别院的核心区域——寝屋、书房、水榭、温泉池。再往外,便有护卫“客气”地请她止步。

她像一只被精心豢养在笼中的雀,锦衣玉食,却飞不出去。

“姑娘,该用药了。”侍女小莲端着药碗走过来。

沈明嫣接过,看着碗里褐色的药汁。这是拓跋朗请名医开的“安神补身”的方子,她喝了数月,心悸的毛病确实好些了,可记忆仍是一片空白。有时午夜梦回,她会梦见漫天箭雨,梦见谁在城墙上嘶喊,梦见心口剧痛——然后惊醒,一身冷汗。

“小莲,”她轻声问,声音因久不说话而有些哑,“拓跋少爷他……究竟在忙什么?”

小莲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头道:“奴婢不知。少爷生意上的事,从不让奴婢们过问。”

沈明嫣不再追问,默默将药喝完。药很苦,她却尝不出滋味。

入夜,拓跋朗仍未归。

沈明嫣独自坐在寝屋的窗边,望着夜空中的一弯残月。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还有……隐约的马蹄声。

她凝神细听,马蹄声自山道而来,在别院外停下。接着是开门声,守卫的禀报声,还有拓跋朗低沉的应答。

他回来了。

沈明嫣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栓上,却没有推开。她听见拓跋朗的脚步声往书房方向去,接着是另一个陌生的声音:

“殿下对少主的安排很满意。芸娘已顺利到谢策身边,他果然信了。”

殿下?芸娘?谢策?

沈明嫣心头一跳,这三个词像三针,扎进她空白的记忆里,激起一阵尖锐的痛楚。她扶住门框,脸色发白。

“谢策那边有何反应?”是拓跋朗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如殿下所料,他几乎将芸娘当作沈明嫣。只是朝阳郡主起了疑心,这几盯得紧。不过无妨,芸娘扮得极好,又有‘旧伤’作借口,谢策心疼还来不及,哪会深究?”

沈明嫣的手指抠进门框的木纹里。他们口中的“芸娘”,在假扮她?假扮一个叫“沈明嫣”的人?而这个谢策……

谢策。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她记忆的锁孔。剧痛袭来,她踉跄一步,脑中闪过破碎的画面——

桃林,少年,玉簪。

城墙,血,箭。

还有谁绝望的嘶喊:“明嫣——!”

“谁?!”书房的门猛地被拉开。

沈明嫣慌忙退后,却已来不及。拓跋朗站在门口,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廊灯下闪着冷光。他身后,一个黑衣男子迅速隐入阴影。

“阿月,”拓跋朗走过来,神色已恢复温和,“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我……听见马蹄声,以为你回来了。”沈明嫣强迫自己镇定,手却仍在微微发抖。

拓跋朗看着她苍白的脸,伸手想碰她的额:“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不舒服?”

沈明嫣下意识地避开他的手。

空气瞬间凝滞。

拓跋朗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的情绪,随即又化作温柔的笑意:“是我不好,这些子太忙,冷落了你。明,明我一定好好陪你。”

“拓跋朗,”沈明嫣抬眸看他,声音很轻,“你刚才说的芸娘……是谁?”

拓跋朗笑容未变:“一个商号的丫鬟,犯了错,我让人处置了。怎么,你听见了?”

“我还听见了谢策。”沈明嫣盯着他的眼睛,“谢策是谁?为什么那个芸娘要假扮成……沈明嫣?”

“你听错了。”拓跋朗打断她,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阿月,你身子还没好全,不宜劳神。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不必理会。”

“可我觉得……”沈明嫣忍着腕上的疼,一字一句道,“我觉得,我好像认识谢策。我也……好像就是沈明嫣。”

拓跋朗眸光骤冷。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阿月,你是我在漠北河边救回来的。你受了重伤,昏迷三个月,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我给你取名阿月,是因为我在月夜下捡到你。这一年来,是我请大夫治你的伤,是我照顾你,是我带你离开漠北那个苦寒之地,来到京城,给你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每说一句,便近一步。沈明嫣被他得退到墙边,背抵着冰冷的墙壁。

“所以,”拓跋朗停在她面前,抬手抚上她的脸,指尖冰凉,“你不是沈明嫣,你只是我的阿月。那些破碎的梦境,那些模糊的记忆,都是伤病所致。明白吗?”

他的声音很温柔,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沈明嫣看着这张朝夕相对了一年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如果……”她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如果我想回家呢?”

“这里就是你的家。”拓跋朗收回手,转身,声音平静无波,“夜深了,歇息吧。明我会让大夫来,给你换一副安神的方子。”

他推门离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明嫣缓缓滑坐在地,抱紧双膝,浑身发抖。

她不是阿月。

她是沈明嫣。

那个他们口中已经“死了”的沈明嫣。

而谢策……谢策是谁?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她的心会这么痛?为什么拓跋朗要找人假扮她,去到他身边?

窗外,月光凄清。

温泉池水氤氲着白雾,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宁驿馆,谢策坐在灯下,看着蜷在榻上熟睡的芸娘,手中握着一支白玉桃簪。

烛光映着芸娘的脸,那张与沈明嫣一模一样的脸上,右眼尾的朱砂痣红得惊心。

他看了许久,缓缓将簪子簪在她发间。

“明嫣,”他低声唤道,声音里满是痛楚与温柔,“若真是你回来了……该多好。”

芸娘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唇角微微弯起,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窗外,赵思琪静静站着,看着屋内这一幕,眼中寒光凛冽。

“谢策,”她低声自语,声音冷得像冰,“你会知道,你护着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夜风吹过,卷起庭中落花。

真假两个“沈明嫣”,一个困在温泉囚笼,渐渐苏醒;一个躺在谢策身边,编织谎言。

而命运的网,正越收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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