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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马骏和李虎到广州的第三天,训练就开始了。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顾旭东被闹钟吵醒的时候,章天昊已经在楼下热车了。桑塔纳的发动机在清晨的空气中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排气管冒出的白雾在路灯下飘散。顾旭东披上一件外套,快步下楼,钻进车里。后排座上已经坐了两个人——马骏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李虎正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白云山在广州市的北部,从三元里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章天昊选的训练路线不在景区里,而是一片尚未开发的野路——从山脚的村庄出发,沿着山脊的防火带往上爬,到山顶再折返,全程大约十五公里。路不好走,碎石、陡坡、密林、沟壑,什么地形都有。

“这条路我走过三次。”章天昊把车停在山脚下的土路边,“第一次用了两个小时,第二次一个半小时,第三次一个小时。你们第一次,不要求速度,走完就行。”

四个人下了车。清晨的山风很凉,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远处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山峦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鸟叫声从林子里传来,清脆而悠长。

章天昊带头,马骏跟在他后面,李虎第三,顾旭东在最后。四个人排成一列,沿着防火带往上走。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旁的茅草有一人多高,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腿。

走了不到一公里,顾旭东就开始喘了。

他的体能不差——在昆仑山上的半年里,他每天都要练功,跑步、站桩、打拳、砍木桩,从来没停过。但昆仑山的训练和这种山地越野完全不同。在昆仑山上是练功,是在一个相对平缓的台地上重复动作。在这里是爬山,是不断地往上、往上、再往上,每一步都要用力,每一步都在消耗。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滴在石头上,瞬间被蒸发。小腿的肌肉开始发酸,膝盖隐隐作痛——那条断过的左腿在这种强度的运动中还是露出了弱点。

前面三个人没有说话。章天昊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像是踩在自己家的地板上。马骏跟在后面,呼吸均匀,节奏不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李虎更轻松,他走路的姿势和在平地上没什么区别,甚至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顾旭东有没有跟上。

走了大约五公里,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章天昊停下来,等顾旭东跟上来。

“休息五分钟。”

顾旭东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把衣服浸透了,贴在身上,山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寒噤。

“还行吗?”章天昊问。

“行。”顾旭东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继续。”

李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佩服,而是某种认可。在部队里,体能好的人不一定受人尊敬,但能咬牙坚持的人一定受人尊敬。

“你的腿,断过?”李虎问。

“嗯。左腿,粉碎性骨折。”

“多久了?”

“一年。”

李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休息了五分钟,继续往上走。后面的路更难了,坡度更陡,路面更滑,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地爬。顾旭东的腿开始发抖,不是冷,是肌肉到了极限。每一次抬腿都像在举起一块石头,每一次落地都能感觉到膝盖传来的酸痛。

但他没有停。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你的身体底子差,但意志力强。意志力这个东西,比天赋更值钱。”

他想起在昆仑山上,于峰让他站桩,一站就是一个时辰,站到双腿发抖、汗水湿透衣服。他站住了。

他想起在金沙萨的矿区,那些工人在四十度的高温下活,没有口罩,没有安全帽,一天挣不到十块钱。他们站住了。

他想起甜甜。甜甜在昆仑山上等他。她画了一幅石榴树,画了好多石榴,红红的,大大的。她要等他回去,拿给他看。

他不能停。

爬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地,长着矮矮的茅草和几棵歪脖子松树。风很大,呼呼地吹,把汗水吹,又把新的汗水吹出来。远处的广州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高楼大厦像积木一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珠江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在城市间蜿蜒。

顾旭东站在山顶,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心脏在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章天昊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

“喝点。”

顾旭东接过水,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整个人像是被从里到外洗了一遍。

“第一次,走完了。”章天昊说,“不错。”

“不错”这两个字,从章天昊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夸奖都重。

马骏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远处的城市。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活着的感觉。

“天昊哥,”他说,“我很久没有看过出了。”

“我也是。”章天昊走到他身边,“在兵团的时候,每天都能看到。退役之后,就看不到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心情。”章天昊看着天边那一抹正在扩大的橘红色,“每天醒来想的第一件事不是今天要什么,是今天怎么活下去。出不出的,跟我没关系。”

马骏沉默了一下。

“现在呢?”

“现在……”章天昊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在喘气的顾旭东,“现在不一样了。”

太阳从天边的云层里跳出来,第一缕阳光照在山顶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茅草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松针在光里变得透亮,远处的城市在晨光中慢慢苏醒。

顾旭东直起腰,看着那轮初升的太阳。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眯起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走吧,”他说,“下山。”

下山比上山快,但并不比上山轻松。上山的累是肌肉的酸胀,下山的累是膝盖的冲击。每一步都要用腿去缓冲,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膝盖在呻吟。顾旭东的左腿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钝痛,像有人在他的骨头里敲鼓。

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回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桑塔纳静静地停在土路边,车顶上落了几片树叶,是樟树的叶子,椭圆形的,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红色。

四个人站在车边,谁也不说话。汗水把衣服浸透了又被风吹,留下一层白色的盐渍。马骏的灰色夹克上全是泥点和草渍,李虎的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章天昊的白衬衫变成了灰衬衫。顾旭东最惨,裤腿上全是泥,鞋子里能倒出水来。

“明天,还来吗?”李虎忽然问。

“来。”顾旭东说。

李虎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行”的表情。

“那明天,我跑前面。”他说。

训练的第一周,是最难熬的。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五点半出发,六点到山脚下,开始爬山。十五公里的山路,来回三个小时。回到三元里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吃早饭,休息一个小时,然后开始上午的训练——体能训练。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引体向上,每样一百个,分组做,做到吐为止。

下午是格斗训练。章天昊教他们近身格斗的技术——不是擂台上的那种,是战场上的那种。一招制敌,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人技。锁喉、断臂、膝撞、肘击,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几百遍,直到变成肌肉记忆。

李虎是突击手出身,近身格斗是他的强项。他的动作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招都是奔着要害去的。章天昊让他做示范,他二话不说,把章天昊摔在地上,锁住他的喉咙,力道恰到好处——让章天昊动弹不得,又不至于受伤。

“就是这样。”章天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在战场上,你没有第二次机会。一招没打死对手,死的就是你。”

顾旭东看着李虎的动作,脑子里飞速地分析着。李虎的发力点在哪?他的重心怎么转移?他的呼吸节奏是什么?他一边看一边在脑海里模仿,等李虎做完示范,他已经把整套动作拆解成了十几个步骤。

轮到他的时候,他照着记忆中的步骤,一步一步地做。动作生硬,不够流畅,但每个步骤都做对了。

李虎看着他做完,点了点头。

“还行。就是太慢了。战场上,你这么慢,已经死了三回了。”

“我知道。我会练。”

“练”这个字,顾旭东说到做到。

每天训练结束后,别人休息了,他还在练。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练动作,一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一百遍。手上的皮磨破了,贴上创可贴继续。膝盖疼了,吃一颗杨琳给的药,继续。

章天昊看在眼里,没有说话。他知道,有些话不用说。一个人有没有决心,不是看他说了什么,是看他做了什么。

马骏也看在眼里。他从来不夸人,但有一天训练结束后,他走到顾旭东面前,说了一句话。

“你的枪法,我教你。”

顾旭东愣了一下。

“你不是狙击手吗?”

“狙击手也是从开始的。”马骏说,“你先学会打,把准头练出来。以后有机会,我再教你狙击。”

“好。”

马骏教他枪法,是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的——怎么握枪,怎么瞄准,怎么呼吸,怎么扣扳机。没有枪,就用一木棍代替。马骏把木棍举在手里,让顾旭东端着,一站就是半个小时。

“枪是你身体的一部分。”马骏说,“你要像感觉自己的手指一样感觉枪口。你指向哪里,就飞向哪里。”

顾旭东端着木棍,一站就是半个小时。手臂酸了,不能放。肩膀疼了,不能动。马骏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也不纠正,就那么看着。

等他实在端不住了,马骏才开口。

“你的呼吸有问题。你吸气的时候肩膀在动,肩膀一动,枪口就歪了。呼吸要均匀,要深,要让身体跟着呼吸的节奏走。”

顾旭东调整了呼吸,肩膀果然稳了很多。

“就是这样。记住这种感觉。”

第二周,马骏弄来了一把气。不知道从哪里搞的,很旧,枪托上有几道划痕,准星也歪了,但还能用。他在出租屋的墙上钉了一个靶子——一张白纸,中间画了一个黑色的圆点,圆点只有硬币那么大。

“十米。先打十米。”

顾旭东端起气,瞄准那个黑色的圆点,扣动扳机。

“啪”的一声,打在墙上,离靶子差了半米。

“再来。”

“啪。”还是没中。

“再来。”

“啪。”中了,但不是圆点,是靶子的边缘。

“再来。”

那天下午,顾旭东打了两百多发。打到后面,手在抖,眼睛在花,但每一发都在进步。从脱靶到上靶,从上靶到接近圆点,从接近圆点到偶尔能命中圆点。

马骏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夸奖,也没有批评。只是在顾旭东打完之后,说了一句:

“明天继续。”

第二周结束的时候,顾旭东的十米靶已经能稳定地命中圆点了。马骏把靶子挪到了十五米。

“继续。”

子一天天过去,四个人之间的关系也在慢慢变化。

马骏还是话不多,但偶尔会主动开口了。有一次训练结束后,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窗外的三元里,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以前在兵团的时候,有一个观察手。跟我搭档了三年,感情很好。后来在一次任务中,他踩了地雷,死了。就在我面前。”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看着他死,什么都做不了。后来我就离开了兵团。不想再看见死人。”

顾旭东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你刚才说,你不会让你的兄弟死得不明不白。”马骏转过头看着他,“这句话,我记着了。”

李虎的变化更大。他开始主动跟顾旭东说话了,虽然说的都是训练上的事——这个动作应该怎么做,那个发力点应该怎么调整——但至少,他不再用那种审视的、不信任的目光看顾旭东了。

有一次,顾旭东在做引体向上的时候,动作有些变形。李虎走过来,二话不说,托住他的脚,帮他完成了最后几个。

“你的手臂力量不够。”李虎说,“要多练。以后我给你加一组专项训练。”

“好。”

章天昊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但他的笑容越来越多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第三周的周末,顾旭东请大家吃了一顿饭。还是那家湘菜馆,还是那个四川老板,还是那些菜——剁椒鱼头、回锅肉、麻婆豆腐、水煮牛肉。

但这次不一样了。

马骏穿了一件新衬衫,蓝色的,是他特意去买的。李虎刮了胡子,理了头发,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章天昊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是顾旭东送他的生礼物——虽然他的生还有三个月。

“敬兄弟们一杯。”顾旭东举起酒杯。

四个人碰了杯。啤酒是冰镇的,入口冰凉,但咽下去的时候是热的。

“马哥,李哥,”顾旭东放下酒杯,“这半个月,辛苦你们了。”

“辛苦什么。”马骏说,“比在兵团轻松多了。”

“就是。”李虎夹了一块回锅肉,“在兵团的时候,一天跑二十公里是家常便饭。十五公里,毛毛雨。”

顾旭东笑了笑。

“下周,我要去一趟非洲。”

三个人的筷子同时停了下来。

“这么快?”章天昊问。

“嗯。那边的事不能拖。穆萨卡在等我,约瑟夫在等我,于峰也在等我。”

“你一个人去?”李虎问。

“对。这次还是我一个人去。你们留在广州,继续训练。等我回来,下次带你们一起去。”

马骏放下筷子,看着顾旭东。

“你一个人去,安全吗?”

“安全。上次去了一周,没什么事。”

“上次是上次。”马骏的表情很认真,“非洲那个地方,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你一个人,万一出了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我有约瑟夫。他在那边,会照顾我。”

马骏沉默了一下。

“你把那把折叠刀带上。”他说,“必要的时候,能救命。”

“好。”

“还有,”李虎了一句,“你到了那边,每天给我们发一条短信。不管有没有信号,发。我们收到就知道你还活着。”

顾旭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每天发。”

章天昊一直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吃着菜,喝着酒,表情很平静。

等大家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旭东,”他说,“你到了非洲,替我跟疯子问个好。”

“好。”

“告诉他,我章天昊欠他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以后你就知道了。”章天昊笑了笑,没有解释。

那天晚上,顾旭东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三元里。

夜已经很深了,巷子里的灯光稀疏了许多,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在湿的空气中发出昏黄的光。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汽笛声在夜空中回荡,然后慢慢远去。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通讯录里的号码越来越多了——于峰、杨琳、章天昊、陈总、约瑟夫、穆萨卡、卡邦博、刘总、马骏、李虎。

这些人,都是他的兄弟、他的朋友、他的贵人。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做不同的事情,但他们都在帮助他,都在支持他。

他欠他们的。

他翻到杨琳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师姐,我下周去非洲。这次去的时间会长一些,可能要半个月。甜甜拜托你了。”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他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亮了。

杨琳的回复还是那么简洁:

“知道了。小心。甜甜很好。昨天她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她说你穿白衬衫好看。”

顾旭东看着这条短信,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三元里慢慢安静了下来。巷子里的狗不叫了,摩托车不响了,连火车的声音都远去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汽笛,在夜空中回荡,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他跟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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