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但清晰地回荡在金属构成的密闭空间里。
棺椁中的光芒在回答落下的瞬间，达到了顶点。那深蓝色的宝石仿佛化作了微缩的恒星，将整个房间、连同李木惊愕的脸庞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幽蓝。墙壁上的纹路不再是流淌，而是以宝石为核心，构成了一个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立体能量网络，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远超李木理解的能量。
然后，光芒骤然收缩。
如同被无形之手攥紧的萤火，所有光华急速回卷，汇聚于棺椁之中，再如百川归海，涌入那枚深蓝色的宝石。宝石的光芒由盛转暗，最终稳定在一个柔和的、仿佛呼吸般明灭的频率上。
滋……咔哒。
一声轻微的、仿佛精密锁具被打开的机械音响起。透明的棺盖边缘，亮起一圈白色的微光，随即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缝隙，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冰冷的、带着某种特殊防腐剂气味的空气涌出，与房间原本的陈腐气息混合。
棺椁中，“星芒”依然安静地躺着，只是口的紧身服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复杂、由光点构成的几何图案，正随着宝石的呼吸明灭而同步闪烁。
李木屏住呼吸，握着“窥天镜”的手心渗出冷汗。他不知道唤醒的会是什么，一个盟友，一个远古的幽灵，还是另一场灾难？
“星芒”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没有瞳孔，或者说，整个眼眶内都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将人灵魂吸入的幽蓝色星海。星海之中，有细微的光点缓缓旋转、生灭，如同微缩的宇宙。这双眼睛，正静静地、不带任何感情地，“注视”着李木。
没有声音，但一个清晰的意念，直接穿透了李木的思维屏障，如同冰冷的溪水流淌进他的意识：
【唤醒确认。能量转移完成。灵能链接初步建立。】
【唤醒者身份识别：碳基生命体，基因序列未记录（初步标记：夏）。生命体征：濒危边缘。能量扰动特征：高位格残留（来源：未知古器‘窥天镜’）。权限认证：通过（基于‘共鸣密钥’及‘磐石’战斗烙印）。】
【我是‘星芒’，守望者文明第七军团，序列编号07-114，灵能构装师。现处于‘永眠协议’解除状态，剩余有效活动时间：据当前能耗及修复进度，预计4至7个夏文明标准行星自转周期。】
信息直接、高效、冰冷，像一份机器生成的报告。没有问候，没有情绪，只有陈述。
李木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从未经历过如此直接的、思维层面的交流。他努力集中精神，尝试在脑海中“想”出回答：“你……你能听到我？”
【感知模式：灵能波谱直接交互。你表层思维活动的信息熵在我可解析范围内。建议：集中意念，减少冗余思绪，以提高沟通效率。】 “星芒”的意念依旧平稳，那双星海般的眼睛眨了一下（如果那算是眨眼），幽蓝的光芒微微流转，【你的伤势正在恶化，左肺叶下缘有积液迹象，腔第三、四肋骨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及表皮破损伴有感染风险。生命维持系统已离线，建议立即处理。】
“……先处理这个？”李木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迹斑斑、一片狼藉的口和身体，苦笑。确实，疼痛和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他离死亡有多近。
【是的。生存是进行任何有效交流的前提。】 “星芒”的意念理所当然，【此房间具备基础环境维持功能，角落储物单元内存放有‘守望者’制式单兵急救物资，理论上与你的生物兼容性为71.3%。可自行取用。】
李木顺着“星芒”意念中附带的一丝微弱“指向感”，看向房间角落。那里光滑的金属墙壁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个长方形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轮廓，然后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内嵌的储物格。里面整齐码放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器械和容器：几个巴掌大小的银色金属圆盘，几个装有不同颜色凝胶的透明管，还有几片薄如蝉翼、散发着微光的“贴片”。
“这些……怎么用？”李木有些迟疑。外星急救包？会不会有排异反应？
【银色圆盘为便携式多功能医疗扫描及处置单元。取一个贴合在你口主要创伤区域，它会自动分析并执行基础清创、止血、抗感染及组织促生。其余凝胶针对不同外伤，贴片用于镇痛和维持生命体征。】 “星芒”的指示非常具体，【鉴于你当前状态及我对夏文明生理结构认知不足，建议先使用基础处置单元。我会进行实时监测。】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李木咬咬牙，忍着剧痛，挪到储物格前，拿起一个银色圆盘。圆盘触手冰凉，表面光滑如镜，看不出任何接口或按钮。他按照“星芒”所说，将其轻轻按在自己口的绷带上。
圆盘边缘立刻亮起一圈浅绿色的光晕，紧贴着皮肤传来一阵轻微的吸附感。紧接着，一阵冰凉但并非不适的触感从接触点扩散开。李木能“感觉”到，有无数极其细微的、如同发丝般的“东西”，正穿透绷带和衣物（那圆盘似乎能无视这些阻隔），探入他的伤口。
没有疼痛，反而有一种麻木和清凉感。他看到圆盘表面开始浮现出微小的、不断变化的数据流和简易的解剖图像——正是他腔内部的状况，标注着损伤位置、程度，以及正在进行的“清创”、“凝血”、“抗感染注入”等作进程。
“这……”李木感到震惊。这种技术，远超他认知中的任何医疗手段。
【基础生物纳米机械应用，结合灵能场引导的精准微。在‘守望者’文明序列中，属于普及型单兵医疗技术。】 “星芒”平静地解释，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处置完成预计需要17分钟。在此期间，我们可以进行初步信息交换。你的疑问密度很高，请优先排序。】
李木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感受着口传来的、仿佛有无数微小生物在工作的奇异感觉，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优先排序？他有太多问题了。
“你……是什么？‘守望者’文明？灵能构装师？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沉睡在这里？”他一连串地问道。
【问题分解回答。】
【1. 个体定义：我是‘星芒’，守望者文明个体。形态上，你可以理解为你们的‘人类’，但经过多次灵能与基因层面的协同进化。‘灵能构装师’是我的职业序列，指能够利用灵能直接涉、构建、修复复杂机械及能量系统的专业技术人员。】
【2. 文明定义：‘守望者联盟’，一个已经消亡的星际文明联合体。我们曾达到你们定义的‘二级文明’顶峰，触及‘三级文明’门槛，主要疆域跨越三个相邻恒星系，以灵能科技与精密工程学结合著称。】
【3. 地理位置：此处为‘守望者’第七军团在编号GX-732星系（即你们所称太阳系）的第三行星（地球）设立的‘前哨观测站-07’地下深层备用维护舱室。主要功能：长期休眠、紧急维修、信息缓存及低限度环境监测。】
【4. 沉眠原因：在最后的‘净化之战’中，我所属的舰队于本星系外围阻击‘测试者’的先遣部队，遭受重创。我的灵能核心在超载运转保护旗舰时受损，躯体亦濒临崩解。幸存同伴将我置于此‘永眠舱’，启动协议，期待未来有可能的修复或唤醒。据舱内计时，我已沉眠：夏文明时间单位，约，一百二十七万四千五百三十六年又八个月零九天。】
一百二十七万年！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木的脑海，让他几乎窒息。眼前这个看似只是沉睡的“人”，竟然来自一个一百多万年前就已经毁灭的、能够跨越星系的强大文明？而这样的文明，也毁灭于……“测试者”？“净化之战”？
“测试者……是那些‘信标’？是那个占据赵刚身体的怪物？是发动‘考核’、要格式化我们的……‘宇宙文明联邦’？”李木的声音涩。
【部分正确。】 “星芒”眼中的星海微微加速流转，似乎在进行复杂的检索和比对，【‘宇宙文明联邦’是‘测试者’体系目前使用的表层称谓之一。据我沉睡前的信息，‘测试者’并非单一文明或实体，而是一个松散的、由多个高等文明组成的‘仲裁与观察者联合体’。它们制定并维护着被称为‘大筛选协议’的宇宙文明演化预体系。你们遭遇的‘考核’，是其中针对一级文明的‘初级生存性评估’环节。】
“大筛选协议……初级生存性评估……”李木咀嚼着这些冰冷的名词，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所以，这本不是什么公平的考核，而是……一场人为设计的、残酷的筛选？”
【可以这样理解。】 “星芒”的意念依旧平稳，但李木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叹息的波动，【‘测试者’认为，智慧文明的演化充满‘冗余’和‘非理性风险’。为了‘维护宇宙结构的稳定与纯净’，它们会对达到一定发展阶段的文明进行预。通过预设的‘测试场景’，评估该文明的‘生存韧性’、‘发展潜力’、‘威胁等级’及‘可控性’。通过者，获得一定程度的‘保护’与‘有限发展权’。未通过者……】
“‘格式化’。”李木接口，声音低沉。
【是的。物质层面分解，信息层面归档或清除。效率很高。】 “星芒”的陈述不带感情，【‘守望者联盟’的评定结果是：发展潜力‘过高’，威胁等级‘不可控’，可控性‘极低’。结论：予以‘净化’。】
“所以你们反抗了。”李木想起“磐石-7”传递的那些破碎画面，燃烧的星空，无尽的战舰，冰冷的宣判。
【我们进行了战争。持续了三百个标准周期。】 “星芒”眼中星海的流转变得缓慢而沉重，【我们曾以为，凭借我们的灵能科技和联盟的力量，至少可以争取到谈判的资格，或者……保留‘火种’。但我们错了。‘测试者’展示的力量，远超我们的预估。那场战争……不是战斗，是单方面的清除。最后时刻，幸存的最高决议庭启动了‘火种计划’，将部分文明核心信息、技术蓝图、以及像我这样还有抢救价值的个体，分散隐藏在已知宇宙各个偏僻角落，设置‘永眠协议’，希望能在未来被其他文明发现，或者……等待奇迹。】
“等待像我们这样的文明？”李木看着手中的“窥天镜”。
【最初的设计，是期望被更高级的、可能对‘测试者’体系抱有异议的文明发现。但‘共鸣密钥’的设定，降低了唤醒门槛。】 “星芒”的目光（或者说意念的焦点）落在李木前的“窥天镜”上，【这块‘古器’……很奇特。它的能量波动和结构，与我数据库中记录的‘测试者’造物有某种底层相似性，但又融合了……其他未知的、更高维度的信息扰动的痕迹。它为何在你手中？夏文明与‘测试者’，或与制造这古器的存在，有何关联？】
李木沉默了一下，将天师玄真、四百年的道行、临终的预言、以及这块“窥天镜”的来历，简单叙述了一遍。他隐去了一些细节，只强调这是夏文明古老传承中留下的、被预言与“一线生机”相关的器物。
【非科技侧的高维信息扰动……有趣。】 “星芒”听完，似乎在思考，【你们的文明发展路径，似乎与‘守望者’及数据库中大多数文明都不同。除了科技树，你们还在尝试接触并利用某种……更底层、更原始的宇宙法则层面力量。虽然粗糙，但方向独特。这或许能解释，为何‘测试者’将你们的‘考核’难度预设得如此之高，并且派出了‘渗透/清除单元’（你遭遇的怪物）进行额外预。你们被标记为‘高变数样本’。】
“高变数样本？”李木皱眉。
【意味着你们文明的发展轨迹，存在超出‘测试者’标准模型的潜在可能。这种‘可能’，在‘测试者’的评估体系中，被视为高风险的不稳定因素，需要重点观察，必要时予以‘修剪’或‘清除’。那个渗透单元的任务之一，就是评估并标记你这样的‘高变数个体’。】
李木摸了摸口还在被纳米机器人修复的伤口，想起了那怪物冰冷的眼神和“清除优先级提升至最高”的话语。原来，自己早就被盯上了，不是因为天师，而是因为夏文明本身的“异常”？
“那个怪物……‘渗透/清除单元’，它死了吗？被埋在塌方里了？”李木问。
【据你提供的最后感知信息及此地的地质扰动数据分析，该单元存活概率为67.4%。】 “星芒”的回答让李木心一沉，【它拥有极强的环境适应性和自我修复能力。坍塌能造成严重损伤并暂时困住它，但不足以彻底毁灭其核心。它很可能已启动深度修复模式，或已向最近的‘信标’发送求援及信息更新。我们必须假设它仍然具备威胁，并且‘测试者’已获知关于你、关于此地、关于‘守望者’遗迹的部分信息。】
“那我们……”李木看向那扇打开的门，又看看自己还未处理完的伤势。
【首要目标：使你脱离濒危状态，恢复基本行动能力。次要目标：离开此遗迹，与你的文明取得联系，共享关键情报。】 “星芒”的意念清晰而果断，【我的活动时间有限，且缺乏有效战斗能力。但我掌握部分‘守望者’基础科技信息，以及对‘测试者’体系的了解，可以为你提供战术建议、情报分析及有限的辅助。】
“有限的辅助？”李木看着它依旧躺在棺椁里的身体。
【灵能核心受损超过87%，仅能维持基础生命活动及低强度灵能感知。大部分灵能构装能力及战斗模块已离线或损毁。】 “星芒”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残障”状态，【不过，我可以尝试修复并激活此房间内可能残存的辅助设备，或为你提供一些……基于‘守望者’工程学原理的临时解决方案。】
话音未落，只见“星芒”额头的宝石光芒微微一闪。房间另一侧的墙壁上，又一个储物格无声滑开。这次，里面存放的不是医疗用品，而是一些形状奇特的金属部件、线缆，以及几个散发着微光的、拳头大小的多面体晶体。
【利用这些残存部件，结合你身上携带的夏文明电子设备（如果有损坏但核心元件完好的），加上我的指导，或许能组装出一些有用的工具。例如，短距离通讯增强器，基础环境扫描仪，或者……简单的单兵护盾发生器（效能预计为完整版的0.5%-1%）。】
李木看着那些零件，又看看自己口袋里那个屏幕摔裂但似乎主板还在的战术平板，以及身上零零碎碎的装备。一个来自百万年前的外星工程师，要指导他用一堆破烂造东西？
“需要多久？”他问。
【取决于你的理解能力、作精度，以及我们之间的配合效率。】 “星芒”的意念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评估”的情绪，【在医疗单元完成基础处置后，我们可以开始。预计总耗时：2至3小时。】
李木靠在墙上，感受着口传来的、伤口正在被精密修复的奇异触感，看着眼前这个来自远古、平静陈述着自身文明毁灭、又即将指导他拼装“破烂”的外星人（？），一种荒诞与沉重交织的感觉涌上心头。
一百二十七万年的沉睡。
毁灭于“测试”的辉煌文明。
虎视眈眈的“考核”与“清除单元”。
重伤被困地底的自己，和一个只剩下一丝力量的“古代工程师”。
这组合，怎么看都像是绝境中的黑色幽默。
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扯动伤口带来刺痛，却让他的眼神更加清醒。
“好。”他对着“星芒”，也像是对着自己说，“我们开始吧。”
医疗圆盘上的绿光稳定地闪烁着，进度条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房间内，幽蓝的光芒映照着一人一“灵”的身影，一个挣扎求生，一个残存守望。
地底深处，时间悄然流逝。而地面上，戈壁的风依旧呼啸，塌方激起的尘埃正缓缓落定。远在首都的指挥中心里，关于李木失踪和“信标”异动的警报灯，正发出刺眼的红光。
属于李木和“星芒”的、与时间赛跑的求生之路，以及即将席卷整个夏国、乃至人类文明的巨大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