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池定计之后,高远心里一直记着一件事——地方。
杜弼说得对,小院离城太近,人来人往,不是熬盐的地方。那提纯精盐的法子太过惊世骇俗,一旦被人发现,传到二房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必须找个隐蔽的地方,越偏越好,越难找越好。
他想到了小五台山。
那天夜里,他把这个想法跟杜弼说了。杜弼听完,点了点头。
“山里好。山高林密,藏个几十个人,本找不到。只是——”他顿了顿,“公子对山里熟吗?”
高远摇摇头。原主的记忆里,最远只到过城西的盐碱地,从没进过山。
杜弼沉吟了一下:“那就得找个向导。最好是本地猎户,认路,熟悉山情。公子一个人进去,容易出事。”
高远应下了。可猎户上哪儿找?他正发愁,刘二牛忽然开口了。
“公子,俺以前跟俺爹进过山,认得几个猎户。要不俺带公子去?”
高远看着他,心里一动。刘二牛这孩子话不多,但做事踏实,这些子跟着自己,从来没叫过苦。
“好。明天一早,咱们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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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高远和刘二牛就出发了。
两人踩着积雪,一路往东走。刘二牛背着粮和水,腰里别着柴刀,走在前头开路。走了两个时辰,路越来越难走。原先的土路变成了山间小道,两边是密密的松林,积雪压在枝头,时不时扑簌簌落下一片。
“公子,前面有猎户的窝棚。”刘二牛忽然指着前面说。
高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见林间有个小木屋,屋顶压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门口挂着几张兽皮,有兔子皮,狐狸皮,还有一张狼皮。
两人走近,正要敲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动静。
高远猛地回头,只见两个年轻人从林子里钻出来。一个膀大腰圆,生得虎背熊腰,手里提着一只死鹿;一个瘦高个,眼睛很亮,背上背着一捆柴。两人看见高远和刘二牛,也愣了一下。
那膀大腰圆的年轻人抢先开口:“你们是谁?在俺家门口啥?”
高远抱拳道:“在下高远,进山想找地方,来拜山门。敢问两位是……”
瘦高个的年轻人打量了他几眼,眼神里透着机警:“俺们是这山里的猎户。你找地方?找什么地方?”
高远正要回答,窝棚的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站在门口,满脸络腮胡子,正是这家的主人。
“虎子,勇子,怎么回事?”
那膀大腰圆的年轻人指着高远说:“赵叔,这两人在咱家门口转悠。”
那汉子看了高远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忽然问:“你是高家的那个公子?”
高远愣了一下。这山里人也知道自己?
那汉子见他发愣,摆了摆手:“进来吧。外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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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棚里很简陋,一张大炕,一张桌子,几条凳子,墙角堆着些猎具和兽皮。火塘烧得正旺,暖烘烘的。一个妇人在灶台边忙活,两个小孩蹲在地上玩。
那汉子让两人坐下,倒了碗热水。
“我叫赵大,这山里的猎户都认得我。”他指了指那两个年轻人,“这两个是我收留的,大的叫彭虎,小的叫彭勇。”
高远心里一动。彭虎,彭勇——这名字他好像在哪儿听过。
彭虎就是那个膀大腰圆的,一脸憨厚相。他把死鹿往墙角一放,就蹲在火塘边烤火,冲高远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憨得可爱,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没心眼的人。
彭勇是那个瘦高个,眼睛很亮,透着股机灵劲儿。他放下背上的柴,在火塘边坐下,一双眼睛却一直在打量高远和刘二牛,像是在琢磨什么。
赵大看着高远,问:“高公子进山,是想找什么?”
高远把来意说了。赵大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找地方安置人?”他皱了皱眉,“公子,这山里可不太平。冬天冷,野兽多,不是城里人能待的地方。”
高远说:“所以想找个隐蔽的、好守的地方。有水源最好。”
赵大还没有说话,彭虎忽然开口了。
“赵叔,俺知道有个地方。”他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就是那个温泉谷,以前有人住过的。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去,里头还有温泉,冬天不结冰。”
彭勇在旁边补充道:“那地方好是好,就是太偏了,路不好走。一般人找不到。不过要是想藏点什么,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赵大瞪了他们一眼:“大人说话,小孩什么嘴?”
彭虎缩了缩脖子,不敢说了。彭勇却还是那副样子,眼睛亮亮地看着高远,好像在等他问话。
高远心里却有了计较。温泉谷——这名字听起来就不错。
“赵大哥,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赵大看了看外面的天,说:“今天太晚了,走不到。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儿住一晚,明天我带你们去。”
高远看向刘二牛。刘二牛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赵大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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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几个人围坐在火塘边,喝着热汤,聊着天。
彭虎是个闲不住的,一会儿给火塘添柴,一会儿给弟弟递吃的,一会儿又凑过来问高远城里的事。他问的都是些琐碎的问题——城里人多不多?街上热闹不热闹?有没有卖糖人的?有没有耍把式的?
高远一一答了。彭虎听得眼睛发亮,连声说:“俺以后也要去城里看看。俺力气大,能活,肯定能挣着钱。”
彭勇在旁边撇了撇嘴:“哥,你就知道玩。赵叔说了,咱们得守着这山,不能乱跑。”
彭虎挠挠头,憨憨地笑了:“俺就是想去看看嘛。”
高远看着这两兄弟,心里有些感慨。大的憨厚勇猛,小的机警灵活,都是好苗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大哥,这两位兄弟姓彭,可是有什么来历?”
赵大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彭勇却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俺们是彭乐将军的同族。俺爹当年跟着彭将军打仗,死在战场上了。俺们没人管,是赵叔把俺们收留下来的。”
彭乐。
高远心里一震。彭乐——东魏名将,骁勇善战,如今年纪虽然大了,但据说还在北齐军中,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这两个孩子,居然是彭乐的族人?
嗯嗯,老子正缺人手呢,
这二货。。。不是,这两个人才,必须得忽悠走。。。
赵大叹了口气,说:“勇子这孩子话多。不该说的也说了。”
彭勇低下头,不说话了。彭虎在旁边挠挠头,好像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高远假装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彭虎,彭勇,你们想不想学本事?”
彭虎抬起头:“什么本事?”
高远说:“能保护自己、保护别人的本事。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的本事。以后要是见到彭乐将军,也能让他知道,他的族人不是孬种。”
彭虎挠挠头,不太明白。彭勇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俺想学。”他说,“俺想学射箭,学打猎,学怎么在这山里活下去。以后要是能见到彭将军,俺也有脸说自己是彭家的人。”
彭虎见弟弟这么说,也赶紧点头:“俺也想学!俺力气大,能学使刀!”
高远看着这两兄弟,点了点头。
“好。以后有机会,我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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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赵大带着他们进了山。
彭虎和彭勇也跟来了。彭虎背着砍刀,走在前头开路,遇到拦路的树枝,一刀砍断,脆利落。他的力气确实大得惊人,碗口粗的树枝,一刀就断。
彭勇跟在后面,不时提醒大家哪里有坑,哪里有冰,哪里有野兽的脚印。他的眼睛尖得很,雪地里一点痕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了一个山谷。
高远站在谷口,心里涌起一阵惊喜。
山谷不大,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谷底地势平坦,有一条小溪从中间流过,溪水清冽,冒着微微的热气——果然是温泉。谷底有几间破旧的土坯房,虽然塌了一半,但地基还在。
彭虎指着那些破房子说:“就是这儿了。以前住的那户人家搬走了,荒了好几年。”
彭勇在旁边补充:“这地方最好了,冬天不冷,有水有柴,外面人找不到。俺夏天的时候来过几次,还抓到过兔子。”
高远在谷里走了一圈,越看越满意。隐蔽,安全,有水源,有温泉。周围的山上都是密林,砍柴方便,也方便。
他蹲在小溪边,伸手试了试水温——温的,果然是温泉。这泉水冬天不会结冰,一年四季都有水用,熬盐正好。
彭勇跟在他身边,忽然问:“高公子,你要找的地方,就是这样的?”
高远点点头:“就是这样的。”
彭勇眼睛一亮:“那俺们以后能来这儿吗?”
高远看着他:“你想来?”
彭勇点点头:“俺想跟着你学本事。这山里俺熟,能帮你守地方,能帮你探路。”
彭虎在旁边听见了,也凑过来:“俺也来!俺力气大,能活,能砍柴,能扛东西!”
高远看着这两兄弟,心中大乐,不用忽悠,就自动送上门了,这下子,赚大发了,哈哈。。
“好。”他说,“以后,你们就跟着我。彭虎,你力气大,以后帮我活、守地方。彭勇,你机灵,以后帮我探路、传信。”
彭虎彭勇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彭虎笑得憨厚,彭勇笑得机灵,但眼睛里是一样的光芒。
彭虎忽然想起什么,问:“高公子,跟着你有肉吃吗?”
高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有。有肉吃,有饭吃,有衣穿。只要我有的,你们都有。”
彭虎嘿嘿一笑:“那俺跟定你了!”
彭勇在旁边撇了撇嘴,却也忍不住笑了。
从山谷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赵大留他们再住一晚,说明天再走。高远也不推辞,就在窝棚里又住了一夜。
夜里,高远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那个山谷,想着那条温泉小溪,想着彭虎和彭勇。
这个地方,以后就是他们的基了。
彭虎和彭勇,以后就是他的亲卫了。大的憨厚勇猛,可以练成冲锋陷阵的猛士;小的机警灵活,可以练成探路传信的斥候。
还有刘二牛,还有李大牛,还有那些流民。
一步一步,人越来越多了。
窗外,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淡淡的银光。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苍凉。
高远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修缮房子,需要木匠。熬盐,需要锅和柴。存粮,需要粮食。
还有,要教彭虎彭勇本事。大的教他使刀、练力气,小的教他射箭、探路。让他们真正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回去后,得去铁匠铺让彭大抓紧弄几口锅出来,一步一步来。
总有一天,这些人会跟着他,走出这片大山,走出繁畤,走出雁门,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次清晨,高远带着彭虎、彭勇兄弟辞别赵大,走下小五台山。
回头望去,小五台山越来越远。
叠嶂连云接大荒,五台雄峙压秋霜。
风穿松壑千岩响,雪积峰巅万古凉。
野径谷深迷客影,遥天雁远落斜阳。
登临扣解尘间事,步入青山路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