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看着顾卫东毫无知觉地躺在担架上，被抬向那个冰冷破败、很可能就是他生命终点的地方，沈曼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疼得她指尖发麻。
那些议论，那些躲避，像是一把把盐，撒在她记忆里那个被鲜血浸透的伤口上。
他护过她一次，用命。
现在，轮到他躺在雪地里，无人问津。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驱散了四肢百骸的严寒。几乎没经过大脑思考，沈曼肩上的半袋冻萝卜“噗通”一声掉在雪地里。
她一步跨上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清晰，穿透了簌簌的雪声和嘈杂的低语：
“等等。拾……拾我家去。”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十道目光，惊愕的，不解的，看傻子一样的，齐刷刷盯在沈曼身上。
村支书愣住了：“沈家丫头，你……你说啥？”
沈曼没看他，只盯着那两个停住脚步、同样愕然回望的战士，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砸在雪地上：“拾我家去。我那儿……好歹有瓦遮头，有口热水。”
高个战士嘴唇哆嗦了一下：“这位……老乡，这……这不行，他是重伤员，需要照顾，而且……”
“我知道。”沈曼打断他，走上前，目光落在顾卫东灰败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眼，眼神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我懂一点草药，家里也有地方。总比……拾回漏风的老宅强。”
她的语气太平静，太理所当然，反而让那“不懂事”、“发疯”的议论暂时噎住了。
两个战士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接到的命令只是将人送回原籍，具体安置……确实含糊。眼前这姑娘虽然看起来瘦弱，眼神却莫名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最重要的是，他们真的没有时间了。
“……那就……麻烦老乡了。”高个战士哑声说，和同伴一起，调转方向，跟着沈曼，走向村东头那同样破旧、却好歹烟囱冒着微弱青烟的小院。
沈曼走在前头，脊背挺得笔直，忽略了身后那些几乎要将她后背灼穿的目光和骤然炸开的嗡嗡议论。
“沈家这闺女是不是魔怔了？”
“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家，弄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回家？名声还要不要了？”
“怕是看上顾家小子以前的身份了吧？也不看看现在……”
“等着瞧吧，有她哭的时候！”
沈曼全当没听见。她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指挥着战士将人安顿在唯一的土炕上，炕烧得不旺，但总比外面强。
送走千恩万谢（又满含忧虑）的战士，关上院门，将一世界的风雪和闲言碎语暂时隔绝在外，沈曼才靠着冰凉的门板，轻轻吐出一口气。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炕洞里一点微弱的火光跳跃着，映着顾卫东沉寂的侧脸。
她走到炕边，仔细看了看。伤主要在头部和口，缠着的绷带上隐隐渗着暗沉的血迹，身上还有多处骨折固定后的痕迹。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额头烫得吓人。
高烧，重伤，感染……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每一样都足以要命。
沈曼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犹豫和惶惑已经褪得净净，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