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距离燃烧弹投掷还有三小时十三分钟。
物流中心的仓库里，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二十一个人，或者说，二十一个还能站立的幸存者，围在临时拼凑的作战地图前。地图是用一张旧海市地图改的，上面用红笔标出了撤离路线，用黑笔标出了感染者密集区，而用蓝笔圈出的，是计划中的决战地点——市中心体育场。
“体育场有三层看台，中央是足球场，四周有八个出入口，但我们已经封死了其中六个，只留下东、西两个主入口。”队长指着地图，她的左臂打着石膏，但右手动作依然利落，“看台顶部有照明灯架，可以安装炸药。地下是停车场和仓储区，有通风管道可以潜入。”
“怪物的活动范围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问，他是“守望者”组织的技术员，外号“博士”。
“据无人机最后传回的画面，零号实验体还在污水处理厂区域，但正在向市中心移动。”博士调出平板上的画面，那是一段模糊的夜间拍摄视频，能隐约看到一个巨大的身影在街道上移动，身后跟着十几个较小的影子——它的子体，“移动速度不算快，大概每小时五公里，但它在沿途……收集。”
“收集什么？”
“感染者，活着的那种。”博士将画面放大，能看到怪物用触手卷起沿途遇到的感染者，不是死，而是拖在身后，像拖着一串俘虏，“它在增加子体的数量，也在补充生物质。按照这个速度，三小时后到达体育场时，它身边的子体可能超过五十个。”
仓库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五十个子体，每个都有普通变异体三倍以上的战斗力，再加上几乎无敌的本体，这已经不是战斗，是屠。
“所以我们的计划是分段阻击。”队长继续说，用笔在地图上画出几个点，“在怪物前往体育场的路上，设置三个阻击点，每个点用爆炸物和陷阱消耗它的子体数量。等它到达体育场时，子体数量应该能减少到二十个以下。”
“然后呢？”老炮粗声问，“就算只有二十个，我们也只有十一个能战斗的人，而且弹药……”
“弹药不是问题。”队长看向仓库角落，那里堆着十几个绿色的箱子，“我们在物流中心找到了军方遗留的补给，有、弹药、爆炸物，甚至有两套单兵火箭筒。问题是，这些东西对本体效果有限，我们需要的是时机。”
她看向陈少。
陈少坐在轮椅上——他坚持要参加简报，但医生不允许他站立。肩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抑制剂带来的虚弱感如影随形，但他的眼神很清醒。
“当时机到来时，我会注射第二支抑制剂。”陈少说，声音平静，“抑制剂能暂时激活我体内的‘普罗米修斯片段’，让我的基因信号在短时间内达到峰值。对零号实验体来说，那就像黑暗中最亮的灯塔，它会不顾一切地想要得到我。”
“然后你进入体育场地下，从通风管道潜入中央场地。”队长接过话，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怪物会追踪你进入场地，而我们会引爆看台上的炸药，制造坍塌，暂时困住它。在它挣扎脱困的瞬间，是它防御最薄弱的时刻，也是你注入净化剂的唯一机会。”
“成功概率？”有人问。
队长沉默了两秒：“乐观估计，百分之三十。现实点，百分之十。但如果什么都不做，等燃烧弹落下，等怪物进化完成，成功率是零。”
没有人再说话。百分之十，或者零。这个选择简单得残酷。
“我有个问题。”林晚举起手，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但声音很稳，“如果陈少失败了，如果净化剂没有生效，如果怪物吸收了他，会怎样？”
仓库里一片死寂。
队长缓缓开口：“那它可能会补全基因，进化到最终形态。到那时，它不仅拥有超越人类的力量和智力，还可能继承陈少的部分记忆和知识。它会知道我们的位置，我们的计划，我们的一切。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且它可能会产生真正的智能，甚至可能……产生统治欲。一个拥有楚怀远的疯狂、陈明远的智慧、陈少的坚韧，以及‘普罗米修斯片段’力量的怪物，会做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那将是真正的末，不是城市的毁灭，而是人类这个种族的终结。
“所以陈少不能失败。”老炮说，声音斩钉截铁，“我们也不能。”
“对。”队长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拯救。拯救这座城市，拯救可能还活着的人，拯救我们自己，也拯救……人类的未来。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宏大，很虚无，但这就是现实。我们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想当英雄，而是因为别无选择。”
她站直身体，虽然左臂吊着，虽然脸上有伤，但那一刻，她像一尊不会倒下的雕塑。
“现在，分配任务。老炮，你带五个人负责第一阻击点。博士，你带技术人员安装炸药和监控。林晚，你负责通讯和撤离协调。沈教授，你和医疗组准备急救站。其他人，跟我准备第二、第三阻击点。”
“那陈少呢？”林晚问。
“陈少……”队长看向轮椅上的年轻人，眼神复杂，“他需要保存体力，等待时机。在那之前，博士会给他做最后一次身体检查，确保抑制剂注射不会引发不可控的副作用。”
任务分配完毕，众人散去准备。仓库里只剩下陈少、队长、博士，和推着轮椅的沈文渊。
“说实话，队长。”陈少看着女人，“百分之十的成功率，是安慰我们的，还是真实的？”
队长沉默片刻，然后苦笑：“是安慰你们的。真实概率，大概百分之五，或者更低。那怪物在进化，在适应，我们不知道它现在的防御力到了什么程度，也不知道它的感知范围有多大。你可能还没靠近它，就会被发现，死。”
“我知道。”陈少平静地说。
“那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有人必须做。”陈少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但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不是晨光，而是燃烧的火光，“我父亲做了他的选择，现在轮到我了。而且……”
他摸了摸前的口袋，那里放着父亲留下的U盘，和那支空的注射器。
“而且我相信，我父亲不会留下一个完全没有希望的计划。净化剂，抑制剂，坐标……这些都不是孤立的。它们是一条链，一个指引。而我现在，就站在这个指引的尽头。”
队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放在他肩膀上——没有受伤的那边。
“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她说，然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