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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还有呢?”

薄铃的声音在空旷的排练厅里落下来。

岑拙看她。

“什么还有。”

“七颗,”她说,“我能看见六颗。还有一颗在哪儿?”

他没吭声。

薄铃等着。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里面。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透出底下那些线条的轮廓。

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小时候她也想这样站着,在练功房的镜子前面,穿那种舞蹈服,把头发盘得光光的。那时候电视上放芭蕾舞剧,她盯着那些转圈的人看了很久。后来跟爸妈说想学。

她妈在看电视,头都没回:学那个什么,以后能当饭吃?

她爸在旁边算账,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跳舞的都是有钱人家小孩,咱家供不起。

后来就没再提过。

上学的时候,班里有个女生跳舞跳得好,每次文艺汇演都上台。

薄铃坐在下面看,看她穿亮闪闪的裙子在台上转圈,台下掌声一片。她那时候想,要是我也能那样就好了。

后来就不想了。

想了也没用。

“你真想知道?”

岑拙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嗯。”

他垂下眼皮。

然后抬手把T恤下摆掀起来。

不是全掀开,只掀到口下面。那截腰又露出来——肚脐上的钉子,左边肋骨下面的那颗,右边腰侧那颗,她都见过了。

但他手指着另一个地方。

后腰。

他侧过身。

那里有一颗。

在腰窝旁边,脊柱往下一点点的位置。很小一颗银色,嵌在皮肤里,他侧身的时候刚好露出来。

薄铃盯着那颗钉子。

藏得真够深的。平时穿衣服谁也看不见。跳舞的时候动作大了也只能看见前面那几颗。这颗,除非他把衣服全脱了,或者像现在这样——专门掀起来给她看。

“这颗,”他说,“最后打的。”

薄铃抬起眼。

他已经把T恤放下了。

又变回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样子。

“为什么打在那儿?”

他顿了一下。

“因为别人看不见。”

薄铃愣了两秒。

他看着她。

“有些东西,”他说,“是自己知道就行。”

那双眼睛还是没情绪。

但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些念头——那些“自己知道就行”的东西。想跳舞想得睡不着觉,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后来看那些会跳舞的人,心里又酸又痒,也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一个人来的?”

“嗯。”

“每次都一个人?”

他没搭腔。

薄铃换了个问法。

“不闷吗?”

“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

薄铃笑了一声。

“你除了习惯了,还会说别的吗?”

他嘴角动了动。这回是真的动了。很轻,很淡,但薄铃看见了。

他在笑。

或者说,他在试着笑。

“会。”他说。

“说什么?”

他又顿了一下。

“不知道。”

薄铃笑出声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笑,脸上还是那副德性,但眼睛里的东西好像晃了一下。

薄铃往后靠在镜子上。

二十年的舞。四岁开始。一个人跳到现在。她想起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四岁。就两个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平时都这么说话?”

“怎么说话。”

“三个字以内。”

他微微思索。

“嗯。”

薄铃又笑了。

他还站在那,像沉默的松。

过会儿,忽然开口。

“你来看我跳舞,就是为了问这些?”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想看你跳舞。”

他没接话,薄铃也没再出声。

排练厅里安静下来。

空调嗡嗡响。远处隐约传来音乐声,不知道哪间工作室还在练。

她想起那些坐在台下看的时刻,那些只能隔着屏幕刷的视频。现在这个人就站在几米开外,她可以想看多久看多久。

“你跳了二十年,”她说,“就没想过不跳了?”

他看过来。

“没想过。”

“为什么?”

几秒后他才回答。

“不会别的。”

这个答案倒是挺直接。

“那你教学生吗?”

“教。”

“教什么?”

“什么都教。”

“教我。”

他眨了眨眼。

“你?”

“嗯。”

“你想学跳舞?”

“小时候想过,”她说,“家里不让。”

他还是沉默。

“后来看别人跳,”她继续说,“就老想着,要是我也能那样就好了。”

岑拙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现在呢?”他问。

“现在想试试。”

灯光很亮,照得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为什么是我?”

薄铃答。

“因为你跳得好。”

他微微抿唇。

“还有呢?”

“还有,”她说,“你话少。”

得到回答后,他嘴角弯了一下。

这回是真正的笑。转瞬即逝,像烟花一样,但薄铃看见了。

“下周开始,”他说,“周二周四晚上,八点。”

“好。”

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面对面,谁都没动。

“你刚才说,有些东西是自己知道就行。”

他应声。

“嗯。”

“那今天这个,”她说,“你让我看了。”

话又轻飘飘落到地上。

薄铃毫不在意。

“所以现在我也知道了。”

他瞳孔颤了颤。

转而把视线移开。

“八点,”他说,“别迟到。”

“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站在落地镜前面,灯光把他整个人笼在里面。T恤贴在身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薄铃看了两秒。

然后推门出去。

走廊很长,两边的工作室有的已经黑了灯。她慢慢往外走,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些画面。

他掀开衣服让她看那颗钉子的时候。

他说“有些东西是自己知道就行”的时候。

他笑的时候。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些念头。那些只能藏在心里的、自己知道就行的东西。

现在她站在这里,刚刚和一个跳了二十年舞的人约好了——每周二周四,他教她跳舞。

薄铃走到电梯口,按下行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她忽然弯唇。

“自己知道就行”。

现在她也知道了。

他在她面前掀开衣服的那一刻,在想什么?他后腰那颗钉子,不知道亲上去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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