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呢?”
薄铃的声音在空旷的排练厅里落下来。
岑拙看她。
“什么还有。”
“七颗,”她说,“我能看见六颗。还有一颗在哪儿?”
他没吭声。
薄铃等着。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里面。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透出底下那些线条的轮廓。
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小时候她也想这样站着,在练功房的镜子前面,穿那种舞蹈服,把头发盘得光光的。那时候电视上放芭蕾舞剧,她盯着那些转圈的人看了很久。后来跟爸妈说想学。
她妈在看电视,头都没回:学那个什么,以后能当饭吃?
她爸在旁边算账,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跳舞的都是有钱人家小孩,咱家供不起。
后来就没再提过。
上学的时候,班里有个女生跳舞跳得好,每次文艺汇演都上台。
薄铃坐在下面看,看她穿亮闪闪的裙子在台上转圈,台下掌声一片。她那时候想,要是我也能那样就好了。
后来就不想了。
想了也没用。
“你真想知道?”
岑拙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嗯。”
他垂下眼皮。
然后抬手把T恤下摆掀起来。
不是全掀开,只掀到口下面。那截腰又露出来——肚脐上的钉子,左边肋骨下面的那颗,右边腰侧那颗,她都见过了。
但他手指着另一个地方。
后腰。
他侧过身。
那里有一颗。
在腰窝旁边,脊柱往下一点点的位置。很小一颗银色,嵌在皮肤里,他侧身的时候刚好露出来。
薄铃盯着那颗钉子。
藏得真够深的。平时穿衣服谁也看不见。跳舞的时候动作大了也只能看见前面那几颗。这颗,除非他把衣服全脱了,或者像现在这样——专门掀起来给她看。
“这颗,”他说,“最后打的。”
薄铃抬起眼。
他已经把T恤放下了。
又变回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样子。
“为什么打在那儿?”
他顿了一下。
“因为别人看不见。”
薄铃愣了两秒。
他看着她。
“有些东西,”他说,“是自己知道就行。”
那双眼睛还是没情绪。
但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些念头——那些“自己知道就行”的东西。想跳舞想得睡不着觉,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后来看那些会跳舞的人,心里又酸又痒,也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一个人来的?”
“嗯。”
“每次都一个人?”
他没搭腔。
薄铃换了个问法。
“不闷吗?”
“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
薄铃笑了一声。
“你除了习惯了,还会说别的吗?”
他嘴角动了动。这回是真的动了。很轻,很淡,但薄铃看见了。
他在笑。
或者说,他在试着笑。
“会。”他说。
“说什么?”
他又顿了一下。
“不知道。”
薄铃笑出声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笑,脸上还是那副德性,但眼睛里的东西好像晃了一下。
薄铃往后靠在镜子上。
二十年的舞。四岁开始。一个人跳到现在。她想起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四岁。就两个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平时都这么说话?”
“怎么说话。”
“三个字以内。”
他微微思索。
“嗯。”
薄铃又笑了。
他还站在那,像沉默的松。
过会儿,忽然开口。
“你来看我跳舞,就是为了问这些?”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想看你跳舞。”
他没接话,薄铃也没再出声。
排练厅里安静下来。
空调嗡嗡响。远处隐约传来音乐声,不知道哪间工作室还在练。
她想起那些坐在台下看的时刻,那些只能隔着屏幕刷的视频。现在这个人就站在几米开外,她可以想看多久看多久。
“你跳了二十年,”她说,“就没想过不跳了?”
他看过来。
“没想过。”
“为什么?”
几秒后他才回答。
“不会别的。”
这个答案倒是挺直接。
“那你教学生吗?”
“教。”
“教什么?”
“什么都教。”
“教我。”
他眨了眨眼。
“你?”
“嗯。”
“你想学跳舞?”
“小时候想过,”她说,“家里不让。”
他还是沉默。
“后来看别人跳,”她继续说,“就老想着,要是我也能那样就好了。”
岑拙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现在呢?”他问。
“现在想试试。”
灯光很亮,照得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为什么是我?”
薄铃答。
“因为你跳得好。”
他微微抿唇。
“还有呢?”
“还有,”她说,“你话少。”
得到回答后,他嘴角弯了一下。
这回是真正的笑。转瞬即逝,像烟花一样,但薄铃看见了。
“下周开始,”他说,“周二周四晚上,八点。”
“好。”
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面对面,谁都没动。
“你刚才说,有些东西是自己知道就行。”
他应声。
“嗯。”
“那今天这个,”她说,“你让我看了。”
话又轻飘飘落到地上。
薄铃毫不在意。
“所以现在我也知道了。”
他瞳孔颤了颤。
转而把视线移开。
“八点,”他说,“别迟到。”
“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站在落地镜前面,灯光把他整个人笼在里面。T恤贴在身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薄铃看了两秒。
然后推门出去。
走廊很长,两边的工作室有的已经黑了灯。她慢慢往外走,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些画面。
他掀开衣服让她看那颗钉子的时候。
他说“有些东西是自己知道就行”的时候。
他笑的时候。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些念头。那些只能藏在心里的、自己知道就行的东西。
现在她站在这里,刚刚和一个跳了二十年舞的人约好了——每周二周四,他教她跳舞。
薄铃走到电梯口,按下行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她忽然弯唇。
“自己知道就行”。
现在她也知道了。
他在她面前掀开衣服的那一刻,在想什么?他后腰那颗钉子,不知道亲上去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