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的视角看不见顾循鹤的神色,只能听见他冷冷的声音:“放开他。”
两个侍卫立即放开了对他的钳制,温知许离了控制,反而自觉地跪在地上,他大概猜到了陛下为何出现在此,心跳一下比一下剧烈。
顾循鹤的声音辨不出喜怒:“跪什么?”
当着侍卫的面,温知许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微微抬眼,小声唤了句:“陛下”。
顾循鹤摆摆手让侍卫退下,温知许从顾循鹤眼中看到了一场欲来的山雨:“为何去南门?”
温知许低下头,他答不出,也不敢答。
“温知许,”顾循鹤沉沉地叹了口气,明显在强压着怒意,“一样的话,别让朕问第二遍。”
温知许知道,现在不说,等待他一定是场疾风骤雨,可是在这一刻他的脑中有太多东西闪过,要解释的东西太长太多,而他做的事,哪怕只隐去一点缘由都说不通。
让一个不知前因的人去看温知许入宫后做的事,那就是陛下把他从纷争里摘出来,他却上赶着去蹚浑水,去结交梁贵妃身边的女官,深夜尾随以势压人拿到梁贵妃的把柄,搅弄风云从中牟利,简直就是集恃宠生娇、玩弄权术、勾结后宫、仗势欺人于一身的大奸大佞之臣,这么一个人竟然还深得圣心,简直让人恨得牙痒痒,恨不能立刻擦亮陛下的眼睛,让他看清楚身边这个宠臣的真面目。
温知许不知道陛下是否也这么看他。
他也不清楚陛下的立场,所以不能将身世和盘托出。
半晌,温知许才道:“陛下,臣真的不知,从何说起。”
“好,”顾循鹤听出他话里的抵抗,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冷笑一声,“你今没有坦白从宽的机会了。”
温知许垂着脖颈,他看见陛下的衣摆起伏而过,带起的冷风让他打了一个寒颤。
陛下走了,温知许很识趣地跟上,两个侍卫也很识趣地留在原地。
陛下要拿人,谁敢跑,再者,温知许在陛下面前有多大的面子身边人有目共睹,没人敢在陛下对温公子动怒的时候凑上前。
宫道上,顾循鹤的衣袖在风中翻飞,象征帝王身份的旒冠曳而不乱,温知许跟在他身后,沉默地走着。
一路上温知许想了许多,自己行迹暴露的原因不难猜,一定是某天夜里出门的时候被暗卫看见,回禀了陛下。御书房里有人行踪可疑,陛下必会派暗卫跟随调查,那么他在之后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对陛下来说就是透明的了。
既然暗卫在跟踪他,那么他毫不怀疑陛下知道了梁贵妃那些不得光的勾当,可是陛下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是早就知晓一直放任不管,还是这几顺着他的线才查到此事?
直觉告诉他,以陛下的谋略,应该是前者,那放任的原因是什么,是想放长线钓大鱼,还是因为梁家已有隐退之势,陛下念在梁庸是三朝老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温知许不得而知。
同时温知许也在心中暗暗懊悔,他这件事做得实在太莽撞,思虑不周之过急。
梁贵妃卖官并非一,陛下恐怕早已察觉,不管陛下为何不出手,自己今都有打草惊蛇打乱陛下布局的可能。
细细想来,这么多天以来,陛下早知他在做什么,却一直没有揭穿,而是给他机会,由着他去尝试。
哪怕他的行为已经有了胡来的嫌疑。
今陛下制止他,是因为一旦在南门被发现,事情就无可挽回了,要么是自己暴露,要么是梁贵妃的事被摆到台面上。
其实顾循鹤已经给了他最大的自由,今捆住他、规束他,是因为他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往前一步就是绝境。
顾循鹤将温知许带到了乾元宫紫宸殿,他的寝殿。
能进乾元宫的宫人都是内务府精挑细选出来懂得察言观色的,一看见顾循鹤的脸色就吓得不敢言语,顾循鹤所经之处都是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
温知许心里忐忑,刚到寝殿里,就主动关上门,转身跪在顾循鹤面前。
事情走到这一步,有些事他必须要弄清楚,陛下对梁家到底是什么想法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直直望向顾循鹤,不想错过他每一个眼神的变化,用了尽可能委婉的问法:“陛下,臣斗胆问您一个问题,臣今去南宫门可能会看见的事,陛下您…知晓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都心知肚明,只是温知许需要一个问下去的台阶。
或许是温知许拐弯抹角的提问惹得顾循鹤更加心烦,罕见地,他只说了句:“把账结清之前,你没有提问的权利。”
温知许心中一颤,该来的还是要来:“陛下,臣知道自己错了,鲁莽,心急,失了分寸,请陛下责罚。”
顾循鹤冷笑一声:“分寸?温公子还知道分寸,朕还以为你是视生死于度外,一条独木桥走到黑呢。”
还不等温知许回话,顾循鹤就拧着眉继续问道:“你去御花园窃听,朕问你,若是被姚晟发现你灭口,你怎么办?你是有刀剑傍身,还是有绝世武艺,能在一个禁卫手下全须全尾地逃走?”
“你夜半盘问阿梧,若被旁人看到,诬你私通,你如何辩白,还是说你愿意背上罪名失去科考资格?”
“你刚得知梁贵妃卖官之事,便想跑到南门蹲守,若是被梁贵妃看出端倪,你怎么解释?她若再对你出手,你有把握全身而退吗?”
“你对付梁贵妃,以为仅凭这一桩事就能扳倒梁家,温知许,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你没读过吗?梁家三朝元老,势力错综复杂,证据不足贸然动手的后果你想过没有?”
温知许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回答朕!”
顾循鹤每说一句,就好像在温知许的心上狠狠刺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做错了,无论陛下骂他什么他都认,可是他没想到,陛下最气的还是他没有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
陛下的每句责问,说到底,都是在问他,为什么不多想想自己的处境。
心里波涛澎湃,温知许却更没脸看顾循鹤,他低下头,用纤长的睫毛遮住眼里汹涌的情绪:“陛下,对不起。”
话音刚落温知许就感到下巴被人抬起。
啪!
陛下打了他一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