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浑浊而空洞,像是蒙着一层雾。
可当它们聚焦在顾晚晴脸上时,雾气忽然散了。
床上的男人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他的手颤抖着抬起来,颤颤巍巍地伸向顾晚晴。
顾晚晴僵在原地。
她想逃,可脚像被钉在地上。她想叫,可喉咙像被堵住。
那只手终于碰到她的脸。
粗糙的,冰凉的,却带着一种陌生的温度。
男人的眼角滑下一行泪。
“晴……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我的……孩子……”
顾晚晴的眼泪夺眶而出。
二十四年来,她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从真正的父亲嘴里。
她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护士冲进来,看见床上的男人睁着眼睛,惊得差点叫出声。她扑到床边,按响紧急呼叫铃,一边检查仪器一边回头冲顾晚晴喊:“您是谁?家属吗?他醒了!他醒了!”
顾晚晴被她推到一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她看着那个男人被护士们围住,看着他们忙碌地检查、记录、询问。他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她,嘴唇翕动着,无声地重复着那两个字——
晴晴,晴晴。
顾晚晴转身冲出了病房。
她跑过长廊,跑下楼梯,跑进院子里。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她扶着走廊的柱子,弯下腰,剧烈地喘息。
“顾小姐。”
沈墨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顾晚晴没有回头。她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肩膀剧烈地颤抖。
沈墨言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给她空间,给她时间。
很久之后,顾晚晴直起身。
她转过身,眼睛红肿,脸上的妆早已花得不成样子。可她看着他,目光却异常平静——那种风暴过后的、死水一般的平静。
“他什么时候醒的?”她问。
“不知道。”沈墨言说,“五年来,他从没醒过。你是第一个来看他的人。”
顾晚晴扯了扯嘴角,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第一个。”她重复着这个词,“我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见他。他等了二十四年,第一次见我。”
沈墨言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顾晚晴没有回答。
她的手机又开始震动。她低头看了一眼——陆辰逸,第47个未接来电。
她盯着那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她叫了二十四年“爸爸”的脸。
那个把她当掌上明珠宠爱的男人。
那个让她母亲用生命守护秘密的男人。
也是那个——
毁了她一生的男人。
她按掉电话,抬头看着沈墨言。
“我今晚住这里。”她说。
——
与此同时,陆氏大厦顶层。
陆辰逸站在落地窗前,手机被他攥得发烫。
第47个电话,被挂断。
他垂下手臂,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可他腔里那颗心脏,正在失控地跳动。
她在哪里?
和谁在一起?
为什么不接电话?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嘶嘶地吐着信子。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然后他拿起另一个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助理的声音有些紧张:“陆总,顾小姐下午和沈墨言见了面。他们一起去了一个地方——”
“哪里?”
“江城疗养院。”
陆辰逸的手指猛地收紧。
疗养院。
沈墨言。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像一刺,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们去做什么?”
“还不清楚。但……但有一件事很奇怪。”
“说。”
“疗养院里有一个病人,叫顾城北。五年前出车祸成了植物人,一直没醒。但今晚——他醒了。”
顾城北。
这个名字让陆辰逸的瞳孔猛地收缩。
顾城北。
顾家。
他快速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顾家所有亲戚、所有商业伙伴、所有可能相关的人——
没有。
这个人,他从未在任何公开资料里见过。
“他和顾家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有一点很奇怪——他的姓氏,和顾小姐一样。”
陆辰逸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是那种被蒙在鼓里、被排除在外的愤怒。
“查。”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天亮之前,我要知道所有。”
挂断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依然俊美,依然温润,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晚晴,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你到底——
是谁的?
——
疗养院的病房里,顾晚晴坐在床边。
床上的男人已经再次睡去。他的眉头微微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真正安心的睡眠。
因为他知道,他的女儿,就在身边。
顾晚晴看着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封信里的每一个字。
“晴晴,不是他的女儿。”
“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娶我,是为了报复。”
她想起那个她叫了二十四年“爸爸”的人。
顾正雄。
顾氏集团的掌门人,商界公认的儒商,慈善晚宴上的常客,媒体笔下的“模范父亲”。
他给她买最贵的礼物,送她最好的学校,在她成年那天,把顾氏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到她名下。
所有人都说,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可此刻,顾晚晴终于明白——
那些宠爱,那些纵容,那些无条件的给予,不是出于爱。
是出于愧疚。
不,不是愧疚。
是出于报复成功后、那扭曲的满足感。
我把你养大,我把你宠坏,我让你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然后,等你那个真正的父亲,永远活在见不到你的痛苦里。
顾晚晴捂住嘴,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
她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不允许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软弱。
可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身后的窗外,夜色中,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疗养院门口。
车门打开。
陆辰逸走了出来。
——
凌晨三点。
顾晚晴靠在床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黄昏。
母亲站在窗前,回头看她,笑得温柔。她想冲过去拉住母亲,可脚像陷在泥里,怎么也迈不动。
“妈妈!”她喊。
母亲的笑容更深了。
“晴晴,妈妈爱你。”
然后,母亲纵身一跃。
“不要!”
顾晚晴猛地惊醒。
她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床上的男人依然睡着,对外界一无所知。
她缓了很久,才从梦境的余悸中挣脱出来。
然后她抬起头——
看见了门口的那个人。
陆辰逸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她。
壁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明暗交错的轮廓。那张脸依然俊美,可那双眼睛里——
没有温柔。
没有心疼。
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顾晚晴的心猛地沉下去。
“辰逸……”
陆辰逸没有动。
他看着她,看着她身边那个沉睡的男人,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是谁?”
顾晚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陆辰逸走进来,一步一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男人。
“顾城北。”他念出这个名字,“和我同姓。住在疗养院五年。今天你来看他,他醒了。”
他转过头,看着顾晚晴。
“晚晴,他是谁?”
顾晚晴迎着他的目光。
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是我父亲。”她说。
陆辰逸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父亲?”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涌的岩浆,“你父亲叫顾正雄。他住在顾家大宅,身体健康,活得好好的。这个躺在床上的男人——”
“他不是我亲生父亲。”
顾晚晴打断他。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寂静的病房里炸开。
陆辰逸愣住了。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说什么?”
“我说,”顾晚晴一字一句,“顾正雄,不是我亲生父亲。这个男人,才是我真正的父亲。”
陆辰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如初,可眼底的光,却让顾晚晴后背发凉。
“晚晴,”他轻声说,“你跟我回去。”
“不。”
陆辰逸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他重复着这个字,像是不理解它的意思。
“我不回去。”顾晚晴站起来,直视着他,“我要留在这里。他刚醒,我需要——”
话没说完,她的手已经被陆辰逸握住。
他的力道大得吓人,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需要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腔里挤出来,“你需要的是我。你需要的是回家。你需要的是——”
“放开我。”
顾晚晴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陆辰逸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开始失控。
“晚晴,”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你不接电话,不回消息,跑到这种地方,和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男人待在一起——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冷静?”
“所以你就跟踪我?”
“我不跟踪你,我找不到你!”
两人对峙着,空气像是凝固了。
床上的男人被吵醒,发出含糊的声音。护士闻声赶来,看见病房里的情景,吓得愣在门口。
“先生,这里是病房,请你们——”
“滚出去。”
陆辰逸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刀。
护士被他的眼神吓得倒退一步,转身跑了。
顾晚晴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累。
非常累。
“陆辰逸,”她开口,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经历了什么?”
陆辰逸看着她。
“我发现了自己二十四年的人生是一场谎言。我发现那个我叫了二十四年爸爸的人,毁了我母亲的一生。我发现我的亲生父亲躺在病床上五年,而我,从不知道他的存在——”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些。我需要空间。我需要——”
“你需要我。”
陆辰逸打断她。
他捧着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晚晴,你需要的只有我。这些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来处理。你跟我回去,回我们的家,我会——”
“你会把我关起来。”
顾晚晴盯着他。
陆辰逸的动作顿住了。
“你会把我关起来,就像你一直想做的那样。”顾晚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那些定位软件,那些跟踪,那些‘偶然’出现在我身边的你的眼线——陆辰逸,我不是瞎子。”
陆辰逸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所以,”他的声音沙哑,“你一直都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还——”
“还什么?”顾晚晴苦笑,“还留在你身边?还配合你的游戏?还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淌。
“因为我以为,那只是你爱我的方式。”
陆辰逸浑身一震。
“我以为,虽然你控制欲强,虽然你偏执,虽然你有时让我窒息——但至少,你是真的爱我。”顾晚晴的声音开始发抖,“可现在,我不知道了。我不知道你爱的,是顾晚晴,还是顾家唯一的继承人。我不知道你想要的,是我这个人,还是一个永远逃不出你手掌心的宠物。”
“晚晴……”
“你别碰我。”
顾晚晴退后一步。
陆辰逸的手僵在半空。
他们隔着两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
良久,陆辰逸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脆弱:
“晚晴,我知道我有问题。我知道我……不正常。可我不知道怎么改。我不知道怎么像正常人那样爱你。”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伪装。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唯一的。我害怕失去你,害怕到——宁愿毁了你,也不想让别人得到。”
顾晚晴愣住了。
“我小时候,我母亲跟人跑了。”陆辰逸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她走的那天,跟我说:辰逸,妈妈去买冰淇淋,马上回来。我站在门口等,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夏天等到冬天。她再也没有回来。”
顾晚晴的心猛地揪紧。
“从那以后,我就不信任何人了。”他看着她,“除了你。”
“辰逸……”
“我知道我不对。可我不知道怎么对。你教我,好不好?”
他伸出手,停在两人之间。
“你教我,怎么正常地爱你。你教我,怎么给你空间,怎么相信你不会离开。你教我——怎么做一个正常人。”
顾晚晴看着那只手。
修长,骨节分明,曾经无数次温柔地握过她的手。
她想起他给她煮的每一杯咖啡,想起他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睡地守着,想起他在她做噩梦时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别怕,我在”。
她想起那个睡梦中依然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是怕她跑掉的男孩。
她想起那第47个未接来电。
她想起他站在病房门口时,那双眼睛里的恐惧。
那不是跟踪狂的恐惧。
那是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在黑暗中拼命寻找光的恐惧。
顾晚晴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落。
良久,她睁开眼,看着那只依然停在空中的手。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它。
——
天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晚晴和陆辰逸并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的手,始终握在一起。
病房的门打开,医生走出来。
“病人醒了,情况稳定。”他看着顾晚晴,“他想见你。”
顾晚晴站起来。
陆辰逸也跟着站起来。
她回头看他,他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只是松开手,让她去。
顾晚晴看着那只松开的手,眼眶微微一热。
她推开门,走进病房。
床上,那个男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晴晴。”他伸出手。
顾晚晴走过去,握住那只手。
粗糙的,冰凉的,却带着她从未感受过的温度。
“爸。”她说。
这是她二十四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叫出这个字。
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病房外,陆辰逸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疗养院对面的街角,一辆白色的轿车静静停着。
车里,苏婉柔举着相机,透过镜头,看着那扇窗户。
她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真精彩。
比我预想的,精彩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