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4章

那双眼睛浑浊而空洞,像是蒙着一层雾。

可当它们聚焦在顾晚晴脸上时,雾气忽然散了。

床上的男人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他的手颤抖着抬起来,颤颤巍巍地伸向顾晚晴。

顾晚晴僵在原地。

她想逃,可脚像被钉在地上。她想叫,可喉咙像被堵住。

那只手终于碰到她的脸。

粗糙的,冰凉的,却带着一种陌生的温度。

男人的眼角滑下一行泪。

“晴……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我的……孩子……”

顾晚晴的眼泪夺眶而出。

二十四年来,她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从真正的父亲嘴里。

她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护士冲进来,看见床上的男人睁着眼睛,惊得差点叫出声。她扑到床边,按响紧急呼叫铃,一边检查仪器一边回头冲顾晚晴喊:“您是谁?家属吗?他醒了!他醒了!”

顾晚晴被她推到一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她看着那个男人被护士们围住,看着他们忙碌地检查、记录、询问。他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她,嘴唇翕动着,无声地重复着那两个字——

晴晴,晴晴。

顾晚晴转身冲出了病房。

她跑过长廊,跑下楼梯,跑进院子里。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她扶着走廊的柱子,弯下腰,剧烈地喘息。

“顾小姐。”

沈墨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顾晚晴没有回头。她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肩膀剧烈地颤抖。

沈墨言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给她空间,给她时间。

很久之后,顾晚晴直起身。

她转过身,眼睛红肿,脸上的妆早已花得不成样子。可她看着他,目光却异常平静——那种风暴过后的、死水一般的平静。

“他什么时候醒的?”她问。

“不知道。”沈墨言说,“五年来,他从没醒过。你是第一个来看他的人。”

顾晚晴扯了扯嘴角,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第一个。”她重复着这个词,“我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见他。他等了二十四年,第一次见我。”

沈墨言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顾晚晴没有回答。

她的手机又开始震动。她低头看了一眼——陆辰逸,第47个未接来电。

她盯着那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她叫了二十四年“爸爸”的脸。

那个把她当掌上明珠宠爱的男人。

那个让她母亲用生命守护秘密的男人。

也是那个——

毁了她一生的男人。

她按掉电话,抬头看着沈墨言。

“我今晚住这里。”她说。

——

与此同时,陆氏大厦顶层。

陆辰逸站在落地窗前,手机被他攥得发烫。

第47个电话,被挂断。

他垂下手臂,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可他腔里那颗心脏,正在失控地跳动。

她在哪里?

和谁在一起?

为什么不接电话?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嘶嘶地吐着信子。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然后他拿起另一个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助理的声音有些紧张:“陆总,顾小姐下午和沈墨言见了面。他们一起去了一个地方——”

“哪里?”

“江城疗养院。”

陆辰逸的手指猛地收紧。

疗养院。

沈墨言。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像一刺,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们去做什么?”

“还不清楚。但……但有一件事很奇怪。”

“说。”

“疗养院里有一个病人,叫顾城北。五年前出车祸成了植物人,一直没醒。但今晚——他醒了。”

顾城北。

这个名字让陆辰逸的瞳孔猛地收缩。

顾城北。

顾家。

他快速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顾家所有亲戚、所有商业伙伴、所有可能相关的人——

没有。

这个人,他从未在任何公开资料里见过。

“他和顾家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有一点很奇怪——他的姓氏,和顾小姐一样。”

陆辰逸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是那种被蒙在鼓里、被排除在外的愤怒。

“查。”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天亮之前,我要知道所有。”

挂断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依然俊美,依然温润,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晚晴,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你到底——

是谁的?

——

疗养院的病房里,顾晚晴坐在床边。

床上的男人已经再次睡去。他的眉头微微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真正安心的睡眠。

因为他知道,他的女儿,就在身边。

顾晚晴看着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封信里的每一个字。

“晴晴,不是他的女儿。”

“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娶我,是为了报复。”

她想起那个她叫了二十四年“爸爸”的人。

顾正雄。

顾氏集团的掌门人,商界公认的儒商,慈善晚宴上的常客,媒体笔下的“模范父亲”。

他给她买最贵的礼物,送她最好的学校,在她成年那天,把顾氏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到她名下。

所有人都说,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可此刻,顾晚晴终于明白——

那些宠爱,那些纵容,那些无条件的给予,不是出于爱。

是出于愧疚。

不,不是愧疚。

是出于报复成功后、那扭曲的满足感。

我把你养大,我把你宠坏,我让你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然后,等你那个真正的父亲,永远活在见不到你的痛苦里。

顾晚晴捂住嘴,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

她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不允许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软弱。

可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身后的窗外,夜色中,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疗养院门口。

车门打开。

陆辰逸走了出来。

——

凌晨三点。

顾晚晴靠在床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黄昏。

母亲站在窗前,回头看她,笑得温柔。她想冲过去拉住母亲,可脚像陷在泥里,怎么也迈不动。

“妈妈!”她喊。

母亲的笑容更深了。

“晴晴,妈妈爱你。”

然后,母亲纵身一跃。

“不要!”

顾晚晴猛地惊醒。

她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床上的男人依然睡着,对外界一无所知。

她缓了很久,才从梦境的余悸中挣脱出来。

然后她抬起头——

看见了门口的那个人。

陆辰逸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她。

壁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明暗交错的轮廓。那张脸依然俊美,可那双眼睛里——

没有温柔。

没有心疼。

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顾晚晴的心猛地沉下去。

“辰逸……”

陆辰逸没有动。

他看着她,看着她身边那个沉睡的男人,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是谁?”

顾晚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陆辰逸走进来,一步一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男人。

“顾城北。”他念出这个名字,“和我同姓。住在疗养院五年。今天你来看他,他醒了。”

他转过头,看着顾晚晴。

“晚晴,他是谁?”

顾晚晴迎着他的目光。

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是我父亲。”她说。

陆辰逸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父亲?”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涌的岩浆,“你父亲叫顾正雄。他住在顾家大宅,身体健康,活得好好的。这个躺在床上的男人——”

“他不是我亲生父亲。”

顾晚晴打断他。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寂静的病房里炸开。

陆辰逸愣住了。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说什么?”

“我说,”顾晚晴一字一句,“顾正雄,不是我亲生父亲。这个男人,才是我真正的父亲。”

陆辰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如初,可眼底的光,却让顾晚晴后背发凉。

“晚晴,”他轻声说,“你跟我回去。”

“不。”

陆辰逸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他重复着这个字,像是不理解它的意思。

“我不回去。”顾晚晴站起来,直视着他,“我要留在这里。他刚醒,我需要——”

话没说完,她的手已经被陆辰逸握住。

他的力道大得吓人,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需要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腔里挤出来,“你需要的是我。你需要的是回家。你需要的是——”

“放开我。”

顾晚晴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陆辰逸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开始失控。

“晚晴,”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你不接电话,不回消息,跑到这种地方,和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男人待在一起——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冷静?”

“所以你就跟踪我?”

“我不跟踪你,我找不到你!”

两人对峙着,空气像是凝固了。

床上的男人被吵醒,发出含糊的声音。护士闻声赶来,看见病房里的情景,吓得愣在门口。

“先生,这里是病房,请你们——”

“滚出去。”

陆辰逸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刀。

护士被他的眼神吓得倒退一步,转身跑了。

顾晚晴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累。

非常累。

“陆辰逸,”她开口,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经历了什么?”

陆辰逸看着她。

“我发现了自己二十四年的人生是一场谎言。我发现那个我叫了二十四年爸爸的人,毁了我母亲的一生。我发现我的亲生父亲躺在病床上五年,而我,从不知道他的存在——”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些。我需要空间。我需要——”

“你需要我。”

陆辰逸打断她。

他捧着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晚晴,你需要的只有我。这些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来处理。你跟我回去,回我们的家,我会——”

“你会把我关起来。”

顾晚晴盯着他。

陆辰逸的动作顿住了。

“你会把我关起来,就像你一直想做的那样。”顾晚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那些定位软件,那些跟踪,那些‘偶然’出现在我身边的你的眼线——陆辰逸,我不是瞎子。”

陆辰逸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所以,”他的声音沙哑,“你一直都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还——”

“还什么?”顾晚晴苦笑,“还留在你身边?还配合你的游戏?还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淌。

“因为我以为,那只是你爱我的方式。”

陆辰逸浑身一震。

“我以为,虽然你控制欲强,虽然你偏执,虽然你有时让我窒息——但至少,你是真的爱我。”顾晚晴的声音开始发抖,“可现在,我不知道了。我不知道你爱的,是顾晚晴,还是顾家唯一的继承人。我不知道你想要的,是我这个人,还是一个永远逃不出你手掌心的宠物。”

“晚晴……”

“你别碰我。”

顾晚晴退后一步。

陆辰逸的手僵在半空。

他们隔着两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

良久,陆辰逸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脆弱:

“晚晴,我知道我有问题。我知道我……不正常。可我不知道怎么改。我不知道怎么像正常人那样爱你。”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伪装。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唯一的。我害怕失去你,害怕到——宁愿毁了你,也不想让别人得到。”

顾晚晴愣住了。

“我小时候,我母亲跟人跑了。”陆辰逸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她走的那天,跟我说:辰逸,妈妈去买冰淇淋,马上回来。我站在门口等,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夏天等到冬天。她再也没有回来。”

顾晚晴的心猛地揪紧。

“从那以后,我就不信任何人了。”他看着她,“除了你。”

“辰逸……”

“我知道我不对。可我不知道怎么对。你教我,好不好?”

他伸出手,停在两人之间。

“你教我,怎么正常地爱你。你教我,怎么给你空间,怎么相信你不会离开。你教我——怎么做一个正常人。”

顾晚晴看着那只手。

修长,骨节分明,曾经无数次温柔地握过她的手。

她想起他给她煮的每一杯咖啡,想起他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睡地守着,想起他在她做噩梦时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别怕,我在”。

她想起那个睡梦中依然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是怕她跑掉的男孩。

她想起那第47个未接来电。

她想起他站在病房门口时,那双眼睛里的恐惧。

那不是跟踪狂的恐惧。

那是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在黑暗中拼命寻找光的恐惧。

顾晚晴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落。

良久,她睁开眼,看着那只依然停在空中的手。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它。

——

天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晚晴和陆辰逸并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的手,始终握在一起。

病房的门打开,医生走出来。

“病人醒了,情况稳定。”他看着顾晚晴,“他想见你。”

顾晚晴站起来。

陆辰逸也跟着站起来。

她回头看他,他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只是松开手,让她去。

顾晚晴看着那只松开的手,眼眶微微一热。

她推开门,走进病房。

床上,那个男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晴晴。”他伸出手。

顾晚晴走过去,握住那只手。

粗糙的,冰凉的,却带着她从未感受过的温度。

“爸。”她说。

这是她二十四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叫出这个字。

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病房外,陆辰逸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疗养院对面的街角,一辆白色的轿车静静停着。

车里,苏婉柔举着相机,透过镜头,看着那扇窗户。

她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真精彩。

比我预想的,精彩多了。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