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太靠谱的“专业”团队
从皇城那高大得让人脖子发酸的宫墙阴影里出来,重新呼吸到西市那股熟悉的、混合着人味儿、牲畜味儿和各种食物香气的空气,我竟然有种“回家”的错觉。可见皇宫那种地方,真不是我等凡夫俗子能常待的,压力太大。
“先填肚子。” 领导陆明远同志,再次体现了对下属身心健康的关怀,大手一挥,指向街边一个看起来热气腾腾、生意火爆的……羊杂汤摊子。
“大人,就在这儿吃?” 我看了看那简陋的棚子,油腻的桌子,以及周围蹲着、站着、捧着大海碗呼噜噜喝汤的各色人等。您刚刚可是从刑部尚书的值房里出来,转头就蹲街边摊,这画风是不是切换得太快了点儿?
“饿了,哪儿都能吃。” 陆明远言简意赅,已经找了个相对净的角落坐下,对着摊主扬声道,“三碗羊杂汤,多加辣子,再来六个胡饼。”
得,领导都不在乎形象,我还在乎啥。我也一屁股坐下,赵虎更是早就眼巴巴等着了。
羊杂汤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白色的汤汁里翻滚着各种羊下水,撒上翠绿的葱花和红彤彤的辣子,香气霸道地往鼻子里钻。胡饼烤得金黄酥脆。三人二话不说,埋头开。羊杂炖得烂糊,汤头鲜美醇厚,辣子提味,胡饼蘸汤,一口下去,五脏庙都舒坦了。刚才在宫里的那点紧张和寒意,瞬间被这滚烫的食物驱散了大半。
“爽!” 赵虎掉一碗,意犹未尽地抹了把嘴。
陆明远吃饭依旧优雅,但速度不慢。他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看向我:“沈砚,崔尚书拨的人,今晚在万年县衙偏厅。待会儿回去,你先看看,心里有个数。”
“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大人,这……我看什么?”
“看看那些人,可用不可用,谁堪大用,谁需留意。” 陆明远淡淡道,“查案用人,如同用药,需得对症。你心思细,看人……或许也有独到之处。”
领导,您是不是对我这“人肉测谎仪+能量探测器”的定位有什么误解?看死人看物件还行,看大活人……我这业务不熟啊!
“大人,我……”
“无妨,随便看看,说说感觉就行。” 陆明远打断我的推脱,语气不容置疑,“走吧,结账。”
得,领导发话,硬着头皮也得上。
回到万年县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衙门里大部分人都散了,只有值夜的胥吏和巡更的差役。偏厅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我们推门进去时,里面或坐或站,已经有十来个人在等着了。
看到我们进来,厅内瞬间安静下来。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好奇、审视、打量、甚至还有一丝……不以为然?
我快速扫了一眼。这十个人,高矮胖瘦都有,年纪多在二三十岁之间,穿着统一的深青色公服(比我这身吏服高级点),腰佩横刀或铁尺,有的抱着胳膊靠着墙,有的蹲在地上玩石子,还有两个在低声交谈。整体气质……嗯,怎么说呢,不像我印象中纪律严明的“刑警”,倒更像是一群刚刚被临时凑到一起、彼此还不怎么服气的……街(gǔ)溜(huò)子?
陆明远走到厅中主位坐下,我和赵虎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他没急着说话,目光缓缓扫过这十个人,平静,但自带一股无形的压力。厅内的散漫气氛收敛了一些。
“诸位,” 陆明远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本官陆明远,万年县法曹。奉崔尚书手令,抽调诸位,协助查办一桩要案。案子具体细节,稍后会告知。现在,先认识一下。从左到右,报上姓名,原属何部,有何擅长。”
十个人互相看了看,左边第一个身形精、皮肤黝黑的汉子率先出列,抱拳道:“不良人甲队,张茂,原属京兆府缉盗司,擅追踪,脚力快。” 声音脆,眼神明亮。
“不良人乙队,王昆,原属刑部司门司,熟悉长安各坊巷道、三教九流。” 第二个是个看起来有些圆滑的胖子,脸上带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不良人丙队,孙兴,原属万年县捕班,力气大,会使铁尺。” 这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声如洪钟。
“不良人丁队,李锐,原属刑部司狱司,懂些验伤、刑讯。” 这人个子不高,但眼神阴鸷,看人时让人不太舒服。
“不良人戊队,周平,原属京兆府火政队(消防队),会摆弄些器械,爬高上低还行。” 这位看着挺机灵。
“不良人己队,钱贵,原属西市市署,认得不少胡商和行会的人。” 这位打扮得比其他人稍微体面点。
“不良人庚队,吴老六,原属……咳,在金光门一带混饭吃,刚被招安……呃,是刚被征召。” 这位年纪稍大,一脸褶子,眼神闪烁,透着一股老油条的气息。
“不良人辛队,陈六指,” 这人举起右手,果然只有四手指,小指齐断掉,“原属洛阳县不良人,刚调来长安,会开锁,手快。” 语气平淡,带着点外地口音。
“不良人壬队,赵小乙,原属将作监,懂点机关消息。” 这是个年轻人,看着有点木讷。
“不良人癸队,刘一手,” 最后这位是个瘦高个,脸色蜡黄,不住地咳嗽,“原属太医署……咳咳,忝为仵作学徒,略通医理伤科。”
好家伙,还真是五行八作,什么的都有。有正经衙门出身的(张茂、王昆、孙兴、李锐),有半路出家的(周平、钱贵),有地头蛇(吴老六),有外援(陈六指),有技术工(赵小乙),居然还有个同行(刘一手)!崔尚书这哪里是拨了十个人,这是拨了一个“微型全能杂耍团”啊!
我一边听,一边下意识地开启我那不稳定的“信息感”,尝试“看”这些人。头疼如期而至,我赶紧又含了颗“清心散”。
在模糊的“信息”视野中,大部分人身上是驳杂的、代表市井气息和生活痕迹的灰白色光晕。张茂周身气息比较“正”,带着淡淡的土黄色,像经常在野外跑。王昆身上则缠绕着各种颜色的、代表不同人际关系和信息的“线”,很杂乱。孙兴气息浑厚,呈暗红色,精力旺盛。李锐则笼罩着一层令人不舒服的、带着铁锈味的暗灰色。周平身上有淡淡的、类似机油和木头燃烧过的“信息”。钱贵则带着浓郁的香料和铜钱气息。吴老六最杂,灰扑扑一片,还夹杂着赌坊、酒馆等场所的污浊“信息”。陈六指手指断口处,残留着强烈的、暗红色的痛苦和怨念“信息”,他整个人则像一团模糊的、移动的阴影。赵小乙身上是清晰的木头、金属和墨线气息。刘一手……嗯,除了药味,他口位置似乎有一团不太稳定的、暗绿色的、生病的气息,但他本身的气息却很淡,淡得像刻意收敛过。
这些“信息”都很模糊,而且解读起来全凭感觉,未必准确。但至少给了我一个初步印象。
陆明远听完介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很好。从今起,诸位便是我麾下听用。规矩只有三条:令行禁止,守口如瓶,不得内讧。 有功则赏,有过必罚,若是阳奉阴违,或者走漏风声,耽误了案子,莫怪本官不讲情面,崔尚书那里,也饶不了你们。都听明白了?”
“明白!” 十人齐声应道,声音倒是整齐,但其中有多少真心,就不好说了。
“此案关乎洛阳流窜至长安的一伙凶徒,可能涉及数起命案,行事诡秘,心狠手辣。” 陆明远开始布置任务,当然,隐去了“血衣教”、“邪术”等关键信息,“张茂、王昆,你二人一组,明开始,暗中查访长安各坊,特别是靠近西市、金光门一带的客栈、道观、寺庙客舍,留意是否有形迹可疑的外地人,尤其是洛阳口音、瘦高苍白、书生模样者,或与之接触的可疑人物。这是画像。” 他将裴邵的画像(据郑三郎和胡掌柜描述绘制)分发下去。
“孙兴、李锐,你二人一组,负责暗中保护几位可能的……潜在受害者家属。” 陆明远说了几个名字,都是和王掌柜有生意往来、家中也有适龄女儿的人家,“务必隐蔽,不得惊动。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周平、钱贵,你二人去西市,以采买、闲逛为名,留意‘奇物斋’及周边动静,特别是胡掌柜的接触对象。钱贵,你认识的人多,看看能否打听到,最近有没有人私下求购特殊的矿物、染料,或者……做法事用的偏门材料。”
“吴老六,你对金光门一带熟,去查查‘鬼市’近有无异常,有没有生面孔在打听或出售奇怪的东西,特别是铜钱、符纸一类。”
“陈六指,你暂随赵虎,听候调遣。” 这是把“外援”放在身边看着了。
“赵小乙,你检查一下我们现有的工具,看看有无需要改进或添置的,列个单子。”
“刘一手,” 陆明远看向那个病恹恹的仵作学徒,“你熟悉太医署,去探听一下,近可有医馆或药铺,接诊过类似中毒(面色青紫、口有苦杏仁味)的病例,或者,有无异常购买特定药材的记录。”
任务分派完毕,条理清晰,各尽其用。看得出来,陆明远对每个人的背景和“擅长”都迅速做出了判断和安排。
“都清楚自己的差事了吗?” 陆明远问。
“清楚了!”
“好,今到此,各自回去准备,明早开始行动。记住,暗中进行,不得张扬。散了吧。”
十人陆续离开。偏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大人,这些人……靠谱吗?” 赵虎瓮声瓮气地问,显然也对这支“杂牌军”的素质表示怀疑。
“崔尚书拨的人,良莠不齐是必然。能用则用,不能用则防,不听话则换。” 陆明远语气平淡,“关键在我们自己。沈砚,你觉得呢?”
我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想了想,道:“张茂、孙兴、周平、赵小乙,看着还算踏实。王昆太油滑,李锐眼神不正,钱贵心思活,吴老六像个老混子。陈六指……看不透,感觉身上有事。刘一手……病得不轻,但好像刻意在藏什么。”
陆明远点点头:“与我所见略同。王昆可用其消息灵通,但需防其两面三刀。李锐手段酷烈,关键时刻或有用,但需约束。钱贵、吴老六,地头蛇,消息来源杂,真真假假,需仔细甄别。陈六指……此人从洛阳来,又擅开锁,恐怕不简单,让赵虎多留意。刘一手……太医署的仵作学徒,却病成这样,确实可疑,先看看他能查出什么。”
领导果然心里明镜似的。
“那我们现在……”
“等。” 陆明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等老鼠出洞,等鱼儿咬钩。我们布了网,洒了饵,接下来,就看哪条线先有动静了。赵虎,你去盯着陈六指,还有刘一手。沈砚,你随我回书房,我们再捋一捋线索。”
“是!”
回到书房,陆明远铺开一张长安坊市图,在上面标注着已知的线索点:王记绸缎庄、奇物斋、陈记茶摊、可能藏身的道观寺庙区域、西市、金光门鬼市……
“裴邵在长安,必然有落脚点,有联络人,有获取物资的渠道,也有寻找‘祭品’的方法。” 陆明远用笔点着地图,“落脚点,我们让张茂他们去查。联络人,胡掌柜是一条线,郑三郎接触的黑衣人是另一条。物资渠道,‘奇物斋’是明线,暗线可能更多。至于寻找‘祭品’……”
他看向我:“柳先生说,他们可能通过女子贴身之物感应。王小姐的嫁衣是特制的。那么,其他可能的目标呢?会不会也有类似的‘标记’?或者,他们通过其他方式在筛选?”
我想起胡掌柜说的“红鸾星动,血光自现”,心里一动:“大人,您说,他们会不会……混在媒婆、或者卖女子胭脂水粉、衣料首饰的人里?方便接触未婚女子,也容易获取她们的贴身信息或物品?”
陆明远眼睛一亮:“有理!这是个方向。明让钱贵和吴老六也留意一下,西市和坊间,可有行为异常的媒婆或货郎。还有,各坊的成衣铺、绣坊,特别是手艺好、能接触到富家小姐订单的,也需留意。”
我们又讨论了一会儿,直到更鼓敲过三更。
“行了,今先到此为止。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陆明远揉了揉眉心,脸上也露出一丝倦色。
“大人也早些休息。” 我行礼退下。
回到我那间小屋子,躺在硬板床上,我却没什么睡意。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今天经历的一切:阴森的皇宫,热气腾腾的羊杂汤,形形的“不良人”,还有地图上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索……
裴邵,血衣教,诡异的仪式,下一个可能的受害者……
这长安城的夜色,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而我们这支刚刚凑起来的、看起来有点乌合之众味道的“专案组”,就要去撬动这潭深水。
能行吗?
我心里没底。但看着陆明远那永远沉静坚定的眼神,又觉得,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戏。
至少,羊杂汤管够,领导靠谱,还有十个虽然不咋地但至少能跑腿的“队友”。
算了,不想了,睡觉!明天还得早起“上班”呢。
这大唐公务员的夜生活,结束得可真够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