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白去找陆仁甲的时候,天刚亮。准确说,他天没亮就醒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时辰,把要问的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十五年前的事,陆仁甲的师父,那块被正道联盟“拿走”的玉佩——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他得一条一条理清楚。
陆仁甲的住处在主峰东侧,一间不大的石屋,门口种着两棵歪脖子松树。苏小白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一下,门自己开了。
屋里很暗。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苏小白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屋里的样子——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块黑色的令牌,正是之前用来扰他阵法的那块。令牌旁边是一块布,包着什么东西。
陆仁甲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眼睛闭着。他的脸色很差,比三天前差多了,像是好几天没睡。
“你来了。”他没有睁眼。
“你知道我要来?”
“昨天你问柳青衣那个散修的事,我就知道你会来。”陆仁甲睁开眼,看着苏小白,“坐吧。没椅子,坐地上。”
苏小白没有坐。他走到桌前,看着那块黑色令牌。近距离看,令牌上的符文比他想象的更复杂,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满了表面。“这是你师父留给你的?”
陆仁甲没有回答。
“十五年前,你师父被正道联盟的人了。他手里有一块玉佩,跟你手里的一样。”苏小白看着他,“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陆仁甲沉默了很久。“陆沉。”
“陆沉……”苏小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师父也姓陆?他是你父亲?”
“不是。”陆仁甲的声音很低,“他是捡到我的人。我从小在街上要饭,他路过,看我可怜,带我走了。他教我修炼,教我识字,教我做人的道理。他跟我的亲生父亲没有区别。”
苏小白沉默了一下。“他怎么死的?”
陆仁甲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块布包着的东西。他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块碎成两半的玉佩。青白色的,跟苏小白手里那块一模一样,但已经碎了。符文还在,但断开了,灵力已经散了。
“这是你师父的玉佩?”苏小白问。
“对。”陆仁甲把碎玉佩放在桌上,“正道联盟的人要这块玉佩,我师父不给。他们来了三个人,都是金丹期。我师父是筑基巅峰,打不过。他让我先走,自己挡着。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玉佩碎成了两半,灵力全散了。”
“那三个人呢?”
“走了。带着玉佩的碎片走了。后来联盟说,玉佩是‘危险物品’,他们‘保管’了。”
苏小白的手指收紧了。“你恨他们?”
陆仁甲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苏小白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冰冷的、烧尽了一切之后的灰烬。
“恨?我恨了十五年。恨到最后,发现恨没有用。正道联盟太大了,大到一个人再怎么恨,也动摇不了它分毫。所以我来青云派,等玉佩认主。我想解开玉佩的秘密,突破元婴期。然后——把那些人的头,一个一个拧下来。”
石屋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声。
苏小白沉默了很久。“陆仁甲,那三个师弟呢?他们做错了什么?你要死他们?”
陆仁甲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戳到了最痛的地方。
“他们没错。错的是我。”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等不及了。”陆仁甲的声音突然变大,“十五年!我在青云派等了十五年!玉佩不认我,你也不肯激活它。正道联盟的人已经发现玉佩了,他们随时会来抢。我师父的仇,我等不了更久了。”
“所以你就我?死三条人命?”
陆仁甲沉默了。沉默了很久。最后,他低下头。“是。是我的错。”
苏小白看着他。这个在青云派横行霸道了十五年的大师兄,此刻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陆仁甲,你知道你师父为什么要保护那块玉佩吗?”
“因为里面有突破元婴期的秘密。”
“不止。”苏小白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玉佩,放在桌上。两块玉佩并排摆着,一块完整的,一块碎成两半的。符文很像,但不完全一样。
“你师父的玉佩碎了,灵力全散了。但我的还在。如果我能解开封印,找到突破元婴期的秘密,你觉得你师父会高兴吗?”
陆仁甲抬起头,看着他。
“他会的。”苏小白说,“因为你没有抢别人的东西,你用自己的方式,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
陆仁甲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苏小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苏小白,你真的很像我师父。”他的声音沙哑,“他也是这样,明知道打不过,还要挡。明知道会死,还要上。他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笑。现在我明白了。”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会替他活下去。替他做他没做完的事。”
苏小白把玉佩收好,站起来。“陆仁甲,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十五年前那三个人是谁。了你师父的那三个人。”
陆仁甲的眼神变了。“你要什么?”
“三个月后,我解开了玉佩的秘密,突破了元婴期,就去拧他们的头。”
陆仁甲愣住了。
苏小白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来。“那三个师弟的事,你不配被原谅。但如果你愿意用剩下的时间做点对的事,我可以不找你算账。”
他走了。没有回头。
身后,石屋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像是被压了很久的叹息。
苏小白走出石屋,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把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吐出来。
“系统。”
【在。】
“陆仁甲说的,是真的吗?”
【情绪波动分析:陆仁甲在讲述师父被的过程时,悲伤指数极高。在承认死师弟的过错时,愧疚指数极高。推测为真实经历。】
“他不是纯粹的坏人。”
【是的。他是一个被仇恨扭曲了的人。但他的本质不坏。】
苏小白点了点头。往山下走。
花想容在药园子里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粥。今天的是银耳莲子粥,还是温热的。
“师兄!你去找大师兄了?”她把粥递过来。
“嗯。”苏小白喝了一口,甜的。
“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
花想容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担心死了。”
苏小白看着她。女孩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手指上全是泥土,衣服上沾着草汁。“你昨晚又没睡?”
“睡了!睡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不够。”
“够了!我种药草的时候也在休息。”花想容认真地说,“师兄,你说过的,种药草就是我的修炼方式。我种药草的时候,比睡觉还精神。”
苏小白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这小师妹,比他拼多了。“花想容,帮我种一种新的药草。”
“什么药草?”
“增强神识的。我需要更强的神识来解析玉佩的封印。”
花想容想了想。“有一种叫‘清明草’的药草,能增强神识。但很难种,需要三个月才能成熟。”
“三个月太长了。我只有三个月时间。”
花想容咬了咬嘴唇。“我试试。也许能缩短时间。”
“谢谢。”
“师兄又跟我说谢谢……”花想容低下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小白拍了拍她的头。转身往炼丹房走。
下午,柳青衣来找他。
她站在炼丹房门口,背着手,表情淡漠。但苏小白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柳姑娘,有事?”
“我师兄说的话,你信吗?”
“哪句?”
“散修的事。联盟没有人。”
苏小白看着她。“你信吗?”
柳青衣沉默了。“十五年前,我师父——就是特使——他参与过一件事。去一个散修那里‘借’一块玉佩。散修不给,动手了。散修死了,玉佩碎了。师父带回了两块碎片,交给联盟。”
“你师父的?”
“不是。师父说,是散修自己引玉佩。他不愿意玉佩落在别人手里。”
苏小白的手指收紧了。“你信吗?”
柳青衣没有回答。“苏小白,我来青云派,不只是观察你。师父让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陆仁甲。师父怀疑他跟那个散修有关系。”
苏小白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十五年前那个散修,姓陆。叫陆沉。”
石屋里,陆仁甲说过的话在苏小白脑子里回响——“他姓陆,叫陆沉。他捡到我,教我修炼,教我识字。他跟我的亲生父亲没有区别。”
“柳姑娘,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柳青衣沉默了很久。“因为我查过了。陆沉确实是陆仁甲的师父。如果十五年前的事真的是联盟的人动的手,那陆仁甲来青云派的目的,就不只是玉佩。”
“还有报仇。”
“对。”柳青衣看着他,“苏小白,陆仁甲不是一个好人。他死了三个师弟,他为了玉佩可以不择手段。但他不是疯子。他等在这里十五年,等的不是玉佩认主。他等的,是报仇的机会。”
苏小白沉默了。
“特使派你来查陆仁甲。查到了,然后呢?”
“然后上报联盟。联盟会派人来处理。”
“怎么处理?了他?”
柳青衣没有回答。
“柳姑娘,你觉得陆仁甲该吗?”
“他死了三个人。”
“那十五年前呢?那个散修该吗?他只不过想保护自己的东西。”
柳青衣沉默了。
苏小白看着她。“柳姑娘,你来青云派之前,有没有想过,你师父说的话,可能不是真的?”
柳青衣的表情变了。不是淡漠,是一种被戳到痛处的表情。“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自己,师父不会骗我。”
苏小白没有再说什么。柳青衣走了。背影比来的时候更沉重。
晚上,苏小白在后山空地修炼。聚灵阵启动,灵气汇聚过来。他吃了一颗凝气丹,开始冲击筑基中期。灵力在经脉里流转,丹田里的灵力种子在慢慢长大。
花想容蹲在他旁边,双手在泥土中,闭着眼睛。她今天种了十株清明草——一种需要三个月才能成熟的药草。她用了特殊的方法,把灵力集中在种子上,夜不停地输送,预计一个月就能成熟。
“系统,花想容的灵力消耗情况。”
【花想容当前灵力消耗速度为正常修炼的3倍。以她的恢复速度,可持续输出12小时/天。建议适当休息,避免灵力透支。】
“花想容,累了就休息。”
“不累。”女孩闭着眼说,“师兄在拼命,我也要拼命。”
苏小白没有再说什么。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远处,陆仁甲的石屋里还亮着灯。苏小白知道他没有睡。他在想十五年前的事,在想他师父的死,在想那三个被他死的师弟。
“系统。”
【在。】
“你觉得陆仁甲会帮我们吗?”
【不确定。但据他的情绪状态分析,他正在经历价值观的重构。他过去十五年坚信的东西——报仇、变强、不择手段——正在被宿主的行为动摇。如果宿主能让他看到另一种可能性,他可能会选择站在宿主这边。】
苏小白沉默了一下。“什么可能性?”
【不靠仇恨,不靠抢夺,也能变强的可能性。就像花想容找到自己的路一样。陆仁甲也需要找到他的路。】
苏小白把玉佩贴在口。闭上眼睛。
三个月。他要把百分之八的概率,变成百分之百。他要把玉佩的秘密解开,把陆沉留下的遗憾补上,把青云派从灭亡的边缘拉回来。
“系统。”
【在。】
“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陆仁甲查十五年前那三个人是谁。了陆沉的那三个人。”
【宿主,你为什么要帮他?】
苏小白想了想。“因为他不是坏人。他是一个走错了路的人。而且——他师父的死,跟我的玉佩有关。这件事,我也想知道真相。”
系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弹出一行字:【任务已记录。开始调查十五年前事件。预计完成时间:7天。】
苏小白把玉佩收好,站起来。
花想容睁开眼。“师兄,你要走了?”
“嗯。你也早点休息。”
“好。”花想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师兄,明天见。”
“明天见。”
苏小白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听见花想容在后面小声说:“师兄,你今天好帅。”
他没有回头,但嘴角翘起来了。
月光照在药园子上,一切都安安静静的。水渠里的溪水哗哗地流。药草在风中轻轻摇晃。
远处,陆仁甲站在窗前,看着苏小白的背影。他的手里握着那块碎成两半的玉佩。
“师父,”他低声说,“你说得对。这个世界上,还是有跟你一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山崖的声音,呜呜的,像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