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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陈舟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第二个符号在指尖微微颤动。

他看了一眼自己放下的第一个符号组成的句子——“你究竟是什么?”——那行字还悬浮在空中,散发着微弱的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对面的东西没有催促。那双金色的竖瞳悬浮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中,安静地注视着他,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神像。

陈舟把第二个符号放进格子。

光升起。

“我叫陈舟,三十二岁,写东西的。”

他写的是自我介绍。

这不是什么高明的策略。面对一个能读心的对手,任何隐瞒都是徒劳。与其遮遮掩掩,不如主动亮出底牌——至少能看清对方的反应。

那双眼睛没有反应。

然后对面落子了。

符号落入棋盘,光升起。

“我知道。”

三个字。

陈舟皱眉。“你知道什么?”

“该你落子了。”

他没有理会,继续问:“你知道我多大?知道我做什么?还是知道我叫什么?”

“都知道了。”那个东西说,“从你走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关于你的一切。你的名字,你的年龄,你的职业,你的习惯,你的恐惧,你的……”

它停住了。

“我的什么?”

“你的孤独。”

陈舟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没有反驳。不是因为没有话说,而是因为……它说对了。

三十二岁,独居,写作为生。手机里存了三百多个客户的电话号码,但没有一个人会在深夜接他的电话。上次和人一起吃饭是两个月前,和编辑谈稿子,吃完各自回家,连句“路上小心”都没说。

“这不是什么稀罕事。”陈舟说,“这个世界上孤独的人多了去了。”

“是的。”那个东西说,“但大多数人的孤独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你的不是。你的孤独里住着一个人。”

陈舟的呼吸停了一秒。

“谁?”

“你。”那个东西说,“你自己。”

棋盘上的光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那些符号在格子间游动,像一群被惊扰的鱼。

“该你了。”那个东西说。

陈舟握紧第三个符号,放下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那个东西落子极快,几乎是陈舟放下的瞬间就回应了,“你一直在和自己说话。不是那种‘心里想想’的自言自语——是真正的对话。你扮演两个人,一个提问,一个回答。一个写故事,一个读故事。一个活着,一个看着自己活着。”

陈舟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

被拆穿了。

那种感觉就像被人一把扯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他一直藏着的疤。不是身体上的疤,是灵魂上的。

“这就是你为什么能写东西。”那个东西继续说,“你不需要读者。你自己就是读者。你不需要对话者。你自己就是对话者。你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一半活在世界上,一半活在文字里。然后你把那一半……关起来了。”

“够了。”陈舟说。

“你怕什么?”

“我说够了。”

“你怕我继续说下去?还是怕你自己听下去?”

陈舟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他盯着对面那双金色的眼睛,口剧烈起伏。

那个东西没有动。它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如果那个空无一物的“那里”可以被称为“坐”的话。

“你在生气。”它说,“这是好事。生气比麻木好。”

“你在激怒我。”

“我在让你活着。”那个东西说,“你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活过了,陈舟。你只是在写。写别人的故事,写虚构的人生,写那些你永远不会有的经历。你把所有的生命力都倾注在纸上,然后让自己变成一具空壳。”

“你懂什么?”陈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你只是一个……一个……”

“一个什么?”那双眼睛微微眯起,“一个怪物?一个游戏里的NPC?一个你潜意识创造出来的幻觉?”

陈舟没有回答。

“你想知道我是谁吗?”那个东西说,“下完这局。下完这局,我告诉你。”

棋盘上的符号开始加速游动,像被某种力量驱动着。那些已经落定的格子发出越来越亮的光,整个房间都被照得苍白如雪。

陈舟慢慢弯下腰,扶起椅子,重新坐下。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他睁开眼,握住第四个符号。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你刚才说我的孤独里住着我自己。那你是谁?你住在我孤独的隔壁?”

符号落定,光升起。

对面没有立刻落子。

那双金色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变化。不是表情——它没有脸,没有表情——而是一种光的变化。瞳孔里的金色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像有人在里面关了一下灯又打开。

“有趣。”它说。

这是它第一次给出评价。

然后它落子。

“我不住在你的孤独里。我住在你的……”

棋子落定的瞬间,整个棋盘突然剧烈震动。那些已经落定的符号从格子里弹出来,在半空中疯狂旋转,发出尖锐的鸣叫,像一群被踩到尾巴的猫。

陈舟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脸。

震动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突然停止。

一切恢复平静。

棋盘重新亮起,符号安静地躺在格子里。但有一件事变了——

对面的东西变了。

那双金色的竖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脸。

一张陈舟无比熟悉的脸。

他自己的脸。

三十二岁,短发,有些凌乱,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青黑色,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快乐的弧度。

和他一模一样。

连右耳垂上那颗小痣都一模一样。

“你——”陈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说过。”那个东西用他的声音说,“我是你创造的东西。”

它——不,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的局面。

“第一局还没有结束。继续。”

陈舟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你到底是什么?”

“我说了,下完这局——”

“下完这局告诉我。我知道。但你到底是什么?一个实体?一个幻象?一个被我的潜意识制造出来的怪物?还是……”

他停住了。

一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像溺水者终于抓住了什么。

“还是我?”

对面的自己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出现了一个表情——不是微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确认。

“你终于开始想这个问题了。”他说。

“回答我。”

“你觉得呢?”对面的自己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和陈舟写作时靠在椅子上的姿势一模一样,“你是写小说的人。你创造了无数个角色,给他们生命、给他们故事、给他们痛苦和救赎。你有没有想过——”

他向前倾身,那张脸离陈舟更近了。

“——也许你也是一个角色?被某个‘你’创造出来的角色?”

陈舟的脑海中响起一阵嗡鸣。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对面的自己一字一顿地说,“你以为你是在写小说。但如果——你才是那个被写的人呢?”

房间里的光开始闪烁。

棋盘上的符号剧烈震动,那些已经组成的句子在半空中扭曲变形,字迹模糊,像被水浸泡的稿纸。

“你的世界。”对面的自己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开,“你写的每一本小说,你编的每一个故事,你以为那是你的想象力?不。那是你的记忆——被扭曲的、被过滤的、被你自己的大脑层层包装之后的记忆。”

“你在说什么?”

“你在写你自己。”对面的自己走到陈舟面前,低下头,那双眼睛——不是金色的竖瞳了,就是陈舟自己的眼睛,深棕色的,疲惫的——直直地看着他,“每一本小说都是你某个前世的残影。每一个角色都是你曾经做过的人。你写了十五年,十五年的故事,十五年的轮回,十五年的……”

他伸出手,指尖点在陈舟的额头上。

“——遗忘。”

信息如水般涌入。

不是图像,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纯粹的感知。陈舟感觉到无数个自己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里活着、死去、挣扎、放弃。

一个在战国时代被斩首的谋士。

一个在盛唐的寺庙里老死的和尚。

一个在欧洲中世纪被烧死的“女巫”——他是男人,但他们不在乎。

一个在民国时期吞自的作家。

一个在……

太多了。

太长了。

陈舟感觉自己要被淹没了。那些生命像河流一样涌入他的意识,每一条都带着完整的记忆、完整的情感、完整的痛苦。他不是在“看见”那些前世——他是在“成为”它们。

“停下。”他嘶声说。

“你叫我停下的次数,”对面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已经比你写过的字还多了。”

“停下!”

涌入停止了。

陈舟趴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滴落,在棋盘上晕开,把那些符号洇得模糊。

他抬起头。

对面的自己已经回到了座位上,安静地看着他。

“第一局。”那个声音说,“你赢了。”

“什么?”

“我说你赢了。”对面的自己指了指棋盘,“你自己看。”

陈舟低头。

棋盘上的局面变了。那些符号自动排列成了完整的句子,不是一句,而是十二句——刚好是第一局获胜所需的数目。

但那些句子不是他写的。

不,是他写的。是他的笔迹,他的语气,他的思维方式。但他不记得自己写过。

那些句子是:

第一句:我叫陈舟,我忘了自己是谁。

第二句:我写了十五年,写了十二个故事,十二个自己。

第三句:每一次我都以为自己是在创作,其实我是在回忆。

第四句:有一个地方,叫人间囚狱。十二层,十二狱,十二个守门人。

第五句:每过一狱,就要忘记一些东西。忘记越多,走得越远。

第六句:我已经过了十一狱。这是最后一狱。

第七句:最后一狱的守门人,是我自己。

第八句:要过这狱,不需要赢任何人。只需要记住。

第九句:记住我是谁。记住我从哪里来。记住我要去哪里。

第十句:但我选择了忘记。因为记住太痛了。

第十一句:所以我创造了你——另一个我——来提醒我。

第十二句:谢谢你。我想起来了。

陈舟读完最后一个字,房间里的光开始变化。

不是熄灭,而是凝聚。那些无处不在的苍白光线向一个点收缩,像退的海水,露出被淹没的东西。

墙壁出现了。

不是白墙——是石墙,灰色的,粗糙的,上面刻满了那些符号。地面出现了,不是棋盘——是石板,和外面一样的石板。天花板出现了,不是穹顶——是木头的,发黑的,布满裂纹的。

房间变小了。

不,不是房间变小了——是幻觉消散了。

陈舟发现自己坐在一间小屋里。木桌,木椅,一盏油灯。桌子上没有棋盘,只有一张纸和一支笔。

纸上写满了字。

是他的笔迹。

他拿起纸,从头读到尾。

然后他放下纸,沉默了很久。

对面的椅子上没有人。从来都没有人。那双金色的竖瞳、那张和他一样的脸、那个自称是他创造的东西——

都不存在。

从头到尾,和他下棋的,是他自己。

一直都是他自己。

陈舟站起来,推开小屋的门。

门外不是走廊,不是那座扭曲的塔,不是那片灰白色的雾气。

门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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