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上的伤口不深,却很长,医用酒精棉球擦拭过去时,刺痛尖锐,直窜脑髓。
护士手法熟练地消毒、上药、包扎,白色的绷带一圈圈缠绕,掩盖了皮肉翻卷的狰狞,也暂时封印了那辣的痛楚源头。
陈特助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低声向赶来的警方负责人说明情况。那个假医生已经被彻底控制住,正在接受紧急审讯。注射器里的不明液体被迅速送去化验。
医院的安保主管额头冒汗,一遍遍解释着身份核查的“疏漏”。
走廊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低语声、对讲机的电流声、匆忙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空气紧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任由护士处理伤口,目光却越过这片混乱,落在那扇紧闭的ICU门上。
门内,是傅承聿,是这场戏名义上的“垂死者”,也是真正的诱饵和导演。
门外,是我,是刚刚用身体挡下致命一击的“疯癫妻子”,是鲜血淋漓的“意外”。
计划成功了。鱼不仅咬了钩,还差点把鱼竿都扯断。对方果然按捺不住,在傅家显得最混乱、最脆弱的时候,派出了致命的毒针。
只是他们没料到,这毒针,会被我这个“精神崩溃”的“弱女子”徒手挡下。
荒谬。冰冷。却又带着一种血淋淋的、残酷的逻辑。
手臂包扎完毕,护士叮嘱了几句注意防水和换药,便匆匆离开去照顾其他可能被波及的“伤员”。
陈特助打发走了警方和医院方面的人,走廊里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安静,只剩下我们两人,以及不远处依旧忠实地守在ICU门外的保镖。
“太太,”陈特助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后怕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您……太冒险了。”
我没说话,只是抬了抬包扎好的手臂,示意无碍。
“那个人招了,”陈特助继续道,眼神锐利,“是境外那个‘星海资本’通过中间人找的职业‘清理工’,注射器里是高浓度神经毒素,一旦注入,几分钟内就能致命,且极难检测。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傅先生……再也醒不过来。”
星海资本。果然是他们。
傅承泽背后的金主,傅承聿遇袭的元凶,如今更是迫不及待要来补上最后致命的一刀。
“证据链完整了?”我问,声音因失血和疲惫而有些沙哑。
“抓了现行,人赃并获,加上之前我们暗中收集的那些资金往来和通讯记录,足够钉死他们了。
警方已经和国际刑警组织联系,那边也开始行动了。”陈特助顿了顿,“傅先生……可以放心了。”
放心?傅承聿会放心吗?用这样一场几乎赔上性命的豪赌,换来的“证据”,真的能让他“放心”吗?
我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僵硬而冰冷。
就在这时,ICU的门,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了。
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
傅承聿自己,推着轮椅,缓缓出现在门口。
他身上依旧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那件深色开衫,脸色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此刻,正笔直地、沉沉地,望向我。
或者说,是望向我手臂上那圈刺目的白色绷带。
他醒了。或者说,他从未真正“昏迷”过。外面发生的一切,他大概通过某种监控或通讯设备,听得一清二楚。
四目相对。
没有了之前几次见面的冰冷审视,没有了计划敲定时的残酷算计,也没有了初醒时的痛苦茫然。
此刻,他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黑,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极其浓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情绪——震惊,后怕,一种近乎痉挛的痛楚,还有……一种我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近乎碎裂的震颤。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着。
他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实体,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推动轮椅,向近。
轮子碾过光滑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单调的声响。
一步,两步。
最终,停在我面前,触手可及的距离。
他抬起手,那只曾经只能在指令下微微屈伸、如今却已能勉强控制的手,悬在半空,似乎想要触碰我手臂上的绷带,却又在即将触及时,猛地顿住,指尖微微颤抖。
他的目光,从那圈白色,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我的脸上。
“疼吗?”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石狠狠磨过,带着一种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颤音。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质问计划是否成功,没有关心证据是否拿到,甚至没有一句虚伪的“你做得很好”。
只是问,疼吗。
我迎着他的目光,看着他眼底那些剧烈翻腾、几乎要破眶而出的情绪。那里面有真实的痛,有后怕,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突如其来的鲜血和搏命冲击得七零八落的……其他东西。
疼吗?
当然疼。皮肉被划开的疼,酒精消毒的疼,还有心底那片冰原被这荒谬现实灼烫出的、更深邃的、无处言说的疼。
但我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一手策划了这一切、如今却被结果反噬得几乎失控的男人。
我的沉默,似乎比任何回答都更具力量。
他悬在半空的手,最终无力地垂落下去,握成了拳头,抵在轮椅的扶手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再睁开时,眼底那翻涌的墨色似乎沉淀了一些,但那份碎裂的震颤,却更加清晰。
“林见秋,”他叫我的全名,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从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重量,“你……”
他顿住了,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指责?感谢?还是其他?
最终,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更沉,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痛楚:
“……你不该……”
不该什么?不该挡那一下?不该流这些血?还是不该……用这种方式,如此彻底地、血淋淋地,嵌入到他这场以性命为注的赌局里,让他再也无法像对待一件工具那样,冷静地计算得失?
我没兴趣猜。
“戏演完了。”我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鱼抓到了,证据齐了。傅先生,你可以‘康复’了。”
我站起身,动作牵扯到手臂的伤口,细微的刺痛让我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我没有停顿。
“后续的事情,陈特助会配合警方和公司处理。傅家内部的清理,我想你也该亲自接手了。”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轮椅里的他,目光冷淡而疏离,“至于我……”
我顿了顿,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却写满复杂情绪的眼睛。
“我的戏份,到此为止。”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对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陈特助点了点头,然后,径直朝着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
脚步沉稳,背脊挺直。
手臂上的伤口在薄薄的衣袖下,一跳一跳地疼。
但心底那片冰原,却在这一刻,奇异地,感受到了一丝近乎灼热的、解脱般的平静。
戏,终于演完了。
该谢幕了。
身后,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我没有回头,也无需回头。
我知道,傅承聿一定还在那里,坐在轮椅上,望着我离开的方向。
就像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们之间那层用谎言、算计和冰冷利益维系的关系,已经被今夜这场鲜血淋漓的“意外”,彻底撕碎,再也无法复原。
至于撕碎之后,底下露出的,是更加狰狞的恨意,还是别的什么……
已经不重要了。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走廊里那惨白的灯光、凝滞的空气,以及轮椅上的男人和他眼中那片破碎的黑暗,全部隔绝在外。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自己,和手臂上那道新鲜的、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
镜子般的金属墙壁上,映出我苍白的脸,和那双冷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
游戏,结束了。
而我,是时候为自己,写下最后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