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桀手中的笔尖在地图上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指着地图上的红圈。
“这里是叛军的控制区。”
“这里是云王的势力范围。”
“你和家之间隔着三座城池,两座大山,还有几万人的尸骨。”
云小满睁大了眼睛,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清自己和家之间的距离。
那条弧线像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将她所有的希望都截断了。
她的眼眶忍不住变了红,鼻尖酸涩得厉害。
“这么远……我回不去了吗?”
巡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笔杆往她面前一推。
“拿着。”
云小满下意识地握住笔,手心还带着雨水的冰凉。
“既然想回家,就该知道回家的路怎么走。”
巡桀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弯下腰。
他的气息笼罩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属于伐的压迫感。
“你要记住,哪里有补给,哪里能绕道,哪里是死路。”
“万一有一天朕的人护不住你,你至少得知道往哪个方向跑。”
云小满握笔的手颤抖着,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墨点。
她不明白巡桀为什么要教她这些。
他是皇帝,他身边有千军万马,怎么会护不住她?
可巡桀的语气极其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
“记住这三个字。”
他握住她的手背,带着她的手在纸上移动。
笔尖划过,写下一个“满”字。
云小满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那种热度顺着皮肤渗透进血液。
“这是你的名字。”
“写一遍。”
巡桀松开手,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云小满咬着牙,盯着那个复杂的镇国隶,一笔一画地模仿。
她的动作很笨拙,写出来的字像是一团乱麻。
巡桀就站在一旁看着,一言不发。
营帐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沙沙声。
这样的宁静氛围却让云小满更加紧张,她的小脸憋的发红。
“写完了。”
她小声说道,把纸往巡桀那边推了推。
巡桀扫了一眼,拿起笔杆,在那个“满”字的右上角轻轻敲了一下。
“缺了一笔。”
云小满捂着头,有些委屈地抱怨。
“公爹……这,不能怪我。”
“都是这个字太难了!”
巡桀面无表情地把笔杆搁回桌上。
“再写十遍。”
“现在吗?”
云小满赔着笑,乖巧地确认着这个男人的意图。
巡桀没有理会她,重新坐回位子上,翻开了一本新的公文。
“一炷香的时间。”
“写不完,今晚就别回去了。”
云小满吓得立刻抓起笔。
要她留在这里还能作活吗?
云小满不敢反驳,咬着嘴唇,重新铺开一张纸。
她的记性其实很好。
那些复杂的山川地名,只要巡桀讲过两次,她就能在地图上准确地指出来。
只是这些笔画繁多的字,总让她感到吃力。
雨后的深夜,营帐外只有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
秦卫沿着营区巡了大半圈。
他脚步沉稳,目光锐利。
按规矩,主帅大帐百步之内,亲卫不得擅自靠近。
可他绕了两圈,心头始终悬着。
方才去云小满的营帐看过,空无一人。
他拦下两个路过的小兵,低声询问。
小兵们语气轻松,促狭的笑道:
“秦大人,那小娘子往陛下帐里去了。”
“看着娇娇小小的,胆子倒不小,还知道往陛下身边凑。”
秦卫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值守帐,端起一盏刚沏好的热茶。
指尖触到温热的瓷杯,他略一沉吟,终究还是抬步,朝着主帅大帐的方向走去。
秦卫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随即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什么?
那位伐果断的陛下,此时正坐在案几旁。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杆,轻轻敲在云小满的脑门上。
云小满缩着脑袋,手里攥着毛笔,面前的纸上写着一个硕大的“满”字。
那个字写得极满,几乎占据了大半张纸,却唯独在中间少了一横。
“缺了一笔。”
巡桀的话语听不出喜怒。
云小满捂着被敲痛的额头,听起来一点也不是自愿的模样:
“这个字太难了。”
巡桀面无表情地把笔杆搁回桌上。
“再写十遍。”
云小满看着那个复杂的字,表情垮了下来,却还是乖乖低下头去。
秦卫站在帐外,看着云小满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险些笑出声。
当今圣上竟然在教那个云家小娘子写字?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热茶,默默退了回去。
他跟了巡桀这么多年,哪怕是教导皇子,陛下也从未如此亲力亲为。
秦卫收回心思,默默地往外挪了几步。
最后放下茶盏之时,竟然手心全是汗。
帐篷内,云小满写到第五遍的时候,手腕已经开始发酸。
她偷偷抬眼看巡桀。
巡桀正专心看着公文,灯火在他脸上打下一片阴影。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
云小满大着胆子,把纸往下拉了拉,试图看清地图上更多的地名。
她看到一个叫“断魂崖”的地方,旁边画着一朵小小的血红色的花。
那是战场吗?
她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都写好了?”
巡桀头也不抬地提醒道。
云小满赶紧缩回目光,继续在那张纸上练习。
当她写到第九遍的时候,因为太累,最后一横写歪了。
她正想涂掉重写,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按住了她的纸。
巡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
“这一笔,要平。”
他再次握住她的手,指尖的力度很大。
云小满能感觉到他指腹上的茧子,那是长期握剑留下的痕迹。
“平。”
他带着她,稳稳地划过了那一横。
云小满看着那个终于变得工整的“满”字,这种感觉比抹了药膏还要清凉,却又带着心里的一丝异样灼热。
“朕的话,记住了吗?”
巡桀低下头,视线与她撞在一起。
云小满呆呆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吐出回应。
“记……记住了。”
巡桀松开手,看着她那张写满字迹的纸。
“把这张纸带回去,明天朕要看你写二十遍。”
“……”
云小满的脸登时垮了下来。
她把纸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了袖子里,云小满面上仍旧是浅笑着应了声好。
巡桀转过身,重新走回案几后。
云小满如蒙大赦,抓起巡桀御赐的披风就往外跑。
雨已经停了不少。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跑到帘子口时,她突然停住脚步,转过头看了一眼。
巡桀已经重新拿起了笔,背影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孤寂。
云小满莫名地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却又不敢开口。
还是等她学有所成之时再道谢也不迟。
最终,她一头钻进了外面的细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