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细雨刚停,空气里还带着一股子气,钻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云小满坐在马车一角,膝盖上垫着那块平整的木板。
她捏着笔,手指被冻得有些僵硬。
纸上已经写了十八个“满”字。
这些字大大小小,歪歪扭扭,有的笔画粗得吓人,有的又细得几乎看不见。
云小满盯着最后一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一横还是不够平。
她想起昨晚那个男人握住她手时的热度。
那种热度顺着指尖爬上来,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指有些发烫。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赶兔子一样赶走。
云小满的笔尖在砚台边缘蘸了蘸墨。
她没忍住,在纸张最右下角的地方,偷偷勾了几笔。
先是一个尖尖的小耳朵……然后是一个蓬松的大尾巴。
一只蜷缩着睡觉的小狐狸跃然纸上。
她看着那只狐狸,觉得它缩着脑袋的样子特别像现在的自己。
云小满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又赶紧把笑意压下去,木起脸继续去写第十九个字。
秦卫掀开帘子进来的时候,云小满正要把纸折起来。
“云小姐,陛下让属下来收字。”
秦卫把手伸过去,视线在纸上扫了一圈。
云小满动作一僵,心跳莫名地猛地快了几拍。
她慢吞吞地把纸递过去,指尖按在那个狐狸图案上,遮住。
秦卫接过纸,转过身往外走。
他走出几步,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最底下的那个小东西让他眼皮一跳。
这要是给那位爷看见,指不定得怎么想。
秦卫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马车,云小满已经重新缩回了阴影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备用的白纸,放在大腿上,照着云小满那歪歪扭扭的字迹,飞快地临摹了二十遍。
这字写得太整齐不行,写得太漂亮也不行。
他得故意把笔画写得抖一点,还得模仿那种没力气的收尾。
写完后,他把云小满那张原稿塞进怀里贴肉放着,拿着自己那份走进了帅帐。
行军的号角声在谷间回荡。
队伍开始动了,沉重的车轮碾过泥泞的地面,发出吱吱呀呀的挤压声。
巡桀骑在乌骓马上,视线投向远方的山脊。
前方就是断魂崖。
两边的峭壁高耸入云,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山道,最窄的地方仅容两辆马车并排通过。
这是一处绝佳的埋伏点。
巡桀的手搭在刀柄上,指腹缓慢地摩擦着冰冷的金属。
斥候骑着快马从前方奔回。
“禀陛下,前方三里无异样,未见敌踪。”
巡桀没说话,他勒住缰绳,马蹄在原地不安地刨着土。
他看到崖壁上方有一群灰色的飞鸟。
那些鸟原本在树梢栖息,此时却突然惊起,甚至顾不上盘旋。
直接朝着远离峡谷的方向飞散了去。
那是受惊的姿态。
“全军停驻。”
巡桀的命令传下去,整支队伍瞬间停了下来。
赵参军骑着马赶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急躁。
“陛下,此时停军,天黑前就出不了谷了。”
巡桀没看他,只是指了指山崖上方。
“鸟散了。”
赵参军顺着看过去,只看到几片飘落的羽毛。
“许是山中野兽惊扰,陛下是否过于忧虑了?”
周围几个将领也凑了过来,互相交换着视线。
“大军在外,每一刻消耗的粮草都是巨量,这般耽搁,怕是不妥。”
一名老将压低了嗓音,话里带着几分探究。
“莫不是因为车里那位,陛下才变得这般瞻前顾后?”
这句话钻进了巡桀的耳朵里。
他转过头,视线在那名老将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人立刻闭了嘴,低头避开了对视。
巡桀指了派三队精锐,从侧翼的小径爬上去搜山。
云小满坐在车厢里,手里抓着那份地图。
她盯着“断魂崖”那三个字。
旁边那朵血红色的小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记得巡桀教她认这个字的时候,手指曾在那个位置停留了很久。
她掀开帘子的一角,看向外面。
峡谷的入口就在不远处。
像是一张张开的黑色大口,正等着他们走进去。
云小满觉得口闷得厉害。
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想下车去找那个男人,可看着外面森严的甲胄,又缩回了手。
入夜后,军队在谷口扎营。
帅帐里的灯火一直亮着。
云小满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那是伙夫刚才塞给她的,说她昨晚淋了雨,得喝点姜汤去去寒。
可她看着那碗汤,想到的却是巡桀在雨里站了那么久。
她站在帅帐外,守卫的士兵没有拦她。
帘子没挂严实,露出一道缝隙。
巡桀正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声很轻。
沙盘上的小旗子乱七八糟地着。
云小满放轻了脚步,慢慢挪到案几边上。
她把姜汤放下,刚准备转身离开。
“站住。”
云小满吓得身子抖了一下。
她定在原地不敢动弹。
巡桀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沙哑。
他并没睁眼,头依然靠在椅背上。
“姜汤放近些。”
他睁开眼,视线落在云小满的脸上。
云小满听话地把碗往前推了推,指尖碰到冰冷的砚台,缩了一下。
“……手。”
巡桀坐直了身体,朝她伸出手掌。
云小满愣在那儿,没反应过来。
“朕看看你的伤。”
他见她不动,脆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
云小满的手背上,昨晚那些红肿已经消了,几处细小的划痕结了痂。
粉色的新肉从痂皮边缘露出来,看着有些脆弱。
巡桀的大拇指按在那处新肉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那种带着茧子的粗糙感,让云小满觉得整只手都在发麻。
“药省着用,后面的路还长。”
他动作很快,另外一只手端起姜汤喝了一口。
辛辣的味道弥漫在帐篷里。
云小满退出帅帐的时候,夜风吹过来,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
帐篷上的黑影投射出巡桀的身影。
云小满觉得嘴里也泛起了一丝姜汤的辣味。
她刚想笑,鼻头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
云小满赶紧捂住嘴,猫着腰跑回了自己的小帐篷里。
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山谷里传来几声凄厉的鸟鸣。
乌啼时分,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冲进了营地。
巡桀还没合眼,直接推开案几站了起来。
“陛下。”
斥候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崖壁……山洞里有马粪,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