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里埋着没烧完的草，至少有两千人藏在那上面。”
秦卫按住腰间的刀柄。
“陛下，赵参军他们……”
巡桀冷笑了一声，随手把手里的一枚棋子捏成了粉末。
那粉末顺着他的指缝落在了沙盘的“断魂崖”上。
“传令，明全军照常入谷。”
巡桀走到帐门口，看着远方黑漆漆的山脊。
“朕倒要看看。”
“是谁的胃口这么大，敢吃朕的兵。”
天色未亮，清晨的寒气带着血腥味。
大军按原计划开拔，沉重的铁甲摩擦声在山谷间回荡。
巡桀下了一道命令。
“将云氏女的马车调入中军，前后各增派二十名甲士。”
秦卫领命时，心头一跳。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沙盘，陛下昨夜重新布置的兵力阵型图还未撤下。
中军的防御被加固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厚度。
数层精锐骑兵层层环绕，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可那个阵型的核心，护的不是帅旗。
护的是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小标记，代表着那辆马车。
秦卫的视线追随着巡桀。
看到他将一枚代表帅旗的棋子随意地在了阵型侧翼。
队伍进入了断魂崖。
峡谷两壁高逾百丈，刀削斧劈一般直立着，将天空挤成一条狭长的蓝色河流。
阳光被阻隔在外，只有几缕能艰难地挤进来，在谷底投下斑驳的亮光。
云小满从车窗的缝隙里往外看。
两侧的岩壁带着一种巨大的压迫感，仿佛随时都会合拢，将这支渺小的军队碾成粉末。
她下意识地收回视线，手探入袖中，冰冷的匕首柄贴着她的皮肤。
昨夜巡桀摩挲过她手背的粗糙触感，似乎还残留在那里。
大军行进得异常安静，只有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在单调地重复着。
行至峡谷中段，最狭窄的一段路。
巡桀突然抬手，勒住了缰绳。
整个军队的行进骤然停止。
空气安静得诡异，连风声都消失了。山谷里死一般的寂静。
云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一刻，一声尖锐刺耳的鸣镝划破天际。
崖壁两侧，瞬间亮起了无数火光，密密麻麻，如同鬼火。
滚石和箭雨遮天蔽地倾泻而下。
“敌袭！”
凄厉的喊声被巨石落地的轰鸣声彻底淹没。
惨叫声、兵刃交击声、战马的悲鸣声混杂在一起，峡谷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一名士兵满身是血地冲到巡桀马前，声音都在发颤。
“陛下！不是三千！是上万！至少上万人！”
秦卫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巡桀坐在马上，任凭箭雨从他头顶飞过，碎石砸在身边的亲卫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甚至没有去看崖壁上的敌人。
男人只是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传令。”
他的声音穿透了整个战场的嘈杂。
“按计划行事。”
随着巡桀一声令下，原本看似混乱的阵型后方，突然冲出数支精锐小队。
他们身上带着攀岩的绳索，沿着几条隐蔽的山道，直接朝着崖壁上方敌军弓箭手的背后摸了过去。
而走在最前面的前军，则迅速调转方向。
刀盾林立，死死堵住了谷口的退路。
一张反包围的网，瞬间张开。
战况远比预想的要惨烈。
敌人的数量优势太大了。
滚石一波接着一波，完全是不计死伤的打法。
轰隆！
一块足有半间屋子大小的巨石，从天而降，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重重砸在谷中唯一的道路上。
大地剧烈震颤。
道路被硬生生砸断，尘土冲天而起。
大军被这块巨石，活生生切成了三段。
另一块巨石擦着云小满的马车飞过，砸在前方不到三丈的地面上。
碎石飞溅。
一名甲士连人带马砸成了肉泥。
马车受了惊。
拉车的两匹马发出惊恐的嘶鸣，猛地挣脱了车夫已经失去力气的手，拖着失控的马车冲进了峡谷侧面一条不起眼的岔道。
“保护马车！”
秦卫嘶吼着，想要带人去追，却被一波新的箭雨死死压制在原地。
马车在狭窄的岔道中疯狂颠簸，剧烈地碰撞着两侧的岩壁。
云小满在车厢里被撞得七荤八素。
她死死抓住车壁，却本稳不住身形。
只听“咔嚓”一声巨响。
车轮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瞬间碎裂。
整个车厢失去了平衡，猛地侧翻过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世界天旋地转。
不知过了多久，云小满才从翻倒的车厢中，满头灰尘地爬了出来。
她扶了扶昏沉的脑袋，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条陌生的岔谷。
比主道狭窄得多，两侧的岩壁几乎要贴在一起。云小满的身后传来的厮声被岩壁隔绝，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已经孤身一人。
她立刻将袖中的匕首抽了出来，紧紧握在手里，靠着冰冷的岩壁，警惕地盯着岔道深处。
一串连绵不绝的脚步声突兀地飞来。
三名穿着叛军服饰的士兵从岔道口转了过来，他们身上都带着血，显然是从主战场冲散的。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翻倒的华贵马车，和旁边虽然狼狈但衣着不凡的云小满。
领头的那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舔了舔裂的嘴唇。
“是从中军核心跑出来的，车里肯定是条大鱼。”
“抓活的，赏赐更多！”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滚开……”
云小满的心砰砰直跳。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巡桀教她的那些话。
匕首要藏在袖中，攻击咽喉和心脏。
一击不中，立刻后退。
她将匕首悄悄收回袖口，只露出一点寒光。
云小满咬着唇，却没有掉眼泪。
美人波光粼粼的狐狸眼只是看起来雾气撩人，准备在对方伸手抓住她的瞬间，发动致命一击。
还没有等到云小满动作，一道凛冽的刀光毫无征兆地从岔道深处的阴影里横劈而出。
那刀锋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快到极致。
第一名叛军伸出的手臂，从手肘处被齐齐斩断。
鲜血喷涌而出。
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胳膊。
巡桀从阴影中缓步显出。
他玄色铠甲上溅满血污与石灰粉尘，左臂衣袖早已被血染成暗沉的红，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
方才激战中，这两名叛军挥刀直劈向不远处的云小满，他侧身挡在她身前，硬生生受了这致命一击。
即便身负重伤，男人周身煞气依旧凛冽如冰。
仿佛只要他们再动一步，便会立刻提刀将其斩。
两人被这股慑人气势吓得魂飞魄散。
哪里还敢恋战，转身便慌不择路地往回逃窜。
巡桀却没有追。
他走到云小满面前，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的力气很大。
云小满被拽得一个踉跄，撞进他怀里。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这个男人身上裂的汗味瞬间包围了她。
他扫了一眼她还紧紧握在手里的匕首。
刀鞘已经被她拔掉了，锋利的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巡桀什么也没说。
他一只手拉着她的手腕，带着她沿岔道继续往深处走。
两个人一路无言。
没走多远，前方的通道就被彻底封死了。
一场小规模的塌方，无数碎石和泥土堆积在一起，堵住了唯一的去路。
身后的厮声也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
他们被困在了这段不足百步的狭窄岔谷中。
巡桀松开手，靠着岩壁缓缓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