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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离婚后的第一天,林知意是在阳光里醒来的。

不是那种被闹钟吵醒的醒,也不是那种心事重重睡不着硬熬到天亮的醒。是睡够了,自然醒,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今天不用上班,不用见人,不用演戏。今天是她的第一天,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第一天。

周沉的东西昨晚就搬走了。

他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敲门说再见,没有发消息告别。她是在早上起床后才发现,衣帽间里他的那半边空了,浴室里他的牙刷没了,鞋柜里他的鞋子一双不剩。

整个房子突然大了很多。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昨天还塞满了两个人东西的空间,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把她的生活掏空了一块,但又给她留出了喘气的余地。

茶几上放着一串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

“房子的钥匙。我的那把留下了。物业费交到年底,水电煤气都充足。冰箱里有买的吃的。协议我拿去公证了,办好联系你。周沉。”

就这些。

没有“对不起”,没有“保重”,没有“希望你好”。就这些。

她看着那张纸条,忽然笑了一下。

真好,连分手信都这么体面。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牛、鸡蛋、蔬菜、水果、速冻水饺、速冻馄饨、速冻包子,还有几盒她爱吃的酸。每一种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像超市的货架。

她看着这些东西,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这个男人,连分手后的物资都准备得这么周全。

他从来不会让她饿着,不会让她冷着,不会让她有任何生活上的不便。他会把所有能想到的都准备好,然后安静地离开。

他唯一不会做的,是爱她。

她拿出一盒酸,撕开盖子,站在厨房里吃完。

酸是草莓味的,她喜欢的口味。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告诉过他她喜欢草莓味。

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算了,不重要了。

她吃完酸,把盒子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回卧室。

床上乱糟糟的,被子堆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她昨天晚上就是在这种乱糟糟里睡着的,睡得还挺香。

她站在床边,看着那堆被子,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不叠被子。

不收拾房间。

不做任何“应该”做的事。

她今天只想做一件事:什么都不做。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让风吹进来。

春天的风,带着一点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不知道哪里飘来的花香。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手机在卧室里响了。

她走回去拿起来看,是苏打发来的微信。

“醒了没?”

她回:“醒了。”

“怎么样?”

她想了想,回:“挺好的。”

“真的假的?”

她看着这两个字,犹豫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真的。刚吃完酸,站在窗边吹风。今天打算什么都不。”

苏打发了一串惊讶的表情:“这是我认识的林知意吗?那个一天不列计划就活不下去的林知意?”

她看着这行字,笑了。

是啊,这是她吗?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今天不想列计划。

不想安排任何事。

不想见任何人。

就想这么待着,待一天。

她回:“是。但今天不是。”

苏打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好。那你就待着。有事随时叫我。”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站在窗边。

窗外的天很蓝,蓝得像假的。有几只鸟飞过去,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楼下的幼儿园传来小朋友做的音乐,欢快得有点吵。

她就那么听着,看着,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林知意?”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哑,有点疲惫。

“是我。您是?”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是许佳怡。”

林知意愣了一下。

许佳怡?

那个周沉谈了四年的许佳怡?

那个加她微信的许佳怡?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她问。

“周沉给我的。”那边说,“你别误会,我不是来闹的。我只是想……想见你一面。”

林知意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知道这要求挺过分的。我们俩这关系,见面也挺尴尬的。但我真的有话想跟你说。当面说。”

林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什么时候?”

“今天。现在。你方便吗?”

她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

“在哪儿?”

“你家楼下有个咖啡馆,你知道吗?”

她知道。那家咖啡馆她去过几次,环境还行,人不多。

“好。几点?”

“我现在就过去。二十分钟后。”

“行。”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家咖啡馆的招牌,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她要去见周沉的女朋友。

不对,是前男友的女朋友。

也不对,是她前夫的女朋友。

这关系绕得她自己都晕了。

她站了一会儿,走进浴室,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出门前她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还行,眼睛下面还有一点青,但比昨天好多了。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出门。

咖啡馆里人不多,她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等了不到五分钟,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香槟色的连衣裙,就是婚礼那天穿的那条。

许佳怡比照片里瘦一点,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的样子。她站在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林知意,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林知意?”

“坐。”

她坐下,点了一杯拿铁。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

林知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对面的人。

她长得挺好看的。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是那种耐看的好看。眼睛大大的,鼻子挺挺的,嘴唇薄薄的,皮肤白白的,整个人看起来净净。

难怪周沉放不下。

“你找我什么事?”林知意问。

许佳怡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划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林知意愣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加你微信。对不起……我跟你说那些。对不起……我明知道他有别人,还一直不放手。”

林知意看着她,没说话。

“杨悦告诉我了。”许佳怡说,“她找你的事。她说她告诉你了,周沉还有别人。其实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但我假装不知道。”

她的眼眶红了。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特别傻。他第一次被我抓到的时候,我原谅了。第二次,也原谅了。第三次,还是原谅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能原谅那么多次。可能是太喜欢他了,可能是怕失去他,可能是……可能是我不敢相信自己会看错人。”

林知意听着,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些话,她太熟悉了。

她没被周沉骗过感情,但她被自己骗过。

她骗自己说“合适比喜欢重要”。

她骗自己说“数据不会骗人”。

她骗自己说“选他没错”。

她们两个,一个用感情骗自己,一个用理性骗自己。

殊途同归。

“你今天找我,就是想跟我说对不起?”林知意问。

许佳怡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可能就是想看看你。看看你长什么样,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看看……周沉选的人,是什么样的。”

林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没选我。”

许佳怡愣了一下。

“他是选了你。”林知意说,“他爸妈不同意,他没办法,才找的我。我只是他用来交差的工具。他从头到尾,选的都是你。”

许佳怡的眼眶更红了。

“可是……”她的声音有点抖,“可是他有别人。”

林知意看着她,忽然笑了。

“佳怡,你知道吗,我昨天也问过自己一个问题:我疼不疼?我疼。但疼完之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

“周沉这个人,不值得。”

许佳怡看着她,没说话。

“他谁都不爱。”林知意说,“他只爱他自己。他需要你的时候,就说爱你。他需要我的时候,就说我合适。他需要别人的时候,就去找别人。他永远有理由,永远有解释,永远是别人的错。但你仔细想想,他对谁认真过?他对谁忠诚过?他对谁,是真的?”

许佳怡的眼泪流下来了。

“我知道。”她小声说,“我知道他不值得。但我就是……放不下。”

林知意看着她,忽然有点心疼。

这个女孩,比她年轻,比她傻,比她陷得深。

但她也是受害者。

和她是同一种受害者。

“我没资格劝你。”林知意说,“我自己也是刚爬出来。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她看着许佳怡的眼睛。

“放不下没关系。慢慢放。一天放一点。今天比昨天少想他一次,就算进步。明天比今天少哭一回,就算赢了。不用着急,不用自己。你放了他四年,给自己一点时间,慢慢放。”

许佳怡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为什么……”她哽咽着说,“你为什么不恨我?”

林知意想了想,然后说:“因为恨你太累了。我累够了。”

许佳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们坐在那里,一个哭,一个看,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好一会儿,许佳怡不哭了,擦了擦脸,说:“谢谢你。”

林知意没说话。

“你比我坚强。”许佳怡说,“我要是有你一半坚强,可能早就走出来了。”

林知意摇了摇头。

“我不是坚强。”她说,“我只是不会哭。”

许佳怡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复杂。

“那你现在会了吗?”

林知意愣了一下。

会哭吗?

她想起昨天晚上,坐在地上吃苏打煮的面,眼泪流进碗里。

她想起今天早上,站在窗边吹风,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哭。

她会哭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怕哭了。

“可能吧。”她说。

许佳怡站起来,看着她,说:“那我走了。谢谢你今天来。”

林知意点了点头。

许佳怡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她。

“林知意,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会恨周沉吗?”

林知意想了想,然后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教会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林知意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教会我,有些东西,算不出来。”

许佳怡看着她,愣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知意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看着那杯没喝完的拿铁,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阳光很好。

咖啡有点凉了。

她端起杯子,一口喝完。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

程奕。

那个被她pass掉的创业男。

那个说“你太相信你的计算了”的人。

那个问“如果你的房子塌了,你的家庭散了,你的工作没了,你还有什么”的人。

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

不是不敢打。

是时候没到。

她站起来,走出咖啡馆。

外面的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走。

回家?

回家也是一个人。

逛街?

没什么想买的。

找人?

苏打要上班。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自由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自由,是那种茫然的自由。

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鸟,突然被放出笼子,不知道往哪飞。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往左走。

随便走。

走到哪算哪。

她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经过便利店,经过水果店,经过一家卖花的店。花店门口摆着很多花,红的黄的粉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的。

她停下来,看着那些花。

店里走出来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围着碎花的围裙,笑眯眯地问她:“姑娘,买花吗?”

她摇了摇头。

老太太也不介意,继续笑眯眯地说:“不买也没关系,看看也高兴。”

她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买过花。

不是不喜欢。

是觉得没必要。

花会谢,会枯,会死。花了几十块钱买一束,放几天就扔了,多浪费。

她的家里,从来没有花。

只有数据,只有计划,只有那些“有用”的东西。

她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店里,对老太太说:“我要一束。”

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嘞,你自己挑。”

她挑了一束粉色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就是觉得好看。

老太太帮她包好,递给她,说:“三十块。”

她付了钱,抱着花走出来。

花很香,淡淡的,有一点点甜。

她抱着花,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花上,花瓣透亮透亮的。

她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原来买花,是这种感觉。

原来三十块钱,可以买这么多快乐。

她抱着花,走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走到一个公园。

公园里有老人下棋,有小孩跑来跑去,有情侣坐在长椅上说话。她找了一个空的长椅坐下,把花放在旁边,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小孩。

小孩们追着一个皮球,跑得满头大汗,笑得咯咯响。

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她也这样跑,这样笑,这样什么都不想。

后来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跑的?

好像是上了小学之后,爸妈说“女孩子要文静”。

好像是上了初中之后,老师说“要好好学习”。

好像是上了高中之后,她自己说“不能浪费时间”。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会跑、不会笑、不会买花的人。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小孩,看了很久。

太阳慢慢往下移,从头顶移到西边,从金色变成橘色。

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下棋的收摊了,小孩被家长叫走了,情侣也散了。

她还坐着。

花还放在旁边。

手机响了。

是苏打。

“在哪儿呢?”

“公园。”

“哪个公园?”

她抬头看了看,说了一个名字。

“怎么跑那儿去了?”

“随便走的。”

苏打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没事吧?”

“没事。”

“真的?”

“真的。”

“那你等着,我去找你。”

“不用——”

电话已经挂了。

她看着手机,笑了一下。

苏打就是这样,说风就是雨。

她继续坐着,等苏打来。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天边开始有晚霞,粉的紫的橘的,和她的花一个颜色。

她看着那片晚霞,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糟。

苏打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看见林知意坐在长椅上,旁边放着一束花,愣了一下。

“你买花了?”

“嗯。”

苏打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那束花看了看:“挺好看的。什么花?”

“不知道。”

苏打看着她,眼神有点奇怪:“林知意,你今天怎么了?”

林知意想了想,说:“没怎么。就是……突然想买花。”

苏打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两个人坐着,看着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消失。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

苏打问:“饿不饿?”

林知意想了想,说:“有点。”

“走,吃饭去。”

她站起来,拿起花,跟着苏打往外走。

走到公园门口,苏打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林知意。”

“嗯?”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林知意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苏打想了想,说:“说不出来。就是……好像没那么紧了。”

林知意看着她,忽然笑了。

“是吗?”

“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知意抱着花,走在苏打旁边,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好像也没那么陌生。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打。”

“嗯?”

“程奕现在在哪儿?”

苏打愣了一下,看着她:“你问他嘛?”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苏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在北城。公司好像做得还行。怎么,你想找他?”

林知意没说话。

苏打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复杂。

“林知意,你不会是想……”

“没想什么。”林知意打断她,“就是问问。”

苏打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行。你不想说就不说。但你要是真想找他,我有他微信。”

林知意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路灯一盏一盏,把路照得很亮。

她抱着花,走在光里,忽然想起程奕说过的那句话:

“如果你的房子塌了,你的家庭散了,你的工作没了,你还有什么?”

她现在有了一个答案。

她有花。

有苏打。

有这片晚霞。

有这个走了很久的公园。

有这个刚刚开始懂的自己。

她不知道够不够。

但至少,比昨天多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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