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侧妃的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平静的朝堂下激起暗涌,但表面依旧维持着诡异的宁静。
太子那边出奇地沉默,太后也没有进一步的动静,仿佛所有人都在观望,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而林晚棠在墨离的精心照料下,身体一天天好转。砒霜的毒性虽烈,但发现得早,救治及时,加上墨离不计成本地用各种名贵药材温养,半个月后,她已能下床走动。
只是身体虽然好了,心里的结,却没那么容易解开。
那碗毒药,像一刺,扎在她心里。她知道是赵侧妃下的手,但赵侧妃已死,她不知道该恨谁,怨谁。
只能恨这世道,怨这命运。
“姑娘,王爷来了。”春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晚棠正坐在窗边看书,闻言抬起头,看见墨离推门而入。
他今没穿朝服,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墨狐大氅,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见她,眉眼柔和下来。
“今感觉如何?”他把食盒放在桌上,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探了探她的额头。
“好多了。”林晚棠放下书,“王爷怎么来了?”
“路过,顺道来看看你。”墨离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盅汤,“宫里御膳房新做的点心,尝尝。”
林晚棠没动,看着他:“王爷,臣女有事想问。”
“说。”
“赵侧妃的死,真的是王爷做的吗?”
墨离动作一顿,抬眼看着她:“是。怎么,觉得本王心狠手辣?”
“不是。”林晚棠摇头,“只是觉得,王爷为了臣女,得罪太子和太后,不值得。”
“值不值得,本王说了算。”墨离舀了一勺汤,递到她唇边,“张嘴。”
林晚棠顺从地喝下,汤很鲜,是鱼汤,熬得白。
“好喝吗?”
“嗯。”
“那多喝点。”墨离一勺一勺地喂她,动作耐心细致,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林晚棠看着他的侧脸,心中复杂。
这个男人,可以面不改色地人,也可以温柔细致地喂她喝汤。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王爷,”她低声说,“臣女不想再人了。”
墨离手一顿,放下勺子,看着她:“为什么?”
“累。”林晚棠闭了闭眼,“人,很累。每次了人,臣女都会做噩梦。梦见他们来找臣女索命,梦见血,梦见死亡。臣女……不想再这样了。”
墨离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
“好。”他说,“以后,不用你人了。你就好好待在王府,做本王的王妃。那些脏事,本王来处理。”
王妃……
林晚棠心中一颤。
“可是太后赐婚……”
“赐婚的事,本王会处理。”墨离打断她,“林晚晴,本王不会娶。王妃的位置,是你的。谁也别想抢走。”
“可是太后那边……”
“太后那边,本王自有办法。”墨离看着她,眼神坚定,“林晚棠,你信本王吗?”
林晚棠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她苍白的脸。
“臣女……信。”她听到自己说。
“信就好。”墨离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等本王处理好一切,就娶你过门。风风光光,明媒正娶。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林晚棠,是本王的女人。”
林晚棠红了眼眶。
“王爷……”
“别哭。”墨离擦去她的眼泪,“从今往后,有本王在,不会让你受委屈。你想要什么,本王都给你。你想做什么,本王都依你。只要,你留在本王身边。”
“臣女……不走了。”林晚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臣女就留在王爷身边,哪儿也不去。”
“好。”
两人相拥,窗外梅花飘落,岁月静好。
但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三后,宫里传来消息:太后病重。
说是病重,但明眼人都知道,是气病的。赵侧妃的死,太子的失势,再加上墨离越来越强势的作风,让太后感到了威胁。
她不能再等了。
必须尽快,把墨离和林晚晴的婚事定下来,用这桩婚事,牵制墨离,巩固太子的地位。
于是,在太后“病重”的第三天,一道懿旨,送到了相府。
不是赐婚,是催婚。
懿旨上说,太后凤体欠安,想在年前看到摄政王成亲,冲冲喜。婚期,就定在腊月二十,三后。
三后,成亲。
满朝皆惊。
谁都知道,腊月二十,是年关,诸事不宜。太后选这一天,分明是故意的。故意恶心墨离,故意给他难堪。
但懿旨已下,没有回旋的余地。
要么,遵旨成婚。要么,抗旨不遵。
而抗旨的后果,谁都清楚。
相府里,林晚晴接到懿旨,欣喜若狂。她终于,要成为摄政王妃了。虽然婚期仓促,虽然子不吉利,但只要能嫁过去,她就是名正言顺的王妃。
到时候,林晚棠那个贱人,还不是任她拿捏?
她立刻让赵氏准备嫁妆,自己则忙着试嫁衣,选首饰,恨不得立刻飞到摄政王府。
而揽月阁里,一片死寂。
林晚棠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嬷嬷和春桃站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姑娘……”陈嬷嬷小声唤道。
“我没事。”林晚棠收回目光,平静地说,“去准备一份贺礼,送给大小姐。就说,我恭喜她。”
“姑娘!”陈嬷嬷急了,“您不能就这么认了啊!王爷明明是喜欢您的,他……”
“嬷嬷。”林晚棠打断她,“太后懿旨,谁敢违抗?王爷就算再喜欢我,也不能抗旨。否则,就是谋逆,是要头的。”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晚棠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去准备吧。我累了,想睡会儿。”
陈嬷嬷看着她平静的脸,最终叹了口气,拉着春桃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林晚棠一人。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苍白的脸,空洞的眼。
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伸手,抚上自己的脸。
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要嫁人了。
林晚晴要嫁给他了。
而她,只能看着。
像个小丑。
“呵……”她低低地笑了一声,眼泪却掉下来。
她以为,他说要娶她,是真的。
她以为,他说不会负她,是真的。
她以为,他说她是他的女人,是真的。
原来,都是假的。
在权力面前,她什么都不是。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头发。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举行某种仪式。
梳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
她不要认命。
她不要眼睁睁看着他和别人拜堂成亲。
她不要,做那个被抛弃的人。
她要问清楚。
问他,到底,选谁。
夜幕降临,林晚棠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蒙上面纱,翻墙出了相府。
她没去城南别院,而是直接去了摄政王府。
这是她第一次来摄政王府。
王府很大,很气派,朱漆大门,石狮镇守,门口站着两排侍卫,个个神情冷峻。
她没走正门,绕到后墙,找了个僻静处,翻身而入。
王府里很安静,只有巡逻的侍卫偶尔走过。她凭着对地形的敏感,很快摸到了主院。
主院里亮着灯,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她悄悄摸到窗下,正要戳破窗纸,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墨离的声音,和一个女人的声音。
“王爷,太后懿旨已下,婚期就在三后。您打算怎么办?”女人的声音很柔,很媚,是林晚晴。
“你想怎么办?”墨离的声音很冷,听不出情绪。
“臣女……自然是听王爷的。”林晚晴娇声道,“只是太后那边,催得紧。若是抗旨,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会惹怒太后,对王爷不利。”林晚晴顿了顿,“不过,若是王爷实在不愿,臣女也可以去求太后,让她收回成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三妹妹那边,王爷打算如何安置?”林晚晴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三妹妹对王爷情深义重,若是王爷娶了臣女,三妹妹怕是会伤心。不如……让三妹妹也进府,做个侧妃。姐妹共侍一夫,也是一段佳话。”
窗外的林晚棠,浑身一僵。
侧妃……
又是侧妃。
“侧妃?”墨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觉得,她会愿意吗?”
“三妹妹性子倔,怕是不愿。”林晚晴叹了口气,“但太后懿旨,谁敢违抗?王爷若是执意不娶,太后怪罪下来,不仅王爷受累,三妹妹也会受牵连。倒不如,让三妹妹做个侧妃,至少,能留在王爷身边。等过几年,王爷坐稳了位置,再想办法抬她做平妻,也不是不行。”
好一个“平妻”。
林晚棠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原来,在林晚晴眼里,她只配做个侧妃,做个妾。
“你倒是大度。”墨离的声音带着几分嘲讽。
“臣女是真心为王爷着想。”林晚晴声音委屈,“王爷对三妹妹好,臣女知道。臣女不怪王爷,只怪自己福薄,不能得王爷全心相待。但臣女既然要嫁给王爷,就该为王爷分忧。三妹妹的事,臣女会好好劝她,让她……”
“不必了。”墨离打断她。
林晚棠心中一紧。
不必了?
什么意思?
是不要她了吗?
“王爷……”
“林晚晴,”墨离的声音冷了下来,“本王问你,赵侧妃那碗毒药,是你下的吗?”
窗外的林晚棠,浑身一震。
毒药?
是林晚晴下的?
怎么可能?
屋里,林晚晴的声音明显慌了:“王爷……您在说什么?臣女听不懂……”
“听不懂?”墨离冷笑,“需要本王把证据拿出来吗?你买通相府的丫鬟,在晚棠的药里下毒,想要她的命。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不……不是臣女!”林晚晴声音发颤,“是赵侧妃!是她……”
“赵侧妃已经死了。”墨离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无对证。但本王手里,有你买通丫鬟的凭证,有你下毒的证据。林晚晴,你好大的胆子,敢动本王的女人!”
“王爷……”林晚晴噗通一声跪下,“臣女知错了!臣女是一时糊涂,是嫉妒三妹妹得王爷宠爱,才……才做出这种糊涂事!求王爷饶了臣女!臣女以后再也不敢了!”
“饶你?”墨离的声音冰冷,“你动晚棠的时候,可曾想过饶她?你下毒的时候,可曾想过她会死?”
“臣女……臣女……”
“来人。”墨离唤道。
“属下在。”是影七的声音。
“把林大小姐带下去,关进地牢。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探视。”
“是!”
“不!王爷!王爷饶命!臣女是您的未婚妻啊!太后赐婚,您不能这样对臣女!”林晚晴哭喊着,被影七拖了下去。
屋里恢复了安静。
林晚棠站在窗外,浑身冰冷。
原来,毒是林晚晴下的。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还不进来?”墨离的声音响起。
林晚棠一颤,推门而入。
屋里,墨离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看着她。
“都听到了?”他问。
“嗯。”林晚棠点头。
“恨本王吗?”墨离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明知道是她下的毒,却一直没告诉你。”
“不恨。”林晚棠摇头,“王爷不告诉臣女,是怕臣女冲动,打草惊蛇。”
“你明白就好。”墨离伸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林晚晴,本王不会娶。太后那边,本王自有办法。你不用担心。”
“可是懿旨……”
“懿旨的事,本王会处理。”墨离握住她的手,“三后,本王不会娶她。要娶,也只娶你。”
林晚棠看着他,眼中泛起水光。
“王爷……”
“别哭。”墨离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从今往后,有本王在,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谁再敢动你,本王就谁。太后,太子,一个都别想跑。”
林晚棠靠在他怀里,眼泪掉下来。
“王爷,臣女……臣女以为,您不要臣女了……”
“傻丫头。”墨离抱紧她,“本王说过,你是本王的女人。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是。谁也别想抢走。”
窗外,雪花飘落。
屋内,温暖如春。
林晚棠闭上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