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锤骑着一匹刚从镇上骡马市临时赁来的、脾气不太好的青骢马,一路抽得马臀都快肿了,终于在落前,赶到了临江镇。
镇子比王大锤想象的要大,也热闹得多。沧澜江在此拐了个弯,形成天然良港,江面上桅杆如林,白帆点点。岸上店铺鳞次栉比,人流如织,叫卖声、吆喝声、脚夫号子声混杂在一起,透着水陆码头的喧嚣与活力。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气、货物灰尘味,以及各种食物香料混杂的气息。
但此刻,这份喧嚣之下,却潜藏着一股紧绷的气氛。王大锤一进镇,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街上多了不少挎刀佩剑的江湖人,三五成群,神色警惕地扫视着路人。一些客栈酒楼门口,也有精悍的汉子把守。镇子主道上,甚至能看到穿着统一服饰(似乎是某个小门派)的人在巡逻。
是沈孤云带来的人?还是冲突双方加派的人手?
王大锤没心思细究,他按照事先和阿柴约定的暗号,找到了镇西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平安老店”。客栈很旧,门面狭窄,客人也少,正是适合隐匿行踪的地方。
阿柴和一个陌生面孔的年轻人(应该是二狗发展的线人)正在门口焦急张望,看到王大锤,连忙迎上来。
“帮主!您可算来了!”阿柴低声道。
“进去说。”王大锤将马缰扔给线人,快步走进客栈。阿柴引着他上了二楼最里间一个狭窄的房间。
屋里,二狗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转圈,看到王大锤,几乎要哭出来:“帮主!您来了!出大事了!”
“赤练姑娘呢?”王大锤劈头就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在、在隔壁屋……关着呢。”二狗指了指墙壁,脸色发苦,“她自己回来的,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了,脸色难看得很,我们也不敢问。”
“到底怎么回事?详细说!从你们到镇子开始,一点不漏!”王大锤强迫自己冷静,坐到唯一一张破椅子上。
二狗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他们前天中午抵达临江镇。按照计划,二狗和阿柴以行商身份住进“平安老店”,赤练则单独行动,在镇子另一头找了家更小的客栈住下,扮作寻亲未果、暂时滞留的采药女“林月儿”。安顿好后,二狗立刻开始打探消息,很快确认沈孤云确实住在镇东的“悦来客栈”,身边只带了四个凌云剑宗的弟子,其中包括上次送信的叶清。码头冲突的双方,“漕帮”和“排教”,正在沈孤云的主持下进行谈判,地点就在码头附近的“四海茶楼”。
“昨天一整天,赤练姑娘就在镇子里转悠,熟悉地形,也去码头和茶楼附近看了看,但没靠近。一切正常。”二狗道,“今天上午,沈盟主再次在‘四海茶楼’召集双方头目调解。我们按计划,没让赤练姑娘靠近茶楼,只在隔着两条街的一个药材摊附近佯装挑选药材,等待机会。”
“然后,大概辰时末(上午九点),茶楼那边突然传来喧哗,紧接着有人惊慌跑出来大喊‘死人了’、‘中毒了’!镇子上一下子就乱了!”二狗脸上露出后怕,“我们当时离得远,不知道具体,只看到很多人往茶楼跑,也有很多人面色惊恐地往外跑。没过多久,就看到沈盟主带着人,脸色铁青地从茶楼出来,身后跟着的凌云剑宗弟子抬着几个口吐白沫、昏迷不醒的人,飞快地往悦来客栈方向去了。看打扮,像是排教的人。”
“现场立刻就被沈盟主带来的人和排教的人封锁了,漕帮的人也被看起来。然后,镇子上就开始,沈盟主下令,排查所有近入镇的陌生面孔,尤其是……行迹可疑、或口音、打扮像南疆来的人!”二狗看着王大锤,艰难地说,“我们当时就知道坏了,赶紧想去找赤练姑娘,可街上已经乱了,排查的人一队一队的。等我们避开排查,绕回赤练姑娘住的那小客栈附近时,正好看到她从另一边巷子匆匆回来,脸色白得吓人,身上那件蓝布裙下摆……好像沾了点什么脏东西。”
“我们没敢当场喊她,等她回了客栈,才找机会溜过去问她。可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摇头,眼神很冷,让我们别管,然后就收拾了东西,跟我们回到了‘平安老店’,进屋就把自己关起来了,再没出来过。”二狗哭丧着脸,“帮主,您说……这下毒的,不会真是……赤练姑娘吧?可她图啥啊?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王大锤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赤练的反应很反常。如果是她下的毒,以她的性格,要么得意,要么冷静,绝不至于“脸色白得吓人”、一言不发。除非……下毒的不是她,但她却被卷了进去,甚至可能目睹了什么,或者……被人栽赃了?
“她回来时,除了脸色和裙摆,还有没有其他异常?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跟踪?”王大锤追问。
“没看出受伤。有没有人跟踪……当时街上乱,我们也没留意。”二狗摇头。
“她裙摆上沾的脏东西,看清楚是什么了吗?”
“离得远,没看清,好像是……暗红色的泥点?还是什么污渍?”
暗红色?血?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王大锤心念急转。这事处处透着蹊跷。在沈孤云调解的现场下毒,而且是南疆剧毒,这摆明了是要把祸水引向赤练,或者说,引向“南疆用毒之人”。是谁?冲突的另一方漕帮?想嫁祸排教,并拖赤练(或她代表的五仙教)下水?还是排教内部有人搞鬼,想激化矛盾,让沈孤云难做?亦或是……第三方势力,想搅浑水,甚至针对沈孤云或赤练本人?
无论哪种,赤练现在的处境都极其危险!沈孤云对“南疆用毒”本就深恶痛绝,此刻在自己的调解现场发生这种事,他绝对会雷霆震怒,掘地三尺也要把下毒者找出来!而以他的能力,在临江镇这种地方,找到一个伪装并不算天衣无缝的“南疆采药女”,只是时间问题!
必须立刻带赤练离开!趁现在排查还未彻底严密,镇子尚未完全封锁!
“二狗,阿柴,你们立刻去准备,我们连夜出镇!”王大锤当机立断,“马匹喂饱,粮饮水备足。我去找赤练姑娘,无论用什么办法,必须说服她马上走!”
“是,帮主!”二狗和阿柴也知道事态严重,连忙应下。
王大锤深吸一口气,走到隔壁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里面没有回应。
“赤练姑娘,是我,王大锤。”他压低声音。
片刻,门闩响动,门开了一条缝。赤练站在门后,依旧穿着那身靛蓝布裙,只是发丝有些凌乱,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她看到王大锤,侧身让他进来,随即关上门。
房间里狭小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她的药篓和那个小布包。
“你来了。”赤练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到底怎么回事?”王大锤没时间客套,直接问道,“茶楼下的毒,跟你有没有关系?”
赤练看了他一眼,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飘忽:“如果我说,我本就没靠近过茶楼,你信吗?”
“我信。”王大锤毫不犹豫,“但沈孤云不会信。现在全镇都在搜捕‘南疆来的可疑之人’。你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离开?”赤练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现在离开,岂不是坐实了做贼心虚?沈孤云会怎么想?他会认为我下毒后仓皇逃窜,然后发下海捕文书,甚至亲自追。五仙教也会被拖下水。我不能走。”
“你不走,等他查到你头上,就更说不清了!”王大锤急了,“现在走,还有机会混淆视线。等他把镇子翻个底朝天,你这‘林月儿’的身份经得起查吗?你那些药材,还有你本身的气质举止,跟普通采药女差别太大了!”
“那就让他来查。”赤练眼神一冷,“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把这盆脏水泼到我头上!”
王大锤头大如斗,这位姑的倔脾气上来了。“赤练姑娘!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敌暗我明,对方在茶楼下毒,明显是算计好了,要引沈孤云怀疑你!你留在这里,正中对方下怀!我们先离开,再从长计议,查出真凶,洗脱嫌疑,这才是上策!”
“离开?然后像丧家之犬一样被他追得满天下跑?”赤练嗤笑,“王帮主,你的‘红线千结’任务,还想不想做了?”
“……”王大锤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当然想,可现在命都快没了,还做什么任务?系统界面上,那0.5%的进度像是在嘲讽他。
“赤练姑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王大锤苦口婆心,“我们先避其锋芒。我可以想办法,或许能查到一些线索,证明你的清白……”
“你怎么查?”赤练打断他,走到桌边,拿起药篓,从里面翻找了一下,竟然取出一个小巧的、不足巴掌大的扁圆形黑色铁盒,盒子表面刻着极其细微、难以辨认的纹路。“靠你黑马帮那几个兄弟?还是靠你那套‘流程’、‘分析’?”
王大锤愣住:“这是……”
“这是‘噬心蛊’的临时虫巢,我用特殊药材熏制过,能掩盖其大部分气息,但靠近到一定距离,还是能被对蛊虫敏感的人或某些特殊方法察觉。”赤练平静地说,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天上午,我在那个药材摊附近,感应到这个虫巢被触发了,就在茶楼方向。虽然很微弱,但不会错。这种‘噬心蛊’并非我五仙教常用,炼制手法也有些偏门,但确实是南疆路数,而且……和我教中某个叛逃长老的手法,有六七分相似。”
叛逃长老?王大锤心头一震。“你的意思是……下毒的可能不是你,而是你们教里的叛徒?他也在临江镇?他下的毒,用的是这种‘噬心蛊’?”
“不一定是蛊毒本身,可能是利用了蛊虫携带的毒素,或者模仿了其毒发症状。”赤练将铁盒收好,眼神冰冷,“此人当年叛出我教,盗走不少秘术和毒方,心术不正。若真是他,出现在这里,还对排教的人下毒,目的绝不单纯。说不定,就是冲着我,或者冲着沈孤云来的。”
信息量太大,王大锤脑子有点乱。五仙教叛徒?针对赤练或沈孤云?在调解现场下毒,一石二鸟,既破坏调解,嫁祸赤练,还可能激怒沈孤云?
“即便如此,你留在这里更危险!”王大锤抓住重点,“对方知道你来了,甚至可能故意引你感应到虫巢,让你卷入!你留下来,正好落入圈套!”
“我知道。”赤练点点头,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所以,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我要搞清楚,他到底想什么,是不是真的冲我来的。而且……”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我也想看看,沈孤云会怎么做。他是会不分青红皂白,认定是我下的毒,还是会……稍微查一查?”
王大锤看着赤练,忽然明白了她的一部分心思。她不仅是不想背黑锅逃跑,也不仅是想揪出叛徒。她还想借这个机会,看看沈孤云对她,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是深蒂固的偏见,还是……有一丝查明真相的意愿?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不,是在炸药桶上点烟花!
“赤练姑娘,这太冒险了!”王大锤还想劝。
“我意已决。”赤练语气坚决,“你放心,我不会坐以待毙。我已经让二狗去散播一点消息了。”
“什么消息?”王大锤有种不祥的预感。
“就说,镇子里来了个南疆的郎中,或许能解奇毒。”赤练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和破釜沉舟的意味,“既然脏水泼过来了,躲是躲不掉的。不如,主动站出去,告诉他们,我能解毒。这样,至少能暂时保住命,也能接近沈孤云,看看他的反应,顺便……会会那个藏在暗处的叛徒。”
王大锤目瞪口呆。主动暴露?声称能解连沈孤云都觉得“阴损罕见”的南疆剧毒?这……这简直是把自己送到沈孤云剑尖上啊!还嫌不够乱吗?
“你疯了?!”王大锤失声道,“你这样等于承认自己和下毒者有关!沈孤云会立刻把你抓起来!”
“所以,需要你配合。”赤练看着他,眼神认真起来,“王帮主,你的‘破冰’策略不是要展示我的‘专业性’和‘有用性’吗?现在,机会来了。我要让你,以黑马帮帮主的身份,去‘悦来客栈’求见沈盟主,告诉他,你结识了一位来自南疆、医术不凡的‘林姑娘’,听闻镇上有奇毒伤人,愿尽绵薄之力,尝试解毒。记住,是‘尝试’,不是‘保证’。姿态要放低,理由要充分,比如……感念沈盟主上次宽宏,愿以此报效。”
王大锤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这剧本……也太了!让他去沈孤云面前,推销能解南疆奇毒的“南疆林姑娘”?这和直接说“凶手在这里”有什么区别?沈孤云会不会一剑把他劈了?
“赤练姑娘……这、这能行吗?”王大锤声音发虚。
“不行也得行。”赤练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美眸中此刻没有丝毫玩笑,只有冷静和决绝,“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主动的局面。要么,我被当作凶手揪出来,死路一条,你的任务也失败。要么,我们主动出击,赌一把,赌沈孤云对解毒的迫切,赌他对‘真相’的执着,胜过对‘南疆用毒者’的刻板厌恶。赌赢了,我们或许能扭转局面,甚至找到真凶。赌输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王大锤看着眼前这个红衣换蓝裙、却依旧锋芒毕露的女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却又隐隐有一股荒谬绝伦的豪气被激发出来。这他妈都叫什么事儿啊!穿越过来没享过福,整天提心吊胆,现在还要陪着这位祖宗玩命!
可是,他有选择吗?系统任务挂在那里,赤练要是被沈孤云砍了或者抓了,任务失败,声望清零,黑马帮也要完蛋。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好!”王大锤一咬牙,脸上露出一种豁出去的狰狞,“我去!但你要答应我,见到沈孤云,一切按我的‘剧本’来!绝对不能乱说话,不能有任何挑衅,更不能尝试用任何方式‘试探’他!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洗脱嫌疑,接近真相,不是谈情说爱!记住,你现在是‘林月儿’,一个略通南疆医术、心地善良(?)、想帮忙的普通女子!”
看到王大锤答应,赤练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点了点头:“可以。按你的‘剧本’来。”
两人又快速商议了一些细节,包括说辞、应对、可能发生的情况及预案。王大锤让赤练换下了那件沾了污渍的裙子,仔细检查了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又叮嘱她尽量收敛气息,少说话,多观察。
安排妥当,王大锤让二狗去散播“南疆郎中”消息的同时,也去“悦来客栈”附近打探一下情况,看看沈孤云是否在客栈,气氛如何。
二狗很快回报,沈孤云在客栈,但客栈内外戒备森严,气氛凝重。中毒的排教弟子(一共五人)也被安置在客栈后院,有专人看守。听说排教和漕帮的头目也都在客栈里,等着沈孤云的处理结果。
王大锤知道,不能再等了。每多拖一刻,赤练暴露的风险就大一分,沈孤云的耐心就少一分。
他换上一身相对净的衣裳(虽然还是粗布),深吸一口气,对镜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诚恳、焦急,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敬畏。然后,他独自一人,朝着镇东的“悦来客栈”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
夜色渐浓,临江镇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江边小镇映照得朦胧而诡异。江风带着湿气吹来,却吹不散王大锤心头的沉重和喉咙的涩。
他能预感到,今晚,将是他穿越以来,最漫长、最危险的一夜。
而系统界面上,“红线千结”的进度,依旧顽固地停在0.5%。但王大锤知道,今晚过后,这个数字,要么归零,要么……迎来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