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断魂引’?!”
陈师叔脸色骤变,霍然起身,眼中精光爆射,一股无形的气势瞬间笼罩了整个偏厅。连一直面如寒冰的叶清,也控制不住地露出了震惊之色,手下意识按上了剑柄。
纱帘后,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痛哼,似乎连中毒昏迷的人都感受到了这股骤然降临的寒意与机。
赤练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傻了,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几乎站立不住,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后悔,仿佛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禁忌之言。她踉跄后退,差点撞到身后的桌子,被王大锤眼疾手快扶住。
“林姑娘,你、你说什么?”王大锤也吓得不轻,虽然他完全没听过“七断魂引”是什么玩意儿,但看陈师叔和叶清的反应就知道,这绝对是个了不得的东西,而且,赤练知道这个,本身就代表了巨大的麻烦!
“我、我……”赤练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瞎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前辈饶命!少侠饶命!” 她拼命摇头,想要否认。
“瞎说?”陈师叔一步踏前,目光死死锁定赤练,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凌厉的审视,“‘七断魂引’,乃是南疆五仙教早已禁绝的秘传奇毒!其名甚少现于江湖,更非寻常走方郎中之女所能知晓!你究竟是何人?!”
五仙教!禁绝秘传!王大锤脑袋“嗡”的一声,差点也跟着腿软。完了!赤练的身份,眼看就要捂不住了!她怎么会突然说出这个?是情急之下的失误,还是……故意的?
赤练被陈师叔的目光视,仿佛受惊的兔子,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这次演技依旧在线),啜泣道:“是、是我小时候……偷听爹和娘说话……娘好像是南疆来的,提过一嘴……说那毒怎么厉害,怎么歹毒……我、我就记住了这个名字……别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前辈,您相信我!”
“你母亲是南疆人?姓甚名谁?来自南疆何处?”陈师叔紧追不舍,语气咄咄人。
“我、我不知道……娘走得早,爹不肯多说……”赤练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将一个被吓坏了的孤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但陈师叔显然不信。他行医多年,阅历丰富,岂是那么容易糊弄的?眼前这女子,之前的表现虽显怯懦,但观察毒血、辨识症状时的细微神态,尤其是刚才认出“七断魂引”时那一闪而过的震惊与复杂,绝非常人。她身上有种极其淡、却难以完全遮掩的、属于长期接触某些特殊事物(很可能是毒物)留下的隐晦气息。此女,绝非简单的“郎中之女”!
“师叔,”叶清此时上前一步,低声道,“无论她是谁,既然能认出‘七断魂引’,或许……真与此毒有关,或知其解法。当务之急,是救人性命。” 他看了一眼纱帘后,意思很明显,人快撑不住了。
陈师叔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怒和疑虑。叶清说得对,救人要紧。他重新看向赤练,目光依旧锐利,但语气稍缓:“好,老夫姑且信你几分。你既知此毒之名,可知其解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请直言!若能救人,你便是大功一件,之前种种,或可既往不咎!”
赤练止住哭泣,抽抽噎噎,脸上满是挣扎和恐惧,她看了看陈师叔,又怯怯地看了看纱帘方向,小声道:“解、解法……我好像听娘提过,极其麻烦,需要好几味稀有的药材,还得配合特殊手法……我、我只记得,好像需要‘赤阳草’、‘百年血蝎粉’、‘金线莲’……还有、还有一味做主药的,叫……叫‘朱果’?还是‘赤晶果’?我、我记不清了……”
她报出的几味药材,赤阳草先前提过,血蝎粉和金线莲虽珍贵,但并非绝迹,唯有那“朱果”或“赤晶果”,陈师叔闻所未闻。
“朱果?赤晶果?此乃何物?生于何处?有何特征?”陈师叔急问。
“我、我也不知道……”赤练茫然摇头,眼泪又下来了,“我就听娘提过这个名字,说它长得像红色的小果子,晶莹剔透,一般长在极热或极阴之地……再多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陈师叔眉头紧锁。这几味药,尤其是最后那莫名其妙的“朱果”,听起来就不靠谱。像是这女子情急之下,半真半假胡诌出来的。但此刻,别无他法,哪怕有一丝可能,也得试试。
“叶清,立刻将这几味药材记下,传讯回山,并通知镇上所有药铺,全力搜寻赤阳草、血蝎粉、金线莲!至于那‘朱果’……也一并描述,看看有无类似之物!”陈师叔吩咐道。
“是!”叶清领命,匆匆出去安排。
陈师叔又看向赤练,眼神复杂:“林姑娘,在找到药材之前,可有何法,能暂缓毒性,为伤者多争取几时间?”
赤练似乎被问住了,咬着嘴唇苦思冥想,好半天,才不确定地说:“好、好像……可以用至阳内力,辅以银针,刺其‘膻中’、‘巨阙’、‘关元’等,暂时住心脉附近的毒血,延缓蔓延……但、但此法极耗内力,且只能延缓一两,若找不到解药,仍是……”
这说法,与陈师叔之前用内力金针封的法子不谋而合,甚至点出了几个关键位,让陈师叔心中的疑虑稍减——此女或许真的懂些门道。
“此法老夫已在施行。”陈师叔点头,脸色稍霁,“林姑娘,在药材备齐之前,还需劳烦你在此暂住,随时协助。你放心,只要你能助我等救人,凌云剑宗与沈盟主,必不会亏待于你,也定会保你安全。”
暂住?协助?这不就是变相软禁吗?王大锤心里叫苦。赤练身份特殊,在这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而且,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可能使用了“七断魂引”的叛徒,会不会就在附近窥视?赤练留在这里,岂不是成了活靶子?
“前辈,这……”王大锤想开口争取一下。
“王帮主,”陈师叔看向他,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关系数条人命,更是关乎江湖安定。林姑娘至关重要,必须留在此地。你放心,客栈内外,自有我凌云剑宗弟子护卫,安全无虞。你也辛苦了,可先回去休息,若有需要,自会寻你。”
这是下了逐客令,并且明确要将赤练和王大锤分开。
王大锤无奈,只能看向赤练。赤练也正看向他,眼中那副怯懦惶恐之下,极快地闪过一丝安抚和“放心”的意味,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那……就拜托陈前辈,多多照拂林姑娘了。她年纪小,没经过什么事,有什么不当之处,还望前辈海涵。”王大锤只好行礼告辞。
“嗯。”陈师叔挥了挥手,注意力已经重新回到了医书和纱帘后的伤者身上。
王大锤退出偏厅,走到院子里,被夜风一吹,只觉得浑身发冷,心乱如麻。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和控制。赤练不仅没能洗脱嫌疑,反而因为认出了“七断魂引”,被更深地卷了进去,甚至可能已经引起了沈孤云的注意!她现在被变相软禁在沈孤云眼皮子底下,还要协助解毒,这简直是行走在万丈悬崖的边缘,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还有那个“七断魂引”,到底是什么?五仙教禁绝的秘毒?赤练的叛徒师兄(?)用的?他为什么要用在排教的人身上?是针对排教,还是针对沈孤云,或者就是针对赤练?
王大锤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忧心忡忡地回到“平安老店”,二狗和阿柴还在焦急等待。
“帮主!怎么样?圣女……林姑娘她?”二狗急问。
王大锤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七断魂引”和赤练可能暴露的细节,只说林姑娘看出些门道,被留在客栈协助,自己先回来了。
二狗和阿柴面面相觑,既担心又觉得匪夷所思。林姑娘(圣女)居然真能看出名堂?还被留下了?这到底是福是祸?
“帮主,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二狗问。
“等。”王大锤疲惫地坐下,“等客栈那边的消息,等药材的消息。另外,二狗,你明天一早,再去镇上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关于‘朱果’或者‘赤晶果’的传闻,还有,留意一下,最近镇上有没有其他形迹可疑的南疆来客,或者……有没有人暗中打听林姑娘或者我们黑马帮。”
“是,帮主。”二狗应下。
这一夜,王大锤辗转反侧,几乎没合眼。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陈师叔那声厉喝“你究竟是何人?”,以及赤练认出“七断魂引”时那一闪而过的震惊眼神。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亮,王大锤就起来了。他让阿柴留在客栈,自己带着二狗,先在镇上转了转。
临江镇经过昨夜的混乱,白天似乎恢复了一些秩序,但气氛依然凝重。街上巡逻的江湖人少了些,但“悦来客栈”方向的戒备显然更加森严。镇上的药铺成了最热闹的地方,不断有凌云剑宗的弟子出入,显然是在搜寻那几味药材。
王大锤和二狗装作寻常路人,在几家药铺附近转了转,听到一些零碎议论。
“……听说是南疆的奇毒,厉害得很!”
“凌云剑宗的陈老先生都束手无策,正满世界找药呢!”
“好像有个南疆来的姑娘,看出了点名堂……”
“真的假的?南疆来的?不会是同伙吧?”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舆论对“南疆来的姑娘”并不友好,怀疑和警惕居多。王大锤心里更沉了。
转到镇南一家相对偏僻的茶摊,王大锤和二狗坐下来,要了两碗粗茶,一边喝,一边竖起耳朵听旁边几桌茶客的闲聊。
“……要我说,这事儿蹊跷!早不毒晚不毒,偏偏沈盟主调解的时候毒!”一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压低声音道。
“谁说不是呢!摆明了是给沈盟主上眼药!说不定就是漕帮那帮泥腿子的,想栽赃排教!”另一人接口。
“未必!排教也不是什么好鸟,说不定是他们自己苦肉计,想讹漕帮一笔,或者让沈盟主难做!”
“都少说两句吧!没看这两天镇子上多了多少生面孔?小心祸从口出!”
这时,茶摊老板过来续水,听到几人议论,也忍不住了句嘴,声音压得极低:“几位客官,小的听说……那毒,可不简单。好像叫什么‘七断魂’啥的,是南疆那边早已失传的玩意儿!能用出这种毒的,绝不是普通角色!搞不好啊,是有人想借这临江镇的水,搅浑整个江湖呢!”
王大锤心中一动,装作好奇地问:“老板,你这消息挺灵通啊?还知道毒的名字?”
茶摊老板左右看看,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客官,不瞒您说,小的有个远房表亲,在‘悦来客栈’后厨帮工,昨儿个送热水的时候,隐约听到陈老先生和沈盟主说话,提到了这毒名儿,吓得他差点把壶打了!还说,客栈里现在住着个南疆来的小娘子,好像能治这毒,但需要什么‘朱果’……啧啧,那玩意儿,听都没听过!”
连茶摊老板都听到风声了,看来赤练被留在客栈“协助解毒”的消息,已经在一定范围内传开了。这未必是好事。
“老板,那你可听说过,这镇上最近,有没有其他从南疆来的人?或者,有没有人暗中打听什么?”王大锤试探着问,递过去几个铜板。
茶摊老板麻利地收起铜板,想了想,摇头:“南疆来的生面孔……除了客栈里那位,好像没听说别的。至于打听……这几天镇上乱,打听消息的人多了,也分不清谁是谁。不过……”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前两天,好像有个穿灰布袍、戴着大斗笠的人,在镇子东头的老槐树下,向几个乞丐打听过,有没有看到穿红衣服的、特别漂亮的姑娘……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想,有点怪。”
穿灰布袍、戴斗笠?打听穿红衣服的漂亮姑娘?王大锤心头一跳。这描述,有点指向性!难道是在找赤练?是她教中的叛徒,还是别的什么人?
“那人长什么样?口音呢?”王大锤追问。
“没看清脸,斗笠压得很低。口音……有点怪,不像是本地人,但也不像南疆那边那么侉,有点……说不上来。”茶摊老板挠挠头。
线索有限,但至少证明,确实有人在找赤练,而且很可能在她抵达临江镇之前就来了。
王大锤谢过茶摊老板,和二狗离开了茶摊。他心情更加沉重。敌暗我明,赤练又身陷险地,必须想办法做点什么。
“二狗,你继续在镇上打听,尤其留意那个穿灰袍戴斗笠的人,还有任何关于‘朱果’或者奇怪药材的消息。我去‘悦来客栈’附近看看,有没有机会打听一下林姑娘的情况。”王大锤吩咐道。
两人分头行动。王大锤再次来到“悦来客栈”所在的街道,远远观察。客栈周围明显多了不少暗桩,看似寻常的路人、小贩,实则眼神锐利,不断扫视四周。想靠近打听,难如登天。
就在王大锤一筹莫展之际,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客栈侧门走了出来,是叶清。他手里拿着一个清单似的东西,眉头紧锁,正快步朝着镇中最大的“济世堂”药铺走去。
机会!王大锤心中一动,连忙快步跟了上去,在叶清即将进入药铺时,出声喊道:“叶少侠!请留步!”
叶清停步转身,看到是王大锤,眉头微蹙:“王帮主?何事?”
王大锤小跑上前,脸上堆起关切和担忧的笑容:“叶少侠,可是为药材之事奔波?林姑娘她……在客栈可还好?有没有给陈前辈和您添麻烦?”
叶清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林姑娘无碍,正在协助陈师叔。药材还缺几味,正在搜寻。”
“可有眉目了?若有需要我黑马帮出力的地方,叶少侠尽管吩咐!”王大锤拍着脯表态。
叶清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到什么,问道:“王帮主久在此地经营,可曾听说过,附近有何处出产奇特的、红色的、晶莹如宝石般的果实?或者,有何类似传闻?”
这是在问“朱果”了。王大锤心里苦笑,他上哪儿知道去?“这个……实不相瞒,王某未曾听闻。不过,王某可以发动帮中兄弟,在附近山村野老间打听打听,或许有意外收获。”
叶清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显然没抱太大希望。“有劳。”他简单说了一句,便要转身进药铺。
“叶少侠!”王大锤赶紧又叫住他,压低声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和担忧,“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叶清看着他。
“昨夜回去后,王某心中不安,又让手下兄弟在镇上打听了一下。听说……在事发之前,好像有个穿灰袍、戴斗笠的生人,在打听穿红衣服的姑娘……”王大锤将茶摊老板的话,选择性地说了一遍,略去了“特别漂亮”这个容易引人联想的形容词,“王某觉得有些蹊跷,不知……是否与此案有关?”
灰袍斗笠?打听红衣女子?叶清眼神一凝。这确实是个可疑的线索。盟主和陈师叔也怀疑,下毒者可能另有其人,且目标未必单纯。这个突然出现的灰袍人……
“此人现在何处?”叶清问。
“不知道,只是前两有人见过,之后就再没消息了。”王大锤摇头,随即又道,“不过,若是需要,王某可以让我那兄弟,再多方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找到此人踪迹。”
叶清沉吟片刻,道:“此事我已知晓,会禀明盟主。王帮主,你若真有线索,或发现此人踪迹,务必立刻来报,但切记,不可擅自行动,打草惊蛇。”
“是是是!王某明白!”王大锤连忙应下。能通过叶清,将“灰袍人”的线索递到沈孤云那里,或许能分散一些对赤练的怀疑,或者引导调查方向。
叶清不再多言,转身进了药铺。王大锤松了口气,总算没白跑一趟。他正要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对面街角,一个卖竹编工艺品的小摊后,似乎有个身影,在他看向那边时,极快地缩了回去,躲进了阴影里。
那身影……似乎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服?头上……好像也戴着顶遮阳的草帽?
王大锤心头勐地一跳,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是那个灰袍人?他在跟踪叶清?还是……在监视“悦来客栈”?或者,是在等自己?
他强迫自己镇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身朝着与“平安老店”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倾听身后的动静。
走了约莫百步,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王大锤勐地回头!
巷口空荡荡,只有零星几个行人。没有灰袍人的身影。
是错觉?还是对方跟踪技巧高超,自己没发现?
王大锤不敢大意,加快脚步,在镇子里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才绕回“平安老店”。
回到房间,他的心还在砰砰直跳。那个灰袍人,如果真的存在,并且出现在附近,说明对方一直在关注事态发展!赤练的处境,比他想象的更危险!
他必须想办法,尽快提醒赤练,或者,至少搞清楚那个灰袍人的目的。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办法,下午,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了。
二狗急匆匆跑回来,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帮、帮主!不好了!镇上……镇上都在传!说悦来客栈里那个南疆姑娘,本不是什么郎中,她是……她是五仙教的妖女!是下毒的同党!是被沈盟主当场识破,扣押起来的!”
“什么?!”王大锤霍然站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浇到脚底。
谣言!而且是极其恶毒、直指要害的谣言!这绝对不是巧合!是那个藏在暗处的叛徒,或者说灰袍人,开始出手了!他要将赤练彻底钉死在“凶手”的位置上,让她百口莫辩,也让沈孤云不得不对她采取最严厉的措施!
赤练……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