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晌午,阳光透过榆树叶的缝隙洒在青石板路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陈饮河站在大槐树,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腰间的爱剑青芒,眼睛却不住地往街角瞟。
“她该不会不来了吧?”他在心中嘀咕,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三前鼓起勇气邀请云昭鸢共进午餐时,她只是微微颔首,那迈着坚定步伐渐渐远去的背影看不出是应允还是拒绝。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一道白色身影出现在街角。云昭鸢今穿了一袭素白长裙,腰间系着淡青色束带,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际,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走路的姿态很特别,不似寻常女子那般袅娜,却自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
“久等了。”云昭鸢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如同山间清泉。
陈饮河慌忙摆手:”不久不久,我也刚到。”他偷偷打量着她,发现她今未佩剑,只在腰间挂了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想必是装着些随身之物。
“我听说镇东有家小饭馆,鱼做得极好。”他提议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
云昭鸢点头:”随你安排。”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镇的街道上,陈饮河刻意放慢脚步配合她的节奏。路过一个卖糖人的小摊时,云昭鸢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个蝴蝶形状的糖人上。
“喜欢吗?”陈饮河问道,已经伸手去摸钱袋。
云昭鸢轻轻摇头:”只是想起小时候师父给我买过类似的。”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罕见的浅笑,”那时我刚入门,练剑把手磨出了血泡,师父为了哄我,特意下山买的。”
陈饮河看着她侧脸柔和下来的线条,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平里那个不苟言笑、神情淡漠的云昭鸢,此刻竟流露出这样柔软的一面。
饭馆不大,但收拾得很净。陈饮河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为云昭鸢拉开椅子。她似乎对这种礼节有些意外,但还是顺从地坐下。
“这里的清蒸鲈鱼是招牌,要不要尝尝?”陈饮河推荐道。
“好。”云昭鸢的回答总是简洁,却不会让人感到敷衍。她点菜时专注地看着菜单,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陈饮河发现自己无法移开视线。
饭菜上桌后,陈饮河惊讶地发现云昭鸢的食量不小。她吃得很快,却不显粗鲁,每一口都恰到好处。当最后一块鱼肉消失在她唇间时,她满足地轻叹一声,那模样竟有几分可爱。
“你练剑之人,食量果然不同常人。”陈饮河笑道。
云昭鸢抬眸看他:”师父说,剑道如人生,该用力时不可省力,该进食时不可节食。”她顿了顿,”不过师父自己常常废寝忘食地研究剑谱,为了师娘跋山涉水的寻求灵妙药,反倒要我提醒。”
“你师父师娘感情很好?”陈饮河好奇地问。
云昭鸢的眼神忽然变得深远:”他们是江湖上人人称羡的一对。”她没再多说,但陈饮河注意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结账时,陈饮河坚持由他付钱。云昭鸢没有推辞,只是轻声道:”谢谢。”
走出饭馆,午后的阳光已经变得柔和。陈饮河提议道:”听说镇外有条小河,风景不错,要不要去看看?”
云昭鸢望向远处的山峦,点了点头。
小河离镇子不远,两岸垂柳依依,河水清澈见底。他们沿着河岸漫步,偶尔交谈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走着。陈饮河发现云昭鸢走路时会不自觉地数着步子,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完全相同,显然是长期练剑养成的习惯。
“你会游泳吗?”路过一处浅滩时,陈饮河突然问道。
云昭鸢摇头:”师父说剑客不必学泅水,若真掉进水里,就用剑气劈开一条路。”
陈饮河大笑:”这倒是像剑客的思维。”
云昭鸢看着他笑,眼中也浮现出一丝笑意:”你呢?”
“我?”陈饮河挠挠头,”小时候常在河里扑腾,现在倒是生疏了。”
他们走到一座小木桥上,云昭鸢停下脚步,手扶栏杆望着下游。微风拂过,吹起她耳边的碎发,白色的裙摆轻轻飘动。陈饮河站在她身侧,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你为什么会来青石镇?”陈饮河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云昭鸢沉默片刻,目光依然望着远方:”替师父拜访一位故人。”
“很重要的人?”
“嗯。”她轻轻点头,”师父年轻时与被几位仇人联手追,师娘在那场战斗中受了重伤,至今未愈。我来找一位隐居在此的神医,求取治疗之法。”
陈饮河注意到她说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包袱,似乎里面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青石镇还有神医?”他试探性地问。
云昭鸢嘴角浮现一丝苦笑:”郭天圣,人称’竹林神医’,医术通神,性格却古怪至极。师父说他年轻时就不是好相处的人,如今隐居多年,怕是更难接近。”
“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陈饮河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可能冒昧了。
出乎意料的是,云昭鸢没有直接拒绝。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嗯?我们相识不过几。”
陈饮河感到脸颊发热:”我…我就是跟你在一起很充实。”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道:”而且,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子。”
云昭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恢复平静。她转身继续向前走:”明我自己去拜访郭天圣。不过…谢谢你的好意。”
他们在河边找到一块平坦的大石头坐下。云昭鸢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块桂花糕。
“路过定州府买的,”她递给陈饮河一块,”路上吃的。”
陈饮河接过,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带着浓郁的桂花香。”真好吃,”他由衷赞叹,”定州府的手艺真好。”
“嗯,”云昭鸢小口吃着糕点,”师父什么都好,就是这些年为了师娘太辛苦了。”她的语气中带着难得的亲昵,让陈饮河窥见了这个剑客少女生活中的另一面。
“你师父…是个怎样的人?”陈饮河小心翼翼地问。
云昭鸢沉思片刻:”顾青崖,天下最强的人,也是用剑的,剑法造诣已臻化境。”她的声音中充满敬意,”但他从不以高手自居,对待剑道始终如初学者般虔诚。江湖上都说他年轻时也是个狂放不羁的人,后来经历了许多,性子才沉静下来。”
“那你师娘呢?”
“白鹿,”云昭鸢的眼中浮现温柔之色,”她本名不叫这个,是因为师父第一次见她时,她正在林中与鹿群嬉戏,白衣飘飘,宛如仙子。”
陈饮河听得入神:”他们一定有很多故事。”
云昭鸢点头:”江湖上关于他们的传说很多,但大多失真。实际上他们只是两个相爱的普通人,只不过恰好都武功高强罢了。”她顿了顿,”直到那场决战改变了一切。”
陈饮河想问更多,但看到云昭鸢忽然变得凝重的表情,便住了口。
太阳渐渐西沉,河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云昭鸢忽然站起身:”想看我舞剑吗?”
陈饮河眼前一亮:”求之不得!”
云昭鸢走到河滩上的一片空地,从包袱中取出一柄短剑。剑出鞘时寒光一闪,即使在暮色中也熠熠生辉。她深吸一口气,剑尖轻点地面,然后整个人如白鹤般轻盈跃起。
陈饮河屏住呼吸。云昭鸢的剑法与他见过的任何武学都不同,没有气腾腾的凌厉,却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自然之美。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剑锋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在演奏某种奇妙的乐章。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白色的衣裙随着她的旋转而飘动,宛如一朵盛开的白莲。有那么一瞬间,陈饮河觉得她似乎与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成为这黄昏中最动人的一部分。
剑势渐收,云昭鸢以一个优雅的姿势结束。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口微微起伏,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太美了…”陈饮河由衷赞叹,”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剑法。”
云昭鸢收剑入鞘:”这是师娘自创的’流云剑法’,重意不重力,讲究的是身心与自然的和谐。”
“你师娘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嗯,”云昭鸢走回他身边坐下,”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治好她的方法。”
暮色渐浓,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云昭鸢比来时话多了些,偶尔会指着路边的野花野草告诉陈饮河它们的药性。陈饮河惊讶于她对草木的了解之深。
“师父教的,久病成良医”云昭鸢解释道,”他说剑客不仅要懂人技,更要懂救命术。”
回到镇口时,天已全黑。灯笼的光晕中,云昭鸢的白裙染上了一层暖黄色,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明天…”陈饮河欲言又止。
“明天我要去竹林找郭天圣,”云昭鸢接过话头,”据说他住在镇南十里外的竹林中,性格古怪,不喜见客。”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云昭鸢想了想:”你对这附近熟悉,能告诉我怎么走最方便吗?”
陈饮河眼前一亮:”我知道一条近路,可以省去绕山的麻烦。明天一早我画张图给你。”
“谢谢。”云昭鸢轻声道,夜色中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分别时,云昭鸢忽然转身:”陈饮河,今天…我很开心。”
没等陈饮河回应,她已转身离去,白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中。陈饮河站在原地,心中满是那个夕阳下舞剑的白色身影,以及她最后那句轻如叹息的话语。
回到家,陈饮河铺开一张泛黄的宣纸,指尖蘸了墨,在纸上细细描摹起来。他先画出镇子里那株老槐树,墨迹在树处故意晕染开一片,像是常年积水的泥洼。笔锋向西转折时突然悬腕一顿,留下个飞白似的缺口——那是去年山洪冲垮的石桥,如今只剩半截残桩杵在溪水中。
最妙的是他画竹林时用的笔法,远看是连成片的淡墨晕染,近看却能发现每竹竿都用极细的笔触挑出锋利的棱角,恰似夜风穿过时那些沙沙作响的竹叶。不知不觉中,陈饮河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青灰色的晨雾浮在瓦檐上,像一袭半透的鲛绡纱。东边云层背后渗出些蟹壳青的亮色,却迟迟不见头露面,只把蜷缩的夜影一点点熨淡。陈饮河检查了一遍地图,便匆匆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