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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子时,码头。

江风呼啸,浪拍堤岸。三艘快船停在码头边,船上灯火俱灭,静悄悄的。

王老实趴在船舱里,握着一把弓,手在抖。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没想过自己会拿武器,会跟人拼命。

但少爷说了,码头是他们的命,命,得自己守。

“王、王管事……”旁边一个年轻苦力小声道,“真、真会有人来吗?”

“闭嘴。”王老实低喝,“少爷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都打起精神,谁要是怂了,我现在就把他扔江里喂鱼!”

苦力们不敢说话了,握紧手中的竹枪、鱼叉——这是叶寒让他们准备的,简陋,但总比空手强。

另一艘船上,三十个训练过的苦力伏在船舷边,每人手里一把弓,弓是下午刚从水师那边“借”来的——叶寒让赵四去找刘都头,说是码头防贼,刘都头二话没说,拨了三十把弓,三百支箭。

“赵四哥,咱们真要用这玩意儿?”一个苦力摸着弓,声音发颤。

赵四以前在水师当过兵,见过血。他舔了舔嘴唇:“怕什么?少爷说了,咱们这是自卫。谁要敢来抢码头,就往死里射!”

正说着,江面上传来水声。

众人屏息。

黑暗中,几艘小船悄悄划来,船上人影憧憧,手里都拿着家伙。

“来了。”赵四压低声音,“听我号令,没命令不准放箭。”

小船越来越近,借着月光,能看清船上大约二十多人,个个黑衣蒙面,手里拿着刀棍。

为首一人打个手势,小船分三路,向码头包抄。

赵四数着距离: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放!”

“嗖嗖嗖——”

箭矢破空。黑暗中响起惨叫,两艘小船翻倒,落水声不绝。

“有埋伏!撤!”黑衣人中有人大喊。

但已经晚了。三艘快船同时亮起火把,将江面照得通明。三十把弓齐射,箭如雨下。

黑衣人慌乱中还击,但他们在明,苦力们在暗;他们在小船,苦力们在大船。很快,五艘小船全部翻覆,黑衣人落水,哀嚎遍野。

“停!”赵四抬手。

箭雨停歇。江面上漂着十几具尸体,还有人在水里挣扎。

“捞上来!”赵四下令。

苦力们放下绳索,把还活着的人捞上船。一共七个,个个带伤,面色惨白。

赵四揪起一个,扯下面巾,是个陌生面孔。

“谁派你们来的?”赵四问。

那人咬牙不答。

赵四冷笑,从腰间抽出匕首,抵在他脖子上:“不说,现在就扔江里喂鱼。”

“我、我说!”那人吓破了胆,“是、是陈三爷……陈友谅派我们来的……”

“陈友谅?”赵四皱眉,“他不是被周铁鹰赶回临安了吗?”

“没、没走成……”那人颤声道,“陈三爷在城外庄子里,憋着气呢。他听说赵主事来查叶寒,觉得机会来了,就让我们来烧码头,苦力,把事情闹大,好让官府治叶寒的罪……”

赵四脸色一变。好毒的计!码头被烧,苦力被,叶寒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到时候赵德昌正好借机拿人,码头就得易主。

“王管事!”赵四喊道,“你带人守好码头,我去禀报少爷!”

“是!”

赵四跳上岸,飞奔而去。

叶府,小院。

叶寒还没睡,在灯下看地图。地图是他让王老实画的,标注了码头、漕帮总舵、叶府,还有江宁城各要害。

门被推开,赵四冲进来,气喘吁吁:“少、少爷!出事了!”

叶寒抬头:“慢慢说。”

赵四把事情说了一遍。叶寒听完,眼神冰冷。

陈友谅,果然贼心不死。

“少爷,现在怎么办?”赵四急道,“陈友谅在城外庄子,咱们去端了他?”

“不。”叶寒摇头,“陈友谅敢动手,必有所恃。他那庄子,易守难攻,咱们这点人,拿不下。”

“那……”

“擒贼先擒王。”叶寒起身,“赵四,你回码头,让王老实把所有苦力,发武器,守好码头。再派人去漕帮总舵,告诉周铁鹰,陈友谅动手了,让他看着办。”

“是!”赵四应下,又问,“少爷,您去哪?”

“我去见赵德昌。”叶寒穿上外衫,“他不是要查账吗?我送他一份大礼。”

“可、可这么晚了……”

“晚了才好。”叶寒冷笑,“夜深人静,才好说话。”

赵四不明所以,但还是领命去了。

叶寒出门,没走正门,翻墙出府。夜色中,他如狸猫般穿街过巷,往驿馆去——赵德昌来江宁,住在驿馆。

驿馆在城东,门前有兵丁值守。叶寒绕到后墙,翻墙进去。驿馆不大,很快找到赵德昌的房间——还亮着灯。

他悄声靠近,贴在窗边。里面传来谈话声。

“……赵大人放心,事成之后,码头收益,分您三成。”是叶明轩的声音。

“三成?叶大公子,本官冒这么大风险,就值三成?”赵德昌的声音不悦。

“那……四成?”

“五成。”赵德昌道,“少一分,本官现在就回临安。”

叶明轩沉默片刻,咬牙:“好,五成!”

“这才对嘛。”赵德昌笑了,“等陈友谅烧了码头,了人,本官就以纵火人之罪,拿下叶寒。到时候,码头就是咱们的。”

叶寒眼神彻底冷了。

原来叶明轩和赵德昌,早就跟陈友谅勾结好了。

好,好得很。

他推门进去。

屋里两人吓了一跳。叶明轩看见叶寒,脸色大变:“你、你怎么进来的?”

赵德昌也惊起:“叶寒!你敢夜闯驿馆?!”

“我不来,怎么知道大哥和赵大人,在商量怎么分我的码头?”叶寒反手关上门,上门栓。

“你、你胡说什么!”叶明轩强作镇定,“三弟,你擅闯驿馆,惊吓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罪?”叶寒笑了,“赵大人,我且问你——勾结匪类,纵火人,嫁祸良民,该当何罪?”

赵德昌脸色一白:“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天亮就见分晓。”叶寒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陈友谅手下招供的供词,画了押的。上面写得很清楚,是陈友谅受你指使,纵火烧码头,苦力,嫁祸于我。”

赵德昌拿起信,手在抖。供词上清清楚楚,还按了手印。

“这、这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交给李通判定夺。”叶寒看着他,“赵大人,你说李通判是信你这外来的主事,还是信我这本地良民?”

赵德昌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叶明轩也慌了:“三、三弟,有话好说……”

“大哥,现在知道有话好说了?”叶寒看向他,“晚了。”

他从腰间抽出短匕,在桌上。匕首入木三分,嗡嗡作响。

“两条路。”叶寒缓缓道,“一,你们现在写认罪书,承认勾结陈友谅,图谋码头。我留你们一条命,但你们立刻滚出江宁,永远别回来。”

“二,我拿着供词去见李通判,见陈文渊,见周铁鹰。到时候,你们的下场,自己清楚。”

叶明轩和赵德昌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恐惧。

“我、我们写……”赵德昌颤声道。

叶明轩还想挣扎,但看叶寒冰冷的眼神,终究颓然低头。

两人写认罪书,签字画押。叶寒收好,看着他们:“明天一早,滚出江宁。若再让我在江宁见到你们——”

他拔出匕首,在赵德昌脸上一划。血珠渗出。

赵德昌惨叫一声,捂着脸瘫倒在地。

叶寒收起匕首,转身出门。

夜色中,他大步回府。这一夜,他解决了叶明轩和赵德昌,但陈友谅还在,码头危机未解。

回到小院,赵四已经回来了,禀报道:“少爷,周铁鹰派人来了,说陈友谅的事,他会处理。让咱们守好码头,天亮之前,必有结果。”

叶寒点头。周铁鹰这是表态了——陈友谅,他来解决。

“码头那边怎么样?”

“都守着呢,没人敢动。”赵四道,“就是……死了三个兄弟,伤了七个。”

叶寒沉默。战争,总要死人。

“抚恤金加倍,伤者全力医治。”他道,“天亮后,厚葬。”

“是。”

天亮时分,消息传来:陈友谅在城外庄子,被漕帮的人围了。激战半个时辰,庄子攻破,陈友谅被乱刀砍死,余党尽诛。

周铁鹰亲自清理门户。

码头危机,解了。

叶寒站在院中,看着东方泛白。这一夜,他赢了,但也付出了代价。

三条人命,七个伤者,还有——与叶明轩彻底决裂。

但他不后悔。

这条路,本就充满血腥。他要走下去,就得踩着敌人的尸体,踏着同伴的血迹。

“少爷。”阿吉小声唤道。

叶寒回头。

“老爷……老爷请您去书房。”

叶寒点头,整了整衣衫,往书房去。

书房里,叶文远站在窗前,背影萧索。听到叶寒进来,他转身,眼中布满血丝。

“你大哥走了,带着赵德昌,天没亮就走了。”叶文远声音沙哑,“他说,再也不回叶家了。”

叶寒沉默。

“寒儿,你……做得太绝了。”叶文远叹道。

“父亲,我不做绝,现在走的就是我,死的也是我。”叶寒道,“码头那边,昨夜死了三个苦力,伤了七个。陈友谅派了二十多人,要烧码头,人。若不是我早有防备,现在码头已成灰烬,苦力尸横遍野。”

叶文远一震:“当真?”

“赵四在门外,父亲可问他。”

叶文远摆摆手,颓然坐下:“罢了,罢了……你们兄弟相争,到头来,伤的总是叶家。”

“父亲,叶家的未来,不在临安,在江宁。”叶寒看着他,“码头现在进百两,后可达千两。有了钱,叶家可做盐引,可做漕运,可做南北货。假以时,叶家未必不能成为江宁首富,乃至江淮巨贾。”

叶文远抬头,眼中闪过亮光,但很快黯淡:“谈何容易……”

“事在人为。”叶寒躬身,“父亲若信我,给我三年时间。三年后,叶家必是另一番光景。”

叶文远看着他,许久,缓缓点头:“好,我给你三年。但你要记住,叶家,终究是叶家。你,终究姓叶。”

“孩儿谨记。”

从书房出来,叶寒长舒一口气。这一关,过了。

回到码头,苦力们已经收敛了同伴的尸体,正在清理血迹。见叶寒回来,纷纷围上来。

“少爷……”

“少爷,陈友谅死了!”

“漕帮的人来传话,说以后码头,全听少爷的!”

叶寒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朴实、疲惫、但充满希望的脸,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这些人,是他的基,是他的兄弟。

“王老实。”他开口。

“在!”

“厚葬死去的兄弟,立碑。伤者全力医治,工钱照发。所有兄弟,今工钱加倍,再加一顿肉。”

“是!”

苦力们欢呼起来。

叶寒走到江边,看着繁忙的码头,看着往来船只,看着远处江宁城。

这条路,他走成了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更长的路,更大的天地。

他要让这码头,成为江宁最繁华的所在。

要让这些苦力,活得有尊严。

要让叶家,成为真正的豪门。

更要在这南宋末年,乱世将至之时,打下自己的一片基业。

乱世,是危机,也是机遇。

而他,准备好了。

“少爷!”阿吉跑过来,气喘吁吁,“李、李通判来了,还带了块匾,说是朝廷表彰咱们粥棚善举,赐的‘乐善好施’匾!”

叶寒转身,笑了。

“走,接匾去。”

朝阳升起,江面金波粼粼。

码头上,苦力们扛着货物,喊着号子,劲十足。

叶寒站在匾下,看着这一切,心中豪情激荡。

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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