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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高二四班的英语课,向来是场灾难。

尤其是对坐在最后一排的“倾城四少”来说。

周三下午第一节,上课铃刚响,老陈就抱着教案进了教室。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截细细的银表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后面的眼睛扫过全班,最后在最后一排停了停。

娄天津心里咯噔一下。

“把书翻到第三单元,”老陈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上节课我们讲了现在完成时的基本结构。今天——我们先复习。”

她拿起花名册,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

“陈贤利。”

被点到名字的时候,陈贤利正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画的是他自己,还挺像。他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

“到。”他站起来,动作倒是潇洒。

“现在完成时的基本结构是什么?”老陈问。

陈贤利眨眨眼,大脑飞速运转。他昨天好像听了一耳朵,但具体是啥……“呃,have……have加……加那个……”

“加什么?”

“加动词?”陈贤利试探道。

“动词原形?过去式?过去分词?”老陈追问。

“过去……过去式?”陈贤利越说越没底气。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笑。老陈推了推眼镜:“你确定?”

“不……不确定。”陈贤利认怂了。

“不确定就敢答?”老陈语气平淡,“站着听。任梦红。”

任梦红正在桌肚里偷偷用手机照镜子,闻声手忙脚乱地收起手机,站起来时还不忘捋了把头发。

“你告诉他,”老陈说,“现在完成时的结构。”

任梦红张了张嘴。他英语比陈贤利还烂——上次月考38分,全班倒数第三。但他有个优点:脸皮厚。

“陈老师,这题我会,”任梦红说得跟真的似的,“就是have加动词……加动词的那个形式。”

“哪个形式?”

“就……变形的形式。”任梦红硬着头皮。

“怎么变形?”

“加ed?”

“所有动词都加ed?”

“应该……是吧?”任梦红越说声音越小。

“你也站着。”老陈摆摆手,目光转向杨游,“杨游,你来说。”

杨游倒是脆。他直接站起来,两手一摊:“陈老师,我不会。”

“不会你还有理了?”老陈被他气笑了。

“没理,”杨游实话实说,“但不会就是不会。我要是瞎蒙,您更生气。”

老陈盯着他看了两秒:“行,你也站着。娄天津。”

该来的还是来了。娄天津站起来,手心有点出汗。他其实大概知道,昨天好像瞥见过一眼……

“have加动词的过去分词。”他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老陈挑了挑眉:“哦?那你说说,过去分词怎么变?”

“……大部分加ed,不规则的要背。”娄天津硬着头皮补充。

“举两个不规则动词的例子。”

“……”娄天津卡壳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背过的单词像受惊的鱼,一下子全跑光了。

“也站着吧。”老陈叹了口气,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卢芳武。”

班长卢芳武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娄天津心里升起一丝希望——卢芳武数学好,是班长,英语应该也……

“陈老师,”卢芳武开口,声音平稳,“这个……我还没复习到。”

“……”

“……”

连老陈都沉默了两秒。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卢芳武,你是班长。”

“我知道,陈老师,”卢芳武认真道,“但我英语确实不好。上次月考61分,刚及格。”

他说得坦然,甚至有点理直气壮。教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行了,你也站着吧。”老陈重新戴上眼镜,看起来有点心累,“咱们班这英语水平,真是……卧虎藏龙啊。”

一堂课四十五分钟,最后一排站着四个,第三排站着班长。老陈愣是没让他们坐下,一边讲新课,一边时不时提问那几个站着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陈贤利被问到“ever”和“never”在现在完成时中的区别,憋了半天憋出一句:“ever是曾经,never是永不——这个我还是知道的!”

“那它们在句中的位置呢?”

“……”陈贤利又哑了。

任梦红被要求用现在完成时造个句子。他想了半天,说:“I have……have a dream.”

“那是‘我有一个梦想’,马丁·路德·金,”老陈面无表情,“跟现在完成时有什么关系?”

“我梦想完成了?”任梦红试图挽回。

“完成时表示动作发生在过去,对现在有影响或持续到现在。你梦想完成了,那现在没梦想了?”

任梦红闭嘴了。

杨游最惨。老陈让他翻译句子:“我已经在这所学校学习了两年。”杨游想了半天,说:“I have study in this school two years.”

“study?”老陈重复。

“不对吗?”

“第三人称单数,has。study的过去分词是studied。还有,two years前面要加for。”老陈一条条指出错误,最后问,“你这两年英语课都听哪儿去了?”

“听了,”杨游老实交代,“没听懂。”

娄天津相对好些,至少结构说对了几个。但一到具体应用就露馅,时态混用,单复数错误,介词乱加。一节课下来,汗都出来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陈合上教案,看向最后一排——以及第三排:“站着的几位,留下。其他人,下课。”

教室里瞬间活了,学生们涌出教室。经过最后一排时,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人憋着笑。谭超走过来,压低声音:“哥几个,保重。”

陈贤利冲他挥挥手,一脸悲壮。

等人都走光了,教室里只剩下老陈和五个罚站的学生。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坐吧。”老陈在讲台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也放松了些。

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坐下。站了一节课,腿都僵了。

“知道我为什么留你们吗?”老陈问。

“英语太差。”陈贤利抢答。

“还知道自己差,”老陈看他一眼,“那为什么不学?”

“学了,学不会。”杨游说。

“怎么学不会?单词背了吗?课文读了吗?笔记记了吗?”

一阵沉默。

“那就是没学。”老陈下了结论。她从教案里抽出几张卷子——是上次月考的。“看看你们的分数。陈贤利,42。任梦红,38。杨游,45。娄天津,51。卢芳武,61——你一个班长,刚及格,好意思吗?”

卢芳武低下头,没吭声。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老陈把卷子放下,声音缓了些,“英语没用,以后又不出国,学它嘛。是不是?”

还是没人说话。

“那我告诉你们,”老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场,“英语有没有用,是以后的事。但现在,它是一门课,150分,在高考里和语文数学一样重要。你们数学好——”她看向卢芳武,“150分的卷子你能考140多,为什么英语就不能?”

卢芳武小声说:“数学有逻辑……”

“英语没逻辑?”老陈转回身,“语法不是逻辑?阅读理解不是逻辑?写作不是逻辑?”

“……”

“还有你们四个,”老陈的目光扫过最后一排,“陈贤利,你不是想当明星吗?现在哪个明星不需要点英语?哪怕就几句场面话。任梦红,你天天看那些韩剧,韩剧里还时不时蹦英文呢。杨游,你不是想当警察吗?涉外案件用不用英语?娄天津——”

她顿了顿,看着娄天津:“你看着是你们几个里最稳当的,怎么也跟着胡闹?”

娄天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其实没想胡闹,就是……就是学不进去。

“从今天起,每天放学后留半小时,我给你们补课。”老陈说,“不要找借口,不要推脱。就半小时,多了我也没时间。”

五个人都愣住了。

“陈老师,”陈贤利先开口,“这……不用了吧?我们回家自己学……”

“你自己学?”老陈笑了,“陈贤利,你要是能自己学,就不会考42分了。”

陈贤利闭嘴了。

“就这么定了,”老陈不给反驳的机会,“今天就从最基本的开始。现在完成时,结构、用法、标志词,一个个过。现在,把书翻到第50页。”

夕阳又往下沉了沉,教室里的光从金黄变成橙红。场上传来打球的声音,欢呼声,笑声。教室里却很安静,只有老陈讲课的声音,和偶尔翻书页的声响。

她讲得很细,一个知识点掰开了揉碎了讲。讲到不规则动词变化,还让他们跟着念:“go-went-gone, see-saw-seen, do-did-done……”

陈贤利念得咬牙切齿,任梦红念得有气无力,杨游念得像在念经。娄天津认真些,但老念错。卢芳武最认真,一笔一划地记笔记,可念出来的发音还是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卢芳武,”老陈停下,“你那个‘see’,念成‘sei’了。是see,siː,舌尖抵下齿。”

“siː。”卢芳武努力模仿。

“还是不对。再来。”

“si……si……”

“算了,”老陈放弃,“先记着怎么写吧。发音慢慢来。”

半小时其实过得很快。讲完一个章节,老陈看了看表:“今天先到这里。回去把今天讲的复习一遍,明天我问。还有,这二十个不规则动词,明天默写。”

“二十个?!”陈贤利哀嚎。

“三十个?”老陈挑眉。

“二十个挺好!二十个特别好!”陈贤利立刻改口。

老陈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板起脸:“行了,走吧。记得把教室门锁上。”

五个人收拾书包。走出教室时,老陈又叫住他们:“等等。”

她走回讲台,从包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颗水果糖。她每人发了一颗:“补课费。”

糖是橘子味的,廉价的甜,但在嘴里化开时,莫名有点暖。

走出教学楼,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在水泥地上投下团团光晕。

“,”陈贤利把糖咬得嘎嘣响,“老陈这是盯上咱们了。”

“半小时,”杨游叹气,“以后放学不能直接去水库了。”

“你还想着水库,”任梦红整理着被书包带压乱的头发,“想想明天那二十个单词吧。我到现在就记住仨。”

卢芳武推了推眼镜,认真道:“其实陈老师讲得挺好的。比上课讲得细。”

“废话,”陈贤利说,“一对一——不对,一对五辅导,能不好吗?”

娄天津没说话。他嘴里那颗糖快化完了,甜得发腻。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那间教室还亮着灯,老陈的身影在窗口一闪而过。

“走了走了,”杨游催促,“饿死了。”

五个人在校门口分开。卢芳武往东,陈贤利他们往西。走了几步,陈贤利忽然说:“你们说,老陈为啥对咱们这么……上心?”

“谁知道,”任梦红说,“可能觉得咱们还有救?”

“得了吧,”杨游嗤笑,“咱们这样的,自己都不信自己有救。”

娄天津还是没说话。他想起老陈发糖时的表情,那种看似不耐烦、又藏不住关心的表情。还有她念单词时,因为用力而微微皱起的眉头。

也许,只是也许,老陈是真觉得他们还有救。

哪怕他们自己都不信。

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九月的夜晚里晃晃悠悠。远处,虹山水库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隐约的水光在夜色里闪。

秘密基地今天去不成了。但好像,也没那么遗憾。

毕竟嘴里这颗糖,还挺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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