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天阴阴的,云层压得低,但没下雨。
卢芳武家在城郊的村子,从市区坐公交过去要四十分钟。娄天津在车站等到陈贤利和任梦红,没见杨游。
“杨游说直接去,”陈贤利解释,“他表姐家就在那附近,他先去拿东西。”
公交车上人不多,三个人坐最后一排。陈贤利很兴奋,一路上都在说这次“团建”的意义:“这可是咱们‘倾城四少’——加上特邀嘉宾谭超和荣誉成员卢芳武——第一次集体活动。必须载入史册。”
“吃个火锅就载入史册了?”任梦红对着车窗玻璃整理头发。
“那必须,”陈贤利正色道,“这叫凝聚力建设。以后咱们大事,基础就从今天这顿火锅打起。”
娄天津听着想笑。陈贤利总有本事把特简单的事说得特隆重。
车到站,卢芳武已经在站牌下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衫,背着个大背包,鼓鼓囊囊的。看见他们,挥了挥手。
“柴云飞和谭超呢?”娄天津问。
“柴云飞说骑车来,谭超从大西桥那边直接过来,应该快到了。”卢芳武说,“杨游已经到了,在我家后山脚生火呢。”
村子不大,房子新旧夹杂。卢芳武家是老式的两层砖房,墙皮有些剥落。他没带他们进屋,直接绕到屋后。后面是一片菜地,再往后就是小山丘,不高,长满了松树和灌木。
沿着踩出来的小路上山,走几分钟,眼前开阔起来。是一片不大的平地,背靠山壁,前面能看到村子和远处的田野。地上已经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灶,旁边堆着柴火。杨游正蹲在那儿,拿把破扇子扇风,烟冒得老高,呛得他直咳嗽。
“杨游你这生火技术不行啊,”陈贤利老远就喊,“烟都比你人高。”
杨游回头,脸被烟熏得有点黑:“你行你来!”
正说着,山下传来喊声:“等等我——等等——”
是谭超。他骑着辆二八杠老式自行车,歪歪扭扭冲上来,车把上挂着个大塑料袋,里面瓶瓶罐罐叮当响。到跟前刹住,一条腿支地,喘着气:“没……没来晚吧?”
“没晚,”娄天津帮他扶住车,“柴云飞呢?”
“后头!”谭超指指山下。
果然,柴云飞也骑着车来了。他骑得慢,右脚蹬车明显费力。到地方下车,从车筐里拎出个布袋子。
“齐了!”陈贤利一拍手,“卢芳武,场地你找的,介绍一下。”
卢芳武推了推眼镜,认真道:“这地方我小时候常来。背风,地势平,离村子也近,万一……万一着火了能喊人。”
“呸呸呸,”陈贤利打断,“什么着火,咱们是来吃饭的。”
大家开始忙活。卢芳武从自家带了小铁锅、几副碗筷。杨游贡献了个旧烧烤架——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铁丝网都锈了。柴云飞带的布袋里是木炭,还有一瓶白酒,说是他爸藏的,他偷偷倒了一点出来。
谭超带的塑料袋最丰盛:几包火锅底料,辣的不辣的都有,还有一堆丸子、火腿肠、方便面。陈贤利和任梦红凑钱买了肉和蔬菜,装在塑料袋里,血水都渗出来了。娄天津负责饮料,背了一书包可乐和矿泉水。
“先升火,”杨游指挥,“老娄,贤利,你俩去找点柴。卢芳武,把锅架上。任梦红,你……你别动,看着东西。”
“我为啥不能动?”任梦红不服。
“你那头发,沾点灰你能心疼半天。”杨游实话实说。
任梦红竟无法反驳。
娄天津和陈贤利去旁边林子里捡柴。林子不深,但落叶厚,踩上去软软的。陈贤利一边捡一边说:“老娄,你说石亦雅周末在家啥?”
“我哪知道。”娄天津心里一跳。
“我觉得她肯定在看书,或者画画,”陈贤利自顾自说,“那种文艺范儿的女生,周末都不出门的。”
“你咋知道?”
“我看出来的,”陈贤利得意,“我这双眼,看人准得很。”
娄天津没接话。他想起柴云飞说“她肯定看不上我”时的表情,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抱着柴火回去,火已经升起来了。杨游不知从哪儿搞来个破铁皮,垫在灶下,火势稳了。卢芳武把锅架上去,倒水。谭超撕开火锅底料,一整包红油块丢进去,很快化开,红艳艳的汤翻滚起来,辣味飘出来,呛得人想打喷嚏。
“等等!”陈贤利忽然喊,“这么重要的活动,没个名头怎么行?”
“吃个饭还要名头?”杨游往锅里下丸子。
“那必须,”陈贤利四处张望,忽然眼睛一亮,跑到旁边灌木丛,从里面扯出一块脏兮兮的红布。不知道是旧横幅还是破被面,边缘都糟了,但中间还算完整。
“这个好!”陈贤利拎着布回来,“咱们写个活动名字,挂起来,有仪式感。”
“写啥?”任梦红问。
“火锅大会!”陈贤利拍板,“简单直接,霸气侧漏。”
“侧漏你个头,”杨游笑,“那布脏成那样,能写吗?”
“能!”陈贤利从包里掏出支马克笔——他居然连这个都带了。把红布铺在地上,蹲下去,郑重其事地写:
火 锅 大 会
字写得歪歪扭扭,“锅”字右边的“呙”写得特别大,整体看起来像小孩涂鸦。
“怎么样?”陈贤利拎起来展示。
“字真丑。”柴云飞实话实说。
“你行你来写!”
柴云飞缩缩脖子,不吭声了。
谭超帮忙,找了长树枝,把红布一头绑上,另一头系在旁边小树杈上。红布挂起来,在风里晃荡。上面“火锅大会”四个字随着布面抖动,更显得滑稽。
“完美!”陈贤利很满意,“来,合影!”
他掏出个旧数码相机——估计是家里淘汰的,让大家站到红布前。六个人挤作一团,背后是冒烟的灶、翻滚的红油锅,以及那块破烂的红布横幅。
“三、二、一——火锅!”
咔嚓。
照片拍得糊,人脸都看不清,但红布上“火锅大会”四个字倒是很醒目。陈贤利看了一眼,很满意:“历史性的一刻。”
终于开吃。丸子、火腿肠、肉片、白菜、土豆……一股脑下锅。没那么多筷子,就用树枝削了几双简易的。碗也不够,轮流用。
第一锅熟了,大家抢着捞。陈贤利抢到个肉丸,烫得直哈气,还非要一口吞,结果烫得跳脚。杨游笑他,自己捞白菜时手一抖,白菜掉回锅里,溅起的红油崩到任梦红外套上。
“!”任梦红惨叫,“我刚洗的!”
“没事没事,”谭超用他那口音浓重的普通话说,“油渍拿洗洁精一搓就掉。”
“搓不掉了!这衣服废了!”任梦红痛心疾首。
柴云飞不怎么抢,安静坐在旁边,用树枝做的筷子慢慢夹菜。他右脚平放着,左腿曲起,姿势有点别扭。娄天津捞了勺丸子,倒他碗里:“多吃点。”
“谢了老娄。”柴云飞笑笑。
吃了几轮,身上暖和了,话也多了。谭超开始讲大西桥的趣事,口音配上夸张的表情,逗得大家直乐。卢芳武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忙活,添柴、加汤、下菜,像个尽职的后勤部长。
陈贤利几口白酒下肚,脸红了,话更多:“我跟你们说,以后咱们‘倾城四少’——加上你们仨——肯定得大事。不能老窝在安顺,得出去,去省城,去北京,去上海!”
“去嘛?”杨游问。
“创业!赚大钱!”陈贤利挥手,“开公司,当老板,开豪车,住大房子!”
“就咱们这成绩,”任梦红还算清醒,“能考上大学就不错了。”
“考不上就混社会,”陈贤利不服,“社会也是一所大学,教的东西比课本实在。”
“教你怎么饿死。”杨游泼冷水。
“杨游你丫能不能说点好听的?”陈贤利瞪他。
柴云飞忽然开口:“我想开个军品店。卖模型,杂志,迷彩服……就跟电视里演的那种。”
“能赚钱吗?”卢芳武认真问。
“不知道,”柴云飞摇头,“但喜欢。”
谭超说:“我嘛,就想多赚钱,把我们大西桥的老房子修修,我住那儿,屋顶漏雨。”
他说得很平淡,但大家忽然都安静了一下。任梦红捞菜的动作停了,杨游看着火,没说话。陈贤利张了张嘴,最后拍了拍谭超肩膀:“以后咱们有钱了,给你盖新的。”
谭超笑笑,没接话。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热气蒸腾,模糊了每个人的脸。远处村子里传来狗叫,还有谁家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天更阴了,云层厚得像是要压到山头上。
“要下雨了吧?”卢芳武看看天。
“下就下,”陈贤利不在乎,“雨中火锅,更有情调。”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开始稀稀拉拉,很快连成线。大家赶紧收拾。锅端下来,火踩灭,食材塞回塑料袋。那块写着“火锅大会”的红布被雨一淋,墨迹迅速晕开,四个字糊成一团,成了红布上几团肮脏的黑渍。
“我的横幅!”陈贤利想去抢救,但雨太大,红布湿透,沉甸甸地垂下来,字已经看不清了。
“别要了,”杨游拉他,“快走!”
六个人抱着东西,顶着雨往卢芳武家跑。柴云飞跑得慢,娄天津和谭超一边一个架着他。任梦红用外套盖着头,但头发还是湿了,一缕缕贴在额头上,形象全无。
冲进卢芳武家屋檐下,个个成了落汤鸡。陈贤利手里还攥着那块糊掉的红布,雨水顺着布角往下滴。
“看看,”他抖开布,哭丧着脸,“历史文物……就这么毁了。”
那团黑渍在湿透的红布上扩散,隐约还能看出“火”字的一点轮廓,但整体已经成了一幅抽象画。
杨游凑过去看了看,忽然笑了:“别说,这效果挺艺术。现代派,看不懂就对了。”
“艺术个屁,”陈贤利把布扔地上,“我的心血……”
卢芳武妈妈听见动静出来,是个朴实的中年妇女,看他们淋成这样,赶紧拿来毛巾,又烧了热水。大家挤在堂屋里,用毛巾擦头擦脸,狼狈又好笑。
雨下得急,停得也快。半小时后,云开雾散,太阳居然出来了。水洗过的天空特别蓝,空气里有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还吃吗?”卢芳武问。
锅里的汤还没倒,食材也剩一些。大家互相看看。
“吃!”陈贤利一挥手,“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吃饭!”
重新生火,锅架上去。汤热了,大家围着灶,湿衣服贴着身子,但没人说冷。最后的丸子、最后几片菜叶下锅,捞出来,分着吃了。
没吃饱,但过瘾。
收拾完,天已傍晚。夕阳把西边的云烧成橘红色,山丘、村子、田野都镀了层金边。大家推着车、背着包,沿着湿漉漉的小路往公路走。
“今天算成功吧?”陈贤利问。
“成功,”杨游点头,“除了你那横幅。”
“横幅是意外,”陈贤利不服,“但精神永存。”
走到公路边,要分开了。柴云飞骑车回城,谭超回大西桥,卢芳武回家。娄天津、陈贤利、任梦红等公交,杨游去他表姐家。
“下周,”陈贤利说,“咱们再聚。地方再找,活动再升级。”
“还升级,”任梦红看着自己外套上的油渍,“再升级我衣服全废了。”
大家都笑。公交来了,娄天津三人上车。从车窗回头,看见柴云飞骑车的背影在夕阳里晃晃悠悠,谭超朝另一个方向,卢芳武站在原地挥手。
车开动了。陈贤利靠着椅背,忽然说:“老娄,今天挺开心的。”
“嗯。”娄天津看着窗外。
“就是少了点啥,”陈贤利嘀咕,“下回得叫上女生。男女搭配,活不累。”
“你想叫谁?”任梦红问。
“那得看咱们谁有本事约出来了,”陈贤利笑,捅捅娄天津,“老娄,你不是跟石亦雅挺熟?下回约她?”
娄天津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我哪熟。”
“装,”陈贤利嗤笑,“我都看见了,你老看她。”
“你看错了。”
“行行行,我看错了。”
公交晃晃悠悠,窗外的田野、房屋向后掠去。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褪成淡紫,夜幕要来了。
娄天津摸摸口袋,里面是陈贤利塞给他的那块糊掉的红布,湿漉漉的一团。他展开看了看,墨迹晕染成奇怪的形状,像山,像云,又像几个勾肩搭背的人影。
他小心折好,放回口袋。
也许陈贤利说得对,横幅毁了,但有些东西,会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