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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第2章 掀桌!我只要荣记

下午两点三刻,林家客厅。

老旧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搅不动满屋的烟雾。八仙桌摆在正中,上面一套州功夫茶具无人动过。林世昌坐在主位,闷头抽着红双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何金凤紧挨着他,穿了件崭新的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却摆出愁苦表情。

叔公林水发坐在上首,年近七十,精瘦,一双老眼半阖着,手里盘着两个油亮的核桃。二叔林世荣坐在另一侧,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几个堂兄弟挤在靠墙的长凳上,低声交头接耳,目光不时瞟向门口。

林耀东扶着母亲黄玉梅走进来,晓慧怯生生跟在后面。

何金凤眼皮一抬,撇了撇嘴,随即又挤出个勉强的笑:“阿东来了,坐吧。晓慧,去给叔公倒茶。”

“不用。”林耀东拉开一张椅子,让母亲坐下,自己则站到她身后,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人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客厅里静了一瞬。几个堂兄弟交换着眼色,觉得这平时闷不吭声的大哥,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林世昌重重咳了一声,按灭烟头:“既然都到齐了,就说正事。阿爸过身以后,我和世荣两兄弟早就分开吃饭,但祖上留下的产业,一直没正式分。我想了很久,树大分枝,儿大分家,是时候了。”

他顿了顿,看向林耀东,语气努力放平和:“阿东,你是长子,要识大体,给弟弟妹妹做个榜样。家里情况你也清楚,制衣厂生意难做,收租那点钱又要交税,剩不下多少。我跟你何姨商量过了,留给你的,是桂林街那间‘荣记’。铺子虽然现在亏着点,但地契是我们自己的,你做生做死,总有个基。另外……”

他看了一眼何金凤。

何金凤立刻接上,掏出手帕按了按并不可见的眼角,声音带着哭腔:“阿东,阿姨也是为你好。你还年轻,有力气,有头脑,出去闯一闯,好过跟弟弟争家里这点死物。阿祖他不一样,读书不成,脑子也没你活络,我们不多看顾着点,他以后怎么办?这五千块钱,是我跟你爸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你拿着当本钱,好好做,啊?”

她儿子林耀祖,一个十八岁的胖小子,此刻窝在角落的凳子上,低着头抠手指,一副老实巴交、受了委屈的模样。

前世,林耀东就是被这套“长子担当”、“兄弟情深”、“父母不易”的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满心憋屈却又张不开口,最后默默认了。

“说完了?”林耀东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所有人都看向他。

“说完了,那该我说了。”林耀东从怀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八仙桌正中央。

“这是什么?”何金凤脸色一变,心里咯噔一下。

“分家,要讲公平。不公平,那就别分。”林耀东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冷意,“爸,我问你,爷爷过世的时候,留下的产业,是不是一间长沙湾的林记制衣厂,加上福荣街、长沙湾、旺角这三处唐楼的收租权?”

林世昌皱眉:“是又怎么样?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不是旧事。”林耀东打开信封,抽出里面几张纸,推到叔公林水发面前,“叔公,您是长辈,最讲公道,您看看这个。”

林水发睁开眼,拿起老花镜戴上。

“这几年,制衣厂年年说亏损,生意难做。可是,”林耀东目光转向何金凤,“何姨,你弟弟何福荣,上个月在荃湾新买的那个四百呎的单位,楼价两万八,一次性付清,钱是哪来的?”

何金凤猛地站起来,尖声道:“你胡说什么!那是我弟弟自己的钱!”

“自己的钱?”林耀东冷笑,又抽出一张纸,“这张是‘昌隆当铺’开的单据,上个月十五号,何金凤女士当了一只翡翠戒指,当了两千五百块港币。何姨,如果我没记错,你娘家在元朗种菜,去年台风把菜田都打烂了,还来找你借过两百块周转。你家哪来价值几千块的翡翠戒指当?又哪来余钱支援弟弟买楼?”

“你……你血口喷人!这是伪造的!”何金凤脸都白了,指着林耀东的手直抖。

“是不是伪造,去昌隆当铺对质,或者报警,请警察来查这笔钱的来源,一清二楚。”林耀东不理她,又看向缩着脖子的林耀祖,“还有阿祖。上个礼拜,你在‘利发赌档’输了八百块,被看场的‘飞鸿’扣住,最后是爸拿了钱去赎的人。这事,需要找飞鸿哥来问吗?”

林耀祖猛地抬头,脸色煞白,惊慌地看向父母。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吊扇嘎吱嘎吱的声音。几个堂兄弟瞪大了眼,二叔林世荣敲桌子的手指停了。叔公林水发看着那几张纸,脸色越来越沉。

林世昌额头冒汗,手指夹着的烟颤抖着:“阿东……你……你从哪弄来这些……”

“我从哪弄来不重要。”林耀东转向叔公,语气放缓,却更加沉重,“叔公,您都看到了。有人把林家的产业,偷偷往娘家搬,儿子在外面赌钱败家,却跟我说家里困难,用一间月月亏钱的铺子和五千块,就想把我们母子三人打发走。如果这样都能叫公平分家,那这‘家’不分也罢,大家就一起抱着这点被掏空的家底,烂到底吧。”

“你放屁!”何金凤彻底撕破脸,哭嚎起来,“林世昌!你看看你的好儿子!他这是要死我们母子啊!我在你们林家做牛做马十几年,就换来这么个下场啊!我不活了!”

“够了!”林水发猛地一拍桌子,核桃磕在桌上发出脆响。他狠狠瞪向林世昌:“世昌!你怎么说!你这个家是怎么当的!”

林世昌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耀东不再看他们,对林水发道:“叔公,我不想闹得太难看,让街坊看笑话。今天分家,我只要两样。第一,桂林街27号‘荣记茶餐厅’,地契、牌照,全部转到我林耀东个人名下,从此跟林家再无关系。第二,现金,不是五千,是两万块。白纸黑字写清楚,我林耀东自愿放弃对林家制衣厂及所有物业的继承权,换取这两样。签字画押,钱货两清,从此我跟他们,桥归桥,路归路。”

“两万?!”何金凤尖叫,“你做梦!你这是抢劫!”

“抢劫?”林耀东盯着她,眼神冷得像冰,“何姨,我现在拿着这些去警署,告你和你弟弟合谋侵吞家产,再告林耀祖非法赌博,你猜猜,警察是信我这些证据,还是信你空口白话?到时候,你弟弟新买的楼会不会被查封?你当首饰的钱要不要交代来源?林耀祖会不会留下案底?”

他每说一句,何金凤的脸色就白一分。林耀祖已经吓得快从椅子上滑下去。

“何女士,”二叔林世荣忽然开口,声音复杂,“阿东的要求……不过分。那间茶餐厅什么情况,大家都清楚。两万块,你们拿得出。”

林水发也缓缓点头,看着林世昌:“世昌,当断则断。这家再这么闹下去,就彻底散了。阿东要的,给他。”

林世昌口剧烈起伏,看看状若疯癫的何金凤,看看不争气的儿子,又看看面无表情、眼神冰冷的长子,最后颓然垮下肩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爸!”林耀祖不甘心地喊。

“你闭嘴!”林世昌吼了一声,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给你!茶餐厅给你!两万块给你!但你要立字据,从此以后,林家的产业,是死是活,跟你再没关系!”

“正合我意。”林耀东似乎早有准备,从怀里又拿出三份早已拟好的文书,铺在桌上,“分家契书,一式三份。叔公,二叔,麻烦做个见证。”

条款清晰,写明林耀东放弃一切继承权,换取“荣记茶餐厅”全权产权及港币两万元整,自签字起,双方婚丧嫁娶,各不相。

林水发仔细看了,叹了口气,点点头。林世荣也默默点头。

林世昌颤抖着手,签下名字,按下指印。何金凤被林世昌瞪着眼,终究还是哭哭啼啼地按了。

轮到林耀东。他拿起钢笔,笔迹沉稳有力,力透纸背。黄玉梅在旁边捂着嘴低泣,晓慧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眼睛瞪得大大的。

最后一笔落下。

林耀东吹墨迹,自己收起一份,一份推给林世昌,一份交给林水发保管。

“两万块,现在给。”他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何金凤还想撒泼,林世昌哑着嗓子低吼:“去拿!还嫌不够丢人吗!”

何金凤咬着牙,冲进里屋,片刻后拿出一个铁盒,哆嗦着数出二十叠千元大钞,狠狠摔在桌上。1974年,千元港币已是最大面额。

林耀东拿过钱,看也不看,直接揣进怀里。厚厚一沓,带着陈旧的油墨味。

“妈,妹妹,我们走。”

他一手扶起几乎虚脱的母亲,一手牵着还在发懵的妹妹,转身朝门外走去。

“等等!”何金凤在背后尖声喊,“铺子的钥匙和地契牌照,明天上午十点,去铺子那里办交接!”

林耀东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明天十点,桂林街27号,带齐所有东西。过时不候。”

走出林家大门,午后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黄玉梅腿一软,全靠儿子扶着才没倒下,眼泪再次涌出:“阿东……我们……我们就只剩那间破铺子了……”

“妈,”林耀东停下脚步,看着母亲苍白泪湿的脸,又看看妹妹茫然中带着依赖的眼神,声音很轻,却仿佛重若千钧,“你信我。从今天起,我们不会再看任何人脸色,不会再住储物室,不会吃了上顿没下顿。我要你和妹妹,住敞亮的房子,吃最好的东西,穿最体面的衣服。我要晓慧,成为林家有史以来第一个大学生。”

晓慧仰着小脸,看着哥哥在阳光下仿佛发着光的侧脸,心里那些恐惧和不安忽然就散了,她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哥,我信你!”

林耀东笑了,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熟悉的、却从未给过他温暖的唐楼。

前世四十年的憋屈、隐忍、不甘和悔恨,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炽热的阳光蒸发、甩脱,留在了身后那片令人窒息的阴影里。

前路未知,但脚下踏实。

他怀里有两万块巨款,兜里有一纸割断腐朽亲缘的契约,心里有一个死过一回、再无畏惧的灵魂。

足够了。

“走,”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自由的、混杂着市井气息的味道,“去看看,我们自己的‘江山’。”

远处,深水埗密密麻麻的楼宇缝隙里,“荣记茶餐厅”那块斑驳的招牌,在午后的热浪中,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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