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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第4章 搬出笼屋,母亲泪

第四章搬出笼屋,母亲泪

次清晨,不到八点,林耀东就来到了桂林街27号。

铁闸依旧半拉着,他掏出钥匙打开。晨光混着飞扬的灰尘涌进铺面,照亮了满屋狼藉。

他没有立刻动手大扫除,而是先爬上那个狭窄的阁楼。

阁楼更矮,大约只有八十平方呎,人站直了头就会碰到斜顶。一张光板木床,一张三条腿的破桌子用砖头垫着,一扇小小的气窗对着阴暗的后巷。墙皮大片剥落,挂满蛛网,空气里是浓郁的霉味和灰尘气。前世,这里就是他、母亲和妹妹最初的“家”,一住就是两年多,直到茶餐厅倒闭。

但今生,不会了。

阁楼虽破,但结构还算结实。打扫净,刷遍石灰水,换上新被褥,短期内遮风挡雨没问题。等茶餐厅赚到钱,第一件事就是租个正经的房子。

他下楼,从门口开始,动手清理。

先把所有歪倒的桌椅一张张拖到门外街边,借了隔壁士多一个水龙头,接上胶管,用力冲洗。卡座上的陈年油垢需要用硬毛刷沾着碱水拼命刷。然后是地面,粗略扫去垃圾,泼上大桶的漂白水,用那种扫地的大竹扫帚一遍遍刷洗。黑色的污水裹挟着垃圾流进街边的沟渠。

灶台上的油垢最顽固,他用铲子一点点刮,再用烧开的碱水泡,最后用钢丝球蹭。汗水很快湿透了他那件旧衬衫,混合着灰尘、油污和漂白粉,在脸上、身上留下一道道污痕。他动作不停,沉默而有力,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九点五十分,门外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

何金凤来了。她今天换了身更鲜艳的衣裳,脸上抹了粉,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身边跟着一个夹着黑色公文包、梳着整齐分头、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一脸倨傲,应该就是她请的律师。林耀祖也跟来了,双手兜,吊儿郎当地靠在对面店铺的电线杆上,朝铺子里瞥了一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哟,我们的大少爷,还真亲自下手起清洁工了?真是能屈能伸啊!”林耀祖怪声怪气地嚷了一句。

林耀东仿佛没听见,他放下手里的刷子,在还算净的水槽里洗了洗手,看向何金凤,语气平淡:“文件都带齐了?”

何金凤脸色一沉,哼了一声,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啪”地扔在刚刚擦过的收银台上:“带齐了!律师我也请了,白纸黑字,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林耀东打开文件袋,里面是“荣记茶餐厅”的地契、商业登记证、政府发出的饮食牌照、消防检查合格证明等一叠文件。他快速而仔细地翻看了一遍,关键信息核对无误,文件也基本齐全。

“钥匙。”他伸出手。

何金凤不情愿地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串用橡皮筋捆着的旧钥匙,扔了过去。

这时,那位分头律师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开口:“林先生是吧?我是陈大文律师,受何金凤女士和林世昌先生委托,来处理此次物业及附属权益的转让事宜。这里有几份补充文件,需要你签署确认一下。”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打印好的文件,递过来。

林耀东接过,快速浏览。条款写得密密麻麻,但核心意思很明确:要求林耀东确认,茶餐厅所有已知及未知的债务、未缴税款、员工遣散费(虽然现在没员工)、设备维修责任等等,自转让完成之起,全部由林耀东承担。同时,关于那两万元现金的交付,也需要林耀东签字确认已收讫且无异议。

“债务和税务,以今天,现在,为界限。”林耀东放下文件,语气不容置疑,“今天之前,这间铺子产生的所有问题,是你们的。今天之后,是我的。至于那两万块,昨天分家时已经当场交接清楚,有我爸签字按手印的收据。补充文件可以签,但条款要改。”

“你……”何金凤眉毛一竖就要发作。

陈律师抬手制止了她,看着林耀东,皱了皱眉:“林先生,你想怎么改?这些都是标准条款,是为了明确责任,避免后续。”

“加上一条。”林耀东手指点在文件上,“甲方,也就是何金凤女士和林世昌先生,必须保证,此次转让的‘荣记茶餐厅’所有设备设施、经营牌照,均为合法有效,不存在任何隐藏的债务、产权或法律上的瑕疵。如因甲方保证不实,导致乙方,也就是我,遭受任何损失,甲方需承担双倍赔偿,即赔偿我共计港币四万元整。”

“四万?!”何金凤尖叫起来,指着林耀东的鼻子,“你穷疯了吧!想钱想疯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为什么没有?”林耀东直视着她,目光冰冷,“何姨,你保证这间铺子净净,没任何问题,加上这条对你没有任何影响。你保证不了,或者说,你心里清楚这铺子可能有什么尾巴没处理净,那你当然不敢签。没关系,你可以不签。我现在就拿昨天那些证据,去警署报案,告你商业欺诈,再看看这铺子到底不净。你选。”

“你……你吓唬我!”何金凤气得浑身发抖,但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慌乱。

陈律师眉头紧锁,把何金凤拉到一边,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何金凤脸色变幻,最终,在陈律师“如果铺子真没问题,这条款无影响;如果有问题,你现在不签,他报警更麻烦”的劝说下,她咬牙切齿地瞪了林耀东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签!我签!”

林耀东不再多言,拿起笔,在自己带来的那份分家协议复印件和修改后的补充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平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抱歉,我迟到了几分钟。路上有些堵。”

沈念慈到了。

她依旧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裙,外面是那件浅灰色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她先看了一眼屋内一片刚刚清理过的凌乱,又扫过何金凤、陈律师和林耀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表情,径直走到林耀东身边。

“林先生,我是沈念慈。手续进行到哪一步了?”

“沈律师。”林耀东将签好的文件递给她,“刚签完补充协议,这是对方律师,陈大文律师。转让的正式文件,还在陈律师那里。”

沈念慈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她的速度极快,目光扫过关键条款,然后抬头看向陈律师,微微点头:“陈律师,你好。我是沈念慈,目前为林耀东先生提供此次转让手续的法律协助。关于物业及附属牌照的正式转让文件,请出示,我需要核对。”

陈律师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还真请了人,而且是个这么年轻的女孩子,看起来像是刚出校门。但沈念慈身上那种冷静专业的气质,以及开口就直奔核心的做派,又让他收起了轻视。

“沈……律师?”陈律师推了推眼镜,“不知沈律师在哪家律师行高就?今天是以什么身份参与?”

“我目前是法律援助处的实习律师,今天是以私人身份,为林先生提供无偿的法律程序协助,以确保此次转让符合法律规定。”沈念慈语气平静,逻辑清晰,“据《法律执业者条例》,实习律师在符合条件下,可以提供法律咨询及协助处理非诉讼法律事务。陈律师对此次转让的程序或我的身份,有什么疑问吗?”

“没……没有。”陈律师被这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回答噎了一下,连忙从公文包里拿出土地业权转让文书、政府部门的申请表格等正式文件,“文件都在这里,沈律师请过目。”

沈念慈接过,开始逐页审阅。她看得非常仔细,偶尔会用笔在某些条款下轻轻划线,或低声与林耀东确认一两个细节。整个过程,她神态专注,语速平稳,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大约十分钟后,她抬起头:“文件齐全,格式符合要求,关键信息核对无误。林先生,可以签署了。”

林耀东点头,在沈念慈的指点下,在几份需要他签字的地方,逐一签下名字。

何金凤也黑着脸,在陈律师的示意下,签了字。

陈律师收好所有文件,清了清嗓子:“好了,文件我会尽快送去土地注册处和相关政府部门办理登记过户,大约需要七个工作。办妥后,我会通知你们来取新的业权证明。”

“有劳陈律师。”林耀东语气平淡。

何金凤狠狠剜了林耀东一眼,目光扫过沈念慈时,也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身就走。林耀祖也朝地上啐了一口,晃晃悠悠地跟了上去。

铺子里,只剩下林耀东和沈念慈,以及满屋尚未散尽的灰尘和漂白水味道。

“手续主体部分已经完成,后续登记由陈律师跟进即可。”沈念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法律援助处的名片,递给林耀东,“这上面有地址和电话。如果后续在登记过程中遇到问题,或者对方不配合,可以联系我们,或者去正式聘请律师处理。”

“谢谢沈律师。”林耀东接过名片,诚恳地道谢,“今天的咨询费……”

“我说过,法律援助处规定,不能私下收取费用。”沈念慈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今天是我自愿提供的协助。不用谢。”

“但是……”

“如果你真的想谢我,”沈念慈的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刚刚开始清理、依然破旧不堪的铺面,最后落在林耀东被汗水和污渍弄得有些狼狈、但眼神清亮的脸上,“就把这间茶餐厅做好。我看了你的分家协议,你用放弃其他所有产业的代价,换了这间铺子。希望它值得你的选择。”

林耀东怔了怔,随即,一个真诚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冲淡了疲惫:“好。我答应你。一个月后,如果沈律师有空路过,我请你喝杯我煮的茶,看看它值不值。”

沈念慈不置可否,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再见,林先生。”

她转身,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铺子里响起,然后消失在门外街市的嘈杂中。

林耀东看着她的背影汇入人流,若有所思。这个沈念慈,比他预想的还要……有意思。冷静,专业,有原则,还有一种内敛的、不轻易动摇的力量。

他收回目光,再次环顾这间属于他的铺子。

从现在起,这里是他的了。是他的起点,是他的战场,也是他和家人未来的希望。

钥匙在手里,沉甸甸的。

下午,林耀东回到“有利客栈”,接上母亲和妹妹。

“弄好了?”黄玉梅问,眼里有期待,更多的是不安。

“还没,但能住人了。”林耀东提起她们简单的行李——两个旧布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点用品。

再次回到桂林街27号。铺面已经比早上净了许多,至少垃圾和明显的污垢没了。地面还是粗糙的水泥地,但泛着湿漉漉的水光。桌椅擦过,摆在一边。阁楼也简单清扫过,铺上了他新买的两张草席和一床廉价但净的被褥。那扇小气窗开着,霉味散了不少,虽然依然简陋阴暗。

黄玉梅爬上阁楼,只看了一眼,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妈,你怎么又哭了?”晓慧慌了,赶紧去扶她。

“我……我这是高兴……”黄玉梅用手背胡乱抹着泪,可眼泪越抹越多,“我们……我们总算有自己的地方了……不用再睡储物室,不用再听人冷言冷语,看人脸色了……这是我们的地方……”

她摸着粗糙的草席,看着四面斑驳的墙壁,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林耀东站在楼梯口,心里酸涩得厉害。前世,母亲直到死,都住在比这条件更差、更挤迫的笼屋里,离开时都没能拥有一扇真正属于自己家的、能看见阳光的窗户。

“妈,我保证,最多半年,我们就搬出这里,去租个有窗户、有独立厨房和厕所的唐楼单位。”林耀东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傻孩子,有瓦遮头,妈已经心满意足了。”黄玉梅哭着笑,拉着儿子和女儿的手,“只要我们娘仨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晓慧却很兴奋,在小小的阁楼里爬上爬下,规划着:“妈,你睡下铺!哥,你睡上铺!我……我打地铺!”

“不行,你睡上铺,哥打地铺。”林耀东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要!哥白天活那么累,要睡床!”晓慧坚持。

最后各退一步,林耀东睡那张旧木板床,黄玉梅和晓慧睡在铺了厚褥子和草席的地铺上。虽然挤迫,但三个人脸上都有了笑容,那是一种有了着落、有了希望的、踏实的笑容。

安顿下来,林耀东开始默默计算。

分家得到的两万块,付了两天客栈钱,买了些清洁用品和简单被褥,加上之前零零碎碎的花销,还剩下大约一万九千九百块。

这笔钱,是他的全部启动资金。

要重新开张“荣记”,需要:

彻底清洁和简单翻新:请专门的清洁队和“三行佬”(装修工人)处理顽固污垢,粉刷墙面,检修水电。预算:800块。

设备与餐具:炉灶要彻底检修,碗、碟、杯、筷全部换新,桌椅也要修补或更换一部分。预算:1500块。

首批食材原料:大米、食油、面粉、糖、茶叶、咖啡豆、冻肉、蔬菜、鸡蛋……预算:2000块。

人工:光靠自家人不行,至少要请一个帮厨,一个楼面(服务员)。预算:每月人工开支600-800块(包吃)。

备用金:至少要留出3000块周转,应付突发状况。

这加起来就要将近8000块。剩下的钱,大约一万块出头,他有更重要的用途。

“妈,妹妹,你们先收拾着,我出去办点事。”林耀东说。

“去哪儿?都快吃晚饭了。”黄玉梅问。

“去买点……做梦的本钱。”林耀东笑了笑,笑容里有些黄玉梅看不懂的东西。

他推门,走进了深水埗华灯初上的街头。霓虹灯开始闪烁,小贩的叫卖声、茶餐厅的炒菜声、收音机里的粤曲声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的是浓烈到化不开的市井生活气息。

属于他的1974年,属于他的香港,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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