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我抱着女儿进了电梯。
电梯关门之前，唐明远还想过来拉我，反被赵晓冉一把抓住：
“明远，萌萌被停电吓到，来的路上还在哭……”
门关了。
我出了小区，把女儿穿着不合脚的拖鞋扔掉，然后从编织袋里找出还套着鞋盒的小皮鞋，认认真真给她换好。
唐明远给的生活费太少，我没钱买新年衣服。
但我找了手工活，每天趁他们睡觉偷偷一点，偷偷攒钱，给女儿买了小皮鞋，买了玩具。
玩具被唐明远送给侄子，皮鞋好歹留下了。
女儿刚刚还被我们的吵架吓到，现在看到新鞋，开心地蹦了蹦：
“妈妈，是新的吗，不是堂哥穿剩下的吗？”
我强掩悲伤，点头：
“是新的，是我们熙熙自己的小皮鞋。”
她更加开心地转了个圈，而后却又不放心地眨着眼：
“妈妈，我们去哪儿啊？”
我在编织袋里翻了翻，找到我攒下的私房钱，所有手工活我都要的现金。
而这个月的生活费还剩两千多，也在我的钱包里。
钱包下面，是唐明远亲手写的两本账本。
幸好刚结婚的时候，为了方便买菜我买了这个编织袋，容量大，又不透明，唐明远嫌弃里面总有股蒜味，从来不碰。
我在这里没有工作，也没有朋友，甚至除了菜市场和幼儿园，别的地方我也没去过。
这就是唐明远觉得我好控制的原因。
可现在证据在我手里，女儿在我身边，还有两三千现金。
我凭什么要被他控制？
“我们去住好地方。”
“只有我们两个吗？爸爸和不去吗？”
“对，就我们俩。”
楼上，唐明远抱着萌萌轻哄，可不由自主又走到窗边往下看。
但天黑了，他什么都看不到。
婆婆轻哼着：
“总算是走了，这种没用的媳妇，我早就想让她滚蛋。”
“人长得不好看，做饭不好吃，让她倒杯水还推三阻四，留着就是祸害，迟早毁了咱们唐家！”
唐明远一股子怒火，又怕吓着萌萌，回头低声说：
“妈你少说两句，你把她气走了，以后谁给你做饭，平时我要上班，难不成让我留在家里伺候你？”
婆婆那双三角眼翻了翻，没说话。
他们母子俩僵着，所有的话都被赵晓冉看在眼里。
她对现在的情况很是满意，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明远你别这么说，阿姨说的有道理。”
“许静照顾阿姨照顾的不好，还惹阿姨生气，将来要是气坏了身子岂不是得不偿失？”
婆婆见有人站在她那边，得意地向赵晓冉伸手：
“你瞧瞧，还是咱们晓冉懂事，不像那个丧门星，什么都不会还理直气壮的。”
赵晓冉蹲在轮椅旁边，试探着提议：
“阿姨，但明远那么说也是因为孝顺您，要不这样吧，明远不是给许静每个月1万吗，咱不如花这个钱，给您请个保姆。”
“我打听过了，市面上最好的金牌保姆一个月才八千块，做饭好吃做事麻利，还会说话，保准让您舒舒服服的。”
她说得简单，可唐明远母子俩也不是没这么想过。
婆婆看了眼儿子，唐明远把萌萌放下看电视，自己走过去，皱着眉说：
“八千太多了，许静活一分不用花，给她四千包揽了一家吃喝，要是请个保姆，生活费就得减少……”
“没关系，这些年我攒了不少，咱们再节省一点，够用。”
赵晓冉贴心地点点头：“不管怎么样，也不能让阿姨受委屈。”
如此一来，婆婆彻底被说服，乐呵呵地笑弯了眼睛。
唐明远尽管还是有些疑虑，但她这么说，他心里只剩感动。
“晓冉，谢谢你。”
“说什么呢，我们之间不说这个。”
婆婆满意地拍了拍手：
“早知道这么简单，我还用得着受那个丧门星的气？”
“儿子，立马和她离婚，跟晓冉领证，这么好的儿媳妇你早就该娶回家了！”
唐明远眼神炽热，赵晓冉害羞地低下头，拢了拢头发。
眸子里的笑意像是中了千万彩票，怎么都掩不住。
6
正月初一的夜里，我和女儿住进了酒店的双床房。
女儿六岁，第一次单独睡一张床。
她兴奋地在被子里打了好几个滚，又钻出来玩我刚买的布娃娃。
房费加娃娃就是五百多，平时打死我都不可能这么奢侈。
但现在我洗了澡，换上浴袍，躺在被窝里看女儿时，忽然想起结婚之前，我明明每个周都会出去旅游的。
那时候的我自由又坚定，有稳定的工作，工资只给自己花，周五想去哪儿，周六就已经坐上飞机，忙里偷闲查攻略。
可偏偏，我来北方旅游的时候认识了唐明远。
他说对我一见钟情，从早到晚追着我跑。
我旅游完回家，他就买机票跟我回去，为我忙前忙后，顺从我的所有要求，为了让我跟他结婚，发了无数个毒誓。
或许是年轻不懂事，我居然信了他是真的爱我。
我对他付出了七年，从一个自由的独生女，沦落到伺候老太太的免费保姆。
也是平时一分钱掰成两瓣花，连一块钱零食都舍不得给女儿买的，失败的妈妈。
“妈妈，你在想什么啊，是不是我不陪你睡觉，你睡不着？”
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过来，冲我咯咯笑。
我搂紧了她：
“妈妈在想，今晚的这两个小时，是以前我最平常的一天……”
女儿想了想，有些不明白，却又不知道怎么问。
我自顾自回答：
“之所以沦落到这个地步，是因为我没有听爸爸妈妈的话。”
“但还好，知错就改，就还有机会弥补。”
没过多久，女儿睡着了。
我轻轻下床去洗手间，深呼吸一口气，拨通了妈妈的号码。
结婚这么多年，尽管我提了很多次回娘家看望父母，但唐明远永远有理由拒绝我。
女儿还小，婆婆不舒服，他工作忙，飞机票太贵。
我想回去，但回不去。
七年里，我只能在视频里和爸妈说说话，让他们看看我的女儿。
时间久了我越发内疚，所以有委屈也从来不说，不想让他们为我担心。
电话接通了，我刚听见妈妈喊了句“女儿”，就忍不住泪如雨下：
“妈妈，对不起，我后悔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随后是翻箱倒柜的动静。
妈妈也在哭，是爸爸接了过去：
“我们现在就走，你乖乖在那等我们。”
“不怕，无论发生了什么事，爸妈过去给你撑腰。”
我怕吵醒熙熙，捂着嘴巴用力点头。
对，只要爸爸妈妈来了，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7
爸妈一刻不停，正月初二的傍晚赶到了我们的酒店。
我们谁都没提烦恼的事，而是带着熙熙到处玩了个遍，他们给她买了不少新衣服，新玩具也堆满了酒店的房间。
等到夜深人静，我把这些年的苦楚一一诉说。
爸爸气得一直在骂，妈妈心疼我，叹息一声接一声。
我们聊到天亮，唐明远的信息也发来了。
“九点去民政局，办离婚。”
他倒是开门见山，我也不打算拖延，只睡了几小时，就在爸妈的陪伴下去了民政局。
赵晓冉挽着他的胳膊，他对我居高临下：
“财产分割没什么好说的，所有钱都是我赚的，跟你没关系。”
“但孩子倒是可以给你，反正女儿留着也没用。”
我面色沉静，慢悠悠地说：
“首先按婚姻法，婚内财产是一人一半，其次你在婚内期间给别的女人花了那么多钱，我有权利追回。”
“包括给她女儿买的房子。”
唐明远像是早就预料到我会这么说，和赵晓冉双双嗤笑出了声。
“证据呢，你总不能空口无凭，就想敲诈我吧？”
他很有自信，觉得我没有证据。
毕竟他的工资卡的确是每月一万，我就算去银行打印流水也是一万。
我的手放进小包，握紧了那两本账本：
“唐明远，我不知道你怎么和领导说的，每个月只有一万打到卡上，剩余的钱发现金。”
“我猜你这么做，应该就是怕将来有天离婚，我拿这个说事。”
“但你了这么多年财务，早就习惯记账，每个月工资发了多少，给赵晓冉花了多少，你可是精确到分的。”
看到账本，唐明远变了脸。
他咬咬牙要上来抢，被后脚跟来的爸爸一掌拍走。
妈妈护住我，上下打量着赵晓冉。
“谁啊，关你们什么事！”
“你说我是谁？”
唐明远这才发现，这是他只在婚前见过的岳父岳母。
他一下子慌了。
“爸妈……”
“别，受不起你这声爸妈。”
妈妈的视线从赵晓冉身上收回，语气淡然：
“唐明远，我只说一遍。”
“熙熙的抚养权归我女儿，夫妻财产一人一半，你给这个小三花的钱我算过了，七年共四百五十万。”
唐明远的表情越来越黑，但妈妈顿了顿，才接着说：
“但是，念在你们七年夫妻感情的份上，不用全部追回，你给我女儿补偿两百万就够了。”
这和来之前说的不一样。
明明我们商量过，要一半财产，熙熙抚养权，七年的家务费五十万，以及这四百五十万。
我和爸爸疑惑地看着妈妈，可妈妈眼神坚定，暗中捏了捏我的手。
我便明白了。
但唐明远不服气：
“凭什么，她这七年一分没赚，凭什么给她那么多！”
他说着往前一步，爸爸的体型比他宽大，只是眉眼一挑，他又立刻往后退。
妈妈面色不变：
“既然不同意，那我们就去税务局，聊一聊你和你们公司这些年偷税漏税，隐瞒真实工资的事。”
“然后再去法院聊一聊，你为第三者花费几百万，恶意转移夫妻财产的事。”
“还有，听说你妈当年瘫痪，是因为酒驾出了车祸，你说警方找了这么多年肇事方，正好我女儿有监控……”
“够了！”
唐明远的脸都白了。
他终于想起来，我妈妈是律师，爸爸是警务人员。
这些年他只知道我是好拿捏的免费保姆，却忘了婆婆酒驾的事我也知道，而且我娘家不是善茬。
“一半财产，抚养权，两百万，就这么定了。”
赵晓冉惊讶地瞪大眼睛，抓着他的手想说话，被他压了下去。
“现在就签协议。”
8
拿了离婚冷静期回执，我们出了民政局我就急忙问：
“妈，为什么只要两百万？”
妈妈之前一直是平静的，现在终于露出看好戏的笑意：
“那个女的就是赵晓冉吧？”
“对，唐明远发小。”
“你不觉得奇怪吗，都七年了，她怎么突然就这么着急，亲自上门宫？”
这么一说，确实奇怪。
她明明可以继续花着唐明远的钱，又不用照顾婆婆，怎么突然就找上门了？
“我当地的律师朋友查过，唐明远所在的小区要拆迁修地铁，那套三室两厅至少给一千万拆迁款，三个月后下发文件。”
“赵晓冉应该是得了内部消息，急不可耐了。”
一千万！
我眼前冒出好多个零：“那岂不是我现在离婚就损失了……”
“不会。”
妈妈摇了摇头：
“我朋友今早跟我说，那片区又不打算拆了。”
“但我看赵晓冉那个得意的样子，她还没收到最新消息。”
我和爸爸同时张大嘴巴。
“静静，咱家不缺那点钱，我要的是你尽快拿到离婚证，让他们结婚。”
“然后，就看他们怎么闹腾了。”
妈妈说完，笑着拦了辆出租车：
“走吧，回酒店接上熙熙。”
“咱们去吃大餐庆祝庆祝，顺便给你买几件衣服，不要买多，反正一个月后就能回家了……”
之后的半个月，我们风平浪静。
唐明远不找我，我也不找他。
但半个月后他开始给我发信息，话里话外都是烦躁：
“许静，我妈爱吃的粉蒸肉你是怎么做的，新来的保姆怎么都做不对，妈砸了十几个盘子了。”
“衣服不是直接放进洗衣机吗，所有衣服都染了色，烦死了，你以前是怎么洗的，你回来教教新保姆。”
“许静，四千块你是怎么花的，怎么晓冉十天就花了三万，你是不是有什么省钱方法，赶紧教给她。”
“我真的要疯了，保姆有病吗，我妈骂几句打几下就报警，心理素质差当什么保姆！”
“接电话接电话，你那电话是摆设吗！”
我眼睁睁看着他发疯，但又全部不回，电话不接。
就这么熬过了一个月，我们再次来到民政局。
唐明远瘦了很多，耷拉着脑袋。
这次他身边没有赵晓冉，而是坐着轮椅，衣服都歪七扭八的婆婆。
一见到我，婆婆就急切地招呼我：
“许静你过来，你看看我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晓冉找的那些保姆没一个会活的，做饭也做不对，连你的一半都比不上！”
“好孩子，我现在才知道你有多好，你跟我回去吧，我都好几天没吃饭了，你看我瘦的……”
她粗糙的手拍在我手背，一下一下拍得我心里发毛。
我往后一退：
“原来你的手能动啊。”
“什么……”
“你常年躺在床上，吃饭喝水都要我喂，我还以为你两只手都萎缩了呢。”
她的三角眼立刻瞪了过来，没等她发火，我问唐明远：
“赵晓冉怎么没陪你来，顺便领证。”
他呆呆地望着我，似乎是被我的变化惊到了。
毕竟这一个月我不用做家务，还到处玩，早晚用昂贵的护肤品。
再加上买了新衣服，现在我由内而外都像是换了个人。
过了一会，他才回神：
“她说她有事，晚半小时……”
我放心了，点点头：“那就尽快吧，别误了你们的吉时。”
9
最后领结婚证的时间里，唐明远的视线就没从我脸上离开。
以至于工作人员要盖戳时，他突然开口：
“许静，其实这些年我很感激你的付出，只要你不计前嫌，我们可以和以前一样，我多给你些生活费……”
“别浪费我时间，我忙得很。”
我冷冷回了一句。
他还想说什么，但爸妈站在我身后，他所有的话又憋了回去。
拿到离婚证后，他把钱转过来。
有零有整，两百五十多万。
原来他这么有钱，还让我省吃俭用给萌萌买嫁妆车，平时稍微多花一块钱也要怪我大手大脚。
真够的。
“许静，以后你能再来家里看看吗，我妈老念叨你……”
“念叨我，还是念叨任打任骂不还手的免费保姆？”
我打断他，在他愣神时，冷不丁打了他一巴掌。
然后不解气，另一边又是一巴掌。
“唐明远，你毁了我的七年，还让我女儿受了七年委屈，这两巴掌还远远不够。”
剩下的话，我在心里说：
【但你别急，你早晚会得到。】
揉了揉手腕，爸妈陪着我离开民政局。
拐弯时，赵晓冉哼着小曲进去了。
我们心照不宣的谁都没多说话，打车直奔酒店，收拾好东西回了家乡。
回到自己地盘，我整个人都放松了。
先是给熙熙找到最好的幼儿园，然后去面试工作，平时就住在爸妈家，子过得好不快活。
直到三月份，妈妈的律师朋友打来电话报告喜讯。
赵晓冉和唐明远离婚了。
据说离婚理由是婆媳矛盾。
因为唐明远妈妈指使赵晓冉倒水，赵晓冉不服气，两人动了手。
他妈被打到脑震荡，赵晓冉脸上也缝了八针，谁都不肯认错。
唐明远正好受够了天天吵架的子，脆离婚。
但等离婚了他才知道，房子早就被赵晓冉过户到她自己名下了。
这时候赵晓冉才得意洋洋，说起拆迁款一千万的事。
唐明远愤怒至极，亲自打电话到拆迁办，得到了“拆迁计划取消的”的回应。
赵晓冉懵了，唐明远也懵了，他妈更是发了疯。
因为我匿名把那段监控视频交给警察，她被逮捕了。
唐明远没了住处，存款都被赵晓冉拿走，妈妈还被逮捕。
这几个月的折磨让他一怒之下关起门来，把赵晓冉捅成了筛子。
“故意人且犯罪手法残忍，。”
“赵晓冉呢？”
“没救回来，也没人给她收尸，不过孩子被亲带走了，好歹是有个家。”
挂了电话，我和爸妈都沉默了很久。
这样的结果，远在我们的预料之外。
我们想过他们闹得不可开胶，或者告上法庭，又或者内斗一辈子。
但没想到会涉及到生死。
从那天起，我们谁也没再提过唐家的事。
后来又到除夕，爸妈分别给熙熙包了6万的压岁钱，说六六大顺，寓意好。
我心安理得收下，反手给他们各转了十万。
睡觉时，我把红包放进保险柜，连带着爸妈送我的首饰。
女儿蹲在我身边，托着腮问我：
“妈妈，你带我走的时候，没拿爸爸给我的红包。”
我惊讶于她还记得，也想起那个冬夜，我抱着女儿下楼时的坚定。
“熙熙想要的话，妈妈再给你包。”
“我不要，反正以前每次爸爸给了我，就会被要走，说女孩不需要钱，她要留着给堂哥。”
她嘻嘻笑起来：
“所以我很开心，妈妈带我一起走。”
“我喜欢这里，喜欢外公外婆，喜欢妈妈，喜欢幼儿园的朋友，这里什么都好，那里什么都不好，过年还那么冷。”
我也笑起来，在她额头亲了一口：
“妈妈也喜欢这里。”
以后，我们就再也不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