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河是那种标准的、世人眼中的“好男人”。他在一个清闲的政府下属事业单位做文职，没有编制，但稳定。不抽烟不喝酒，无不良嗜好，按时上下班，工资卡婚后第二天就交给她，虽然里面数字并不惊人。纪念、生、情人节，他会送花，永远是家楼下花店那种搭配好的“经典爱人”或“真情永恒”套餐——红玫瑰加满天星，包装纸上印着俗气的金色英文“Love”。他会记得她父母的生，提前准备好礼物，虽然通常是超市购物卡或保健品礼盒。他不会对她发脾气，不会管她花钱，不会涉她和朋友交往。
但他也是个无趣到骨髓里的男人。他的生活是精确到分钟的刻度表：早上七点整起床，七点十五分洗漱完毕，七点半吃早餐（永远是白粥配水煮蛋，周末会换成豆浆油条，但必须是小区东门那家的），八点整出门，骑电动车十五分钟到单位。晚上六点前必定到家，看半小时本地新闻，六点半吃饭，饭后他刷手机（主要是新闻客户端和象棋APP），她洗碗或收拾。十点半洗漱，十一点整准时上床睡觉。周末的安排是：周六上午打扫卫生，下午去他父母家吃饭；周上午去超市采购下一周的物资，下午去公园散步或在家休息。雷打不动。
他们的对话，是另一种形式的刻度表，精准、安全、毫无延伸的可能。
“今天单位食堂的菜有点咸，冬瓜汤里估计放了两次盐。”
“哦。”
“楼下王阿姨家的狗好像生病了，叫得有气无力的。”
“是吗。可能天热吧。”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中雨转大雨。”
“记得带伞。你的伞在鞋柜左边抽屉里。”
沈小倩不是没试过。她试过在晚饭时，兴致勃勃地跟他分享白天在书上读到的一段关于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贵族生活的描写，形容那些华丽的衣饰和诡谲的宫廷斗争。陈星河会认真听完，夹一筷子青菜，点点头，说：“这作者懂得挺多。不过外国古代那些事儿，乱七八糟的，离咱们太远了。” 然后话题结束。她试过提议某个周末不去公园，去新开的、据说很有设计感的艺术区逛逛，拍拍照。陈星河会用手机查好公交路线、门票价格（虽然多半免费），然后抬起头，诚恳而疑惑地问：“去那里什么呢？就是些旧厂房刷了刷颜色，摆几个看不懂的铁架子。还要倒两趟公交，来回路上就得三个小时，不如去公园走走，空气好。” 她试过在夜晚，主动搂住他，亲吻他的脖颈，手指滑进他的睡衣。他会回应，会翻身，会按部就班地完成整个过程，温和，甚至堪称体贴，会询问“这样行吗”，结束后会拍拍她的背，说“累了，睡吧”，然后很快响起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而她，在那些他沉入梦乡的夜晚，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角落里一片模糊的、月光留下的暗影，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空洞，正在无声地、剧烈地呼啸。那空洞吞没了陈星河那些正确的、温和的言语和动作，吞没了复一安稳但苍白如纸的生活，吞没了那些红玫瑰和满天星，然后继续饥饿地、贪婪地、永不知足地张着口，冷风从中穿过，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凄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