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鸡蛋不行。”
刘凤香的脸阴下来了:”你说什么?”
“鸡蛋是我念书的钱。谁也不给。”
何青山终于注意到了我。他皱眉:”你念什么书?”
“我要高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轻飘飘的、不加掩饰的嘲弄。
“你?考大学?你连初中都没念完考什么大学?”
“初中念完了。前年自学的。”
何青山不信,也懒得争。转头对刘凤香说:”妈,先说我转正的事。”
“雪峰啊,”刘凤香的语气软下来了,”你哥转正是大事。转了正就是国家的人,咱全家都有依靠。你那个什么高考,明年再说——”
“不行。”
“你——”
我走到墙角,把竹筐端起来,抱在怀里。
八个鸡蛋,还带着温热。
“谁再动鸡蛋,我明天把八只鸡全卖了,一只不留。”
刘凤香急了:”你这个白眼狼!”
何青山脸色铁青:”何雪峰,你别好赖不分。我在县里站稳脚跟,以后你嫁人娘家有人撑腰——”
“我不需要。”
何青山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
我抱着竹筐走出堂屋。
身后刘凤香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拍着大腿嚎:”这丫头疯了!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我没回头。
站在七月的阳光底下,抱着八个鸡蛋,像抱着这辈子的第一把武器。
3
当天下午我去了村小学,找教了二十年书的周老师。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摇蒲扇,桌上摆着一摞自费从县里买的高考复习资料。
“你要借书?”他摘下老花镜,”何铭川家的闺女?”
“对。周老师,我想参加今年高考,没课本。”
“什么学历?”
“初中自学完了。数学语文底子还行,政治史地差得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打开抽屉,翻出一套旧课本推过来。
“课本借你。你要是连续一个月每天来做一套题,做完我帮你改,我就信你是认真的。做不到,还我。”
“行。”
从那天起,天不亮起来背政治史地,白天照常出工挣工分,晚上去周老师那里做题。煤油灯不够亮就搬到院子里借月光。
刘凤香头三天骂骂咧咧,发现我该的活一样没落下,便只剩阴阳怪气:
“学学学,学成个老姑娘嫁不出去我可不养你。”
“你哥的转正钱还没着落呢,你倒当起大小姐了。”
我不搭腔。跟她吵是浪费时间。
何青山也消停了几天。
但暗地里,他把主意打到了别处。
七月底一天傍晚,我做完题回家,远远就看见院里停着一辆陌生的自行车。
堂屋里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刘凤香满脸堆笑在倒茶。何青山翘着腿坐一旁,看我的眼神带着一丝得意。
“雪峰啊,快来,这是隔壁公社王屠户家的大儿子王豪。人家在镇上开了个肉铺,条件好着呢。”
王豪站起来咧嘴笑:”就是何雪峰吧?长得真俊。”
一身猪油味。
相亲。
何青山在背后安排的。找屠户家,图的是彩礼。
1978年镇上屠户算有钱人,娶媳妇出得起三转一响。
彩礼到手,正好给何青山凑转正费。一箭双雕。
“妈,我不相亲。”
刘凤香脸上的笑僵住了。
何青山脸黑了:”何雪峰,你什么态度?人家大老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