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失去的是一点内宅怨女的欢心。
他不知道他拔了全军的活命粮道。
将军府兵荒马乱。
角落里,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死死攥紧了衣角。
薛长缨。京城没落薛家大房的嫡女。
明,她就要被当成聘礼,送进六十岁老尚书的床榻做填房。若是从前,除了上吊,她想不出女子的第二条出路。
可半个时辰前,姜岁穗当街算出「五减三等于二」,甚至顺手讨要五十万两兵器尾款时,薛长缨听到了头顶那座名为「妇道」的铁笼砸碎的巨响。
「原来……女子能这么活。」
薛长缨盯着地上的死泥,眼底燃起一丛求生的野火。
若是手握真金白银,大礼仪法规统统是放屁。
……
子时三刻。
姜氏商队的辎重车正连夜装卸。几条长龙准备出关。
薛长缨咬破下唇。她扯碎身上累赘的广袖罗裙,换上了小厮起夜没穿的粗麻短褐。白练扔进火盆烧成灰烬。
她趁着马夫打盹的空隙,一头钻进了姜家最大的一口红木箱子里。
靠着木板上一条拇指宽的透气裂缝,和怀里半袋残水。只赌一条命,死了也认。
……
三后,车队出了雁门关。风卷着黄沙抽在人脸上。
商队扎营挑水,我坐在风化石上,拿炭笔圈画边关堪舆图。
「大东家。」钟叔神色古怪,「尾车木箱里……翻出个活人。」
老钟身后,两名护院提着一个满脸大花、嘴唇冻紫的人扔在沙地里。
薛家假贵女,薛长缨。
「来讨饭的?商马队不养闲人,去别家要去。」我头也没抬。
「我不讨饭!」
薛长缨嗓音粗哑,猛地爬起来,死死抱住我的厚牛皮靴底:
「姜东家!薛家欠你们商行一万两高息印子钱!我还不起。但我九章算术打得比你手底下江南的账房还快!我从小背账本,过目不忘!」
「我不做男人的玩物,我不要做深院里的死人!」
「带我走。给我一口糙饼。我这辈子给你做苦力!我的命卖你!」
朔风呼啸。
我手里的炭笔停了。垂眸看着这个曾经在京中只懂扑蝶赏花的娇滴滴世家小姐。
半柱香后,我拎起脚边那把算盘,砸进她怀里。
「我这儿的活,见血的。」
薛长缨死死抓过算盘,指节煞白。她重重地在沙窝里磕了个响头。
「我不怕见血。」
「我只怕穷极了被人当狗卖。」
第 3 章
风雪关到了。大夏最北端的死地。
寒风刮脸像贴骨的刀。城头青砖剥落,露出枯草茬和黄土。风穿城门洞,嗡嗡响个没完。
姜家车队长得望不到尾。车停在关下,城门死闭。
几千号军卒流民,衣衫褴褛,满身酸臭污秽。他们捏着缺口的柴刀、红锈的长矛,死堵在前路。这些人连兵部吃剩的泔水都分不着,只认肚子。
「停!哪来的肥羊?」
领头的疤子脸,身上披着破絮兵服,提一把卷刃的环首刀走出来。靴底踩在冻土上嘎吱嘎吱。他在车辙前用刀狠狠划了道深沟。
「留下一半的红货!不然,你们这百十号护院,今儿全他娘交代在这冰窟窿里!老子们就算饿死,临死也得咬下你们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