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诗会定在十后。帖子送到贾府的时候,王夫人正在贾母房里说话。鸳鸯把帖子呈上来,贾母看了一眼,递给王夫人。
“公主专门给黛玉下的帖子。”
王夫人接过来看了看,脸上挂着笑,语气却酸得很:“林姑娘好大的面子。”
贾母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吩咐鸳鸯去潇湘馆传话。
鸳鸯到潇湘馆的时候,林黛玉正在画画。紫鹃迎了她进来,黛玉放下笔,接过帖子看了看。帖子写得很简单,就是请她十后去公主府参加诗会,末尾写了四个字:务必赏光。
黛玉嘴角弯了弯,对鸳鸯说:“知道了。替我谢公主美意。”
鸳鸯走了,紫鹃凑过来看帖子,兴奋得不行:“姑娘!公主专门给您下的帖子!这面子可大了!”
黛玉把帖子收好,重新拿起笔。“去参加个诗会而已,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宝玉是从袭人那里听说的。他跑到潇湘馆来,一进门就嚷嚷:“林妹妹!你要去公主府参加诗会?”
黛玉头也没抬:“嗯。”
“我也想去!”
“公主没请你。”
宝玉被噎住了,站在那儿愣了半天,又说:“那你去的时候,帮我看看公主长什么样。”
黛玉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公主也是人,有什么好看的。”
宝玉瘪着嘴走了。
接下来的十天,紫鹃比黛玉还紧张。她翻箱倒柜地找衣裳,把黛玉柜子里的衣服全都翻了出来,一件一件地比划。
“这件太素了。这件颜色旧了。这件——姑娘,您怎么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黛玉坐在旁边看书,头也不抬:“又不是去比美,穿什么都行。”
紫鹃不听,跑去求贾母。贾母让人从库里拿了一匹云锦出来,连夜赶了一件新衣裳。月白色的底子,绣着几竿墨竹,素净又雅致。
黛玉试了试,大小刚好。紫鹃围着转了好几圈,满意得不行。
“姑娘穿这件,公主府里那些小姐都得看呆了。”
黛玉被她逗笑了。“你当我是去唱戏的?”
十后,天还没亮,紫鹃就把黛玉叫醒了。梳头、上妆、换衣裳,忙活了一个时辰。黛玉坐在镜子前,看着紫鹃把她的头发挽起来,了一支白玉簪,耳朵上戴了一对小米粒大的珍珠坠子。脸上只薄薄施了一层粉,嘴唇上点了一点胭脂。
紫鹃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姑娘真好看。”
黛玉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没说什么。
轿子从贾府出发的时候,天刚亮。紫鹃和雪雁跟着,两个婆子抬轿,一个管事妈妈领头。一行人出了贾府的大门,往公主府的方向去。
黛玉掀开帘子往外看。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赶着上工的匠人脚步匆匆。她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
竹子在她脑子里说:“王夫人在佛堂里骂您呢。说您‘仗着有几分姿色,到处招摇’。”
黛玉靠在轿子里,闭上眼睛。“让她骂。”
公主府在城东,占了整整一条街。轿子到了门口,就有管事嬷嬷迎上来,引着她们往里走。黛玉下了轿,抬头看了一眼。大门是朱红色的,上面钉着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永宁公主府”五个金字。进了大门,穿过影壁,是一条青砖铺的甬道,两边种着海棠和玉兰。四月天,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一簇一簇的。
紫鹃在后面小声说:“姑娘,公主府真大。”
黛玉没说话,跟着管事嬷嬷往前走。
公主在花厅里等着。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上戴了一支赤金步摇,耳朵上坠着红宝石耳环,比上次在贾府见的时候隆重了许多。旁边坐着四五个年轻女子,穿戴都不俗,应该就是今天诗会的人。
黛玉走进去,向公主行礼。
公主亲自下来扶她,拉着她的手,笑着对众人说:“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林姑娘。林如海的女儿。”
那几个女子都站起来,打量黛玉。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真心欣赏的。
公主一个个给她介绍:“这是安平侯府的沈姑娘,这是礼部王侍郎家的三小姐,这是国子监祭酒李家的双胞胎姐妹——”
黛玉一一见礼,不卑不亢。
众人坐定,公主让人上茶。茶是好茶,福建进贡的大红袍,汤色红亮,香气扑鼻。黛玉喝了一口,没说话。
沈姑娘先开口了:“听说林姑娘诗词做得好,今天可要多写几首,让我们开开眼。”
黛玉笑了笑:“沈姑娘过奖。我不过是读过几本书,谈不上好。”
王三小姐接话:“林姑娘太谦虚了。公主专门请你来,肯定是有道理的。”
黛玉看了公主一眼。公主端着茶杯,嘴角微微翘着,没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公主提议去花园里走走。众人起身,跟着她往后花园去。公主府的花园比贾府的大观园小一些,但布局精巧。假山、流水、亭台、回廊,一步一景。花园正中有一座亭子,亭子里摆好了笔墨纸砚,桌上还放着几枝新开的芍药。
公主让大家随意坐,指着桌上的芍药说:“今天以芍药为题,每人写一首。不限体裁,不限字数。写完了大家一起评。”
众人纷纷落座,有的提笔就写,有的对着芍药发呆,有的跟旁边的人小声讨论。
黛玉坐在角落里,看着桌上的芍药。花开得正好,粉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中间露出金黄色的蕊。她想起上辈子也写过芍药,写得花团锦簇,热热闹闹。现在再看,觉得那些诗都是空的。花是花,她是她,何必硬要往一起凑。
她没有急着动笔,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看花。
沈姑娘第一个写完,把诗递到公主面前。公主看了看,点了点头,传给众人看。写的是七律,工工整整,挑不出毛病,也说不上多好。
王三小姐写的是五绝,短短二十个字,倒是清丽。
李家的双胞胎一人写了一首,姐姐写的是咏芍药,妹妹写的是惜芍药,两首放在一起看,倒是有趣。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黛玉身上。她面前的纸还是白的,一个字都没写。
沈姑娘笑着问:“林姑娘是不是没想好?不着急,慢慢写。”
黛玉看了她一眼,拿起笔。
她写得很快,不像别人那样字斟句酌。笔尖落在纸上,刷刷地走,一气呵成。写完之后,她放下笔,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公主拿起来看。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纸上写着:
不向东君乞宠光,自开自落自芬芳。
世人若问何处,且向孤寒深处寻。
四句,二十八个字,没有一句写芍药,但句句都是芍药。不写它的颜色,不写它的姿态,写它的骨气。不靠别人赏,不等人来折。开就开了,落就落了,自己香自己的。
公主把诗递给众人传看。沈姑娘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输了。”王三小姐把诗看了两遍,叹了口气:“这才是诗。我刚才写的那是什么。”李家的双胞胎凑在一起看,姐姐说:“‘自开自落自芬芳’——这句好。”妹妹说:“‘且向孤寒深处寻’——这句更好。”
公主把诗收回来,仔细折好,放进袖子里。“这首我要留着。”她看着黛玉,眼睛亮亮的,“你果然跟他们说的不一样。”
黛玉笑了笑,没说话。
诗会散了,众人陆续告辞。公主留黛玉说话,把她带到自己的书房。书房不大,但布置得雅致。靠墙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窗前一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旁边一个青瓷小瓶,着几枝竹子。
黛玉看到那几枝竹子,愣了一下。
公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我让人专门去园子里折的。知道你爱竹子。”
黛玉没说话,心里动了一下。
两人坐下来,侍女上了茶。公主挥挥手让她们退下,书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公主看着黛玉,问:“你在贾府,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黛玉端着茶杯,没有回答。
公主又说:“我让人查过了。王夫人在你药里动手脚,贾琏吞了你家的银子,王熙凤克扣你的用度。你外祖母知道,但她不管。”
黛玉放下茶杯,看着公主。“殿下查得这么清楚,是想做什么?”
公主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我想帮你。”
“为什么?”
公主想了想,说:“因为我爹说过,林如海是个好官,他这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唯一对不起的就是自己的女儿。他把女儿托付给贾府,贾府没有好好待她。”她看着黛玉,目光坦荡,“我爹说这话的时候,我看得出他很难过。他不能明着帮你,但我可以。”
黛玉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案上的竹子轻轻晃了晃。
“谢谢殿下。”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真。
公主笑了。“那你以后常来陪我说话。我一个人也闷得慌。”
黛玉点了点头。
回到贾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紫鹃扶着黛玉下轿,一路走一路说:“姑娘,您今天可真厉害!那些小姐们都看呆了!公主还单独留您说话——”
黛玉打断她:“行了。别到处说。”
紫鹃吐了吐舌头,不吱声了。
王夫人那边很快就知道了消息。周瑞家的进来禀报的时候,王夫人正在佛堂里念经。她听完,手里的佛珠停了。
“公主单独留她说话?”
“是。留了好一会儿。”
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冷笑了一声。“这丫头,越来越留不得了。”
周瑞家的不敢接话。王夫人闭上眼睛,佛珠又开始转了。
潇湘馆里,黛玉换了衣裳,坐在窗前。月光照进来,地上像铺了一层霜。她想起今天写的那首诗:不向东君乞宠光,自开自落自芬芳。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她,总盼着有人来赏,有人来折,有人把她在瓶里,放在案头,天天看着。现在她不盼了。开就开了,落就落了。香不香的,自己知道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