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风岭的路，我走得不快。
口被周虎一拳砸出的伤势还在隐隐作痛，经脉里的灵气运转起来都带着滞涩，可我半点都不在意。凡俗的血仇已经了了，黑风寨上下鸡犬不留，李家庄的冤魂总算能安息，我这颗绷了整整三年的心，第一次松了下来。
背上裹着从黑风寨密室搜来的灵石、疗伤丹，还有几本零散的修真功法，手里依旧握着那柄陪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凡铁残剑。剑身被我擦得净，寒芒内敛，可只要我手握此剑，便有底气，踏遍任何地方。
我一路循着修士往来的痕迹，朝着青州地界最大的修士坊市——云来坊走去。
凡俗的村镇我早已不愿停留，人心之恶我见得够多，黑风寨的匪寇、清溪村的村民，早已磨掉了我对凡俗人世最后一点念想。我要走的是修真路，求的是剑道长生，凡俗的一切，都该彻底抛开。
走了整整两，翻过最后一座山头，一片坐落在山谷间的庞大坊市，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不是凡俗的青阳城，也不是李家庄那样的小村落。
云来坊四周围着半丈厚的青石围墙，墙头上刻着淡淡的防御符文，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灵气，比黑风岭后山浓郁数倍。坊门大开，进进出出的全是身着道袍、背负法器、周身带着灵气波动的修士，有白发老者，有青壮汉子，还有年纪轻轻的少年少女，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警惕、冷漠，或是贪婪，没有一个凡俗人的温和。
这就是真正的修真界。
不是说书先生嘴里的仙风道骨，不是凡俗人想象的逍遥自在，而是一个把弱肉强食刻在骨子里的地方。
我站在坊口，微微驻足，扫了一眼往来的修士。练气一层、二层的修士随处可见，偶尔还有练气三层、四层的修士擦肩而过，周身威压内敛，却让人不敢直视。坊门口守着两名身着灰袍的修士，气息沉稳，都是练气三层，负责收取入门的灵石，一人一块下品灵石，少一块都别想进去。
这就是规矩——实力为尊，灵石为币。
我摸出一块下品灵石，随手丢给守门修士，对方掂了掂，抬眼扫了我一圈，见我只是练气一层巅峰，衣着普通，只背着一个旧布包，便没多问，挥挥手让我进去。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最不起眼的散修，无门无派，实力低微，随手都能捏死。
可他们不知道，我这练气一层巅峰，曾一剑斩练气三层的匪首，曾血洗一整个山寨。
踏入云来坊的那一刻，我便清楚，这里和黑风寨、和清溪村，没有本质区别。
一样的恶，一样的贪，一样的弱肉强食。
只是这里的人，披着修士的皮，手段更隐蔽，心思更歹毒。
我将背上的布包往怀里紧了紧，残剑握在手中，周身气息尽数收敛，只留一双冰冷的眼，默默观察着坊内的一切。
坊市街道宽敞，两侧全是摆摊的修士，有的卖丹药，有的卖法器，有的卖草药、功法、符箓，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修士间的冷喝声混在一起，嘈杂却又透着一股森然。
有人因为一块灵石大打出手，有人因为争抢一株草药拔剑相向，有人被人偷袭抢走行囊，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所有人都只是冷漠地看着，甚至有人蹲在一旁，等着捡死人留下的东西。
我刚走没几步，就有一个贼眉鼠眼的青年修士凑了上来。
这人叫赵三，是云来坊里出了名的地痞散修，练气一层初期，专门盯着孤身、不起眼的小修士下手，坑蒙拐骗偷，无恶不作。他见我年纪小，修为低，又是孤身一人，顿时起了歹心，故意撞了我一下，眼神瞟向我怀里的布包，嘴角勾起贪婪的笑。
“小兄弟，看着面生得很，是刚从乡下过来的散修？”赵三搭着我的肩膀，语气看似热络，手却悄悄往我布包上摸，“哥哥我在云来坊熟得很，要不要我带你逛逛？有好东西，也能帮你掌掌眼。”
他的手刚碰到布包，我眼神一冷，手腕微微一抬，凡铁残剑瞬间出鞘半寸，一缕纯粹到极致的剑意骤然迸发，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嗤——
一道浅痕瞬间出现，鲜血渗出。
赵三吓得浑身一哆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连忙收回手，往后连退几步，看向我的眼神从贪婪变成了恐惧。他没想到，我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少年，出手居然这么快，这么狠。
“滚。”
我淡淡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赵三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说半句，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去老远，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却再也不敢靠近。
周围的修士看到这一幕，都只是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见怪不怪。在云来坊，这种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弱者被抢，强者慑敌，再正常不过。
我继续往前走，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没走多远，就看见街角围了一群人，不是看热闹，而是在欺负人。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少女，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小筐草药，都是些不值钱的低阶灵草，名叫林小禾，是附近山村的修士孤儿，靠着采草药换灵石活命。
刚才那个赵三不敢惹我，便转头来找林小禾的麻烦，带着两个小喽啰，一脚踢翻了她的药筐，灵草撒了一地。
“小丫头，在老子的地盘摆摊，交保护费了吗？”赵三踹着地上的灵草，一脸嚣张，“三块下品灵石，少一块，今天就别想离开！”
林小禾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捡灵草，眼泪汪汪地哀求：“赵三哥，我……我今天还没赚到一块灵石，实在拿不出来，求你放过我吧，这些灵草是我全部的家当了。”
“放过你？”赵三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扯她的头发，“在云来坊，没钱，就拿你抵债！”
周围的修士都站在一旁看着，眼神冷漠，有的甚至还在起哄，没有一个人出手相助。
林小禾的目光扫过人群，正好落在我身上，满眼都是求救的神色，和当年清溪村的妇人一模一样，和当年李家庄的族人一模一样。
换做任何一个心有善念的人，或许都会出手。
可我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脚步不停，径直从旁边走了过去，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救她？
没必要。
我和她非亲非故，沾了她的因果，就会惹上赵三这群地痞，耽误我疗伤修炼，得不偿失。
当年我救了清溪村的人，换来的是恩将仇报的围，这份教训，我刻在骨头上。
修真界比凡俗更狠，我连自己的路都要一步步拼，哪有闲心去管旁人的死活。
她弱，就被欺负；我强，就立足。
这就是规则，谁都破不了。
林小禾见我视而不见，眼神里的光瞬间灭了，只剩下绝望。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在意，径直走到坊市中央一家名为孙记丹铺的店面。我身上有伤，需要疗伤丹稳固修为，准备突破练气二层。
丹铺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名叫孙万福，老奸巨猾，看人下菜碟，一眼就看出我是孤身散修，顿时起了坑骗的心思。
我要了三枚最普通的凝伤丹，这种丹药市价也就一块下品灵石一枚，孙万福却直接狮子大开口：“凝伤丹，三块灵石一枚，三枚九块，概不还价。”
我抬眼看向他，眼神冰冷：“市价一块。”
孙万福皮笑肉不笑，捋着山羊胡：“小友，云来坊的东西，价我说了算。你一个小散修，没钱就别买，有的是人抢着要。”
他以为我好欺负，以为我孤身一人，不敢闹事。
可他忘了，我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最不怕的就是威胁。
我没有跟他讨价还价，也没有废话，直接抬手，凡铁残剑“呛啷”一声出鞘，剑尖直指孙万福的咽喉，纯粹的剑意瞬间锁定他。孙万福只是个练气二层的修士，靠炼丹为生，战力低微，在我的剑意面前，瞬间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一块一枚，卖，还是死。”
我的声音平淡，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孙万福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点头：“卖！卖！一块一枚，三枚三块灵石，小友息怒，息怒！”
他这才明白，眼前这个少年，本不是什么好拿捏的软柿子，是个敢当场人的狠角色。
我扔出三块下品灵石，拿起三枚凝伤丹，收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丹铺。
孙万福瘫坐在柜台后，冷汗浸湿了衣衫，看向我背影的眼神，满是恐惧和后怕。
周围的修士看到这一幕，看向我的目光终于变了，不再是轻视，而是忌惮。一个练气一层巅峰的少年，居然敢用剑着丹铺掌柜按市价卖丹，这份狠劲，可不是一般小修士能有的。
我刚走出丹铺，就被一群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身着黑色劲装，周身灵气波动稳稳在练气二层，名叫洪彪，是云来坊散修小势力的头目，手下有十几个兄弟，专门拉拢孤身修士，扩充势力。
洪彪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中露出赏识的神色，抱了抱拳：“小兄弟，好身手，好魄力！我洪彪，在云来坊也算有点名号，看你孤身一人，无门无派，不如加入我的麾下，以后在云来坊，有我罩着你，没人敢欺负你，灵石、丹药、功法，应有尽有！”
他想拉拢我，为他所用。
在修真界，拉帮结派是常事，抱团取暖，互相依仗。
可我从来就不是会依附别人的人。
从李家庄被灭门的那一天起，我就只有自己，只有手中的剑。
我不信任何人，不结任何盟，不靠任何势力。
我的道，是独行道；我的路，是靠自己一剑一剑出来的。
我看着洪彪，淡淡开口：“没兴趣。”
说完，我便想绕开他离开。
洪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感觉丢了面子，脸色一沉，身上的练气二层威压骤然爆发，朝着我压来：“小兄弟，给你脸了？在云来坊，拒绝我洪彪，可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劝你识相点，不然，今天你别想走出这条街！”
他身后的十几个手下，也纷纷拔出法器，将我团团围住，眼神凶狠。
周围的修士瞬间围了上来，等着看一场好戏，都以为我一个练气一层巅峰的少年，面对练气二层的洪彪，肯定会吓得跪地求饶。
可他们都想错了。
我从来就不怕以弱敌强。
黑风寨的周虎，练气三层，我都敢以伤换命，一剑斩。
区区一个练气二层的洪彪，也敢在我面前张狂？
我眼神一冷，没有半分犹豫，手腕一翻，凡铁残剑瞬间出鞘，依旧是那招最拙、最笨、最纯粹的一剑式，简简单单，直直一剑，朝着洪彪刺去。
没有花哨，没有蓄力，只有生死。
洪彪脸色骤变，他没想到我居然敢先动手，而且剑速如此之快，剑意如此之锐。他连忙挥起手中的铁尺，想要格挡。
“咔嚓——”
铁尺瞬间被一剑劈断，残剑去势不减，直指洪彪的咽喉。
洪彪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后退，堪堪躲开要害，可肩膀还是被剑气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你……你敢伤我！”洪彪又惊又怒。
我没有停手，脚步一踏，再次出剑。
一剑，
又一剑，
招招致命，
剑剑凌厉。
洪彪本不是我的对手，他的灵气涣散，招式杂乱，在我纯粹到极致的剑意面前，不堪一击。短短三息之间，他就被我得节节败退，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狼狈不堪。
“住手！我服了！我再也不招惹你了！”洪彪终于崩溃，跪地求饶。
我收剑而立，剑尖滴血，冷漠地看着他：“滚，别再来烦我。”
洪彪如蒙大赦，带着手下，连滚带爬地跑了，再也不敢有半分拉拢的心思。
周围的修士彻底惊呆了，看向我的眼神，从忌惮变成了敬畏。
一个练气一层巅峰的少年，居然一剑退练气二层的洪彪，这份战力，在云来坊的练气境修士里，绝对是顶尖的存在。
从此，云来坊里，没人再敢把我当成一个好欺负的小散修。
我站在街道中央，扫了一眼周围围观的修士，所有人都纷纷低下头，不敢与我对视。
我终于彻底明白。
无论是凡俗，还是修真界，
道理，只在剑锋之上；
尊严，只在实力之中；
立足，只靠自己和手中的剑。
什么结盟，什么依靠，什么情义，全都是狗屁。
只有灵石能换资源，只有实力能护自身，只有剑锋能斩强敌。
我不再理会周遭的目光，寻到坊市角落一家最便宜的客栈，交了十块下品灵石，租了一间最简陋的单间。
房间狭小，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灵气稀薄，可足够我闭关疗伤、稳固修为。
我关上房门，布下一道简单的警戒禁制，盘膝坐在石床之上。
先服下一枚凝伤丹，丹药入口即化，温和的灵气顺着经脉游走，修复着我被周虎震伤的肉身和经脉。口的剧痛渐渐消散，丹田内的灵气愈发圆润。
我运转《道剑经》，道生一的真谛在神魂中流转，练气一层巅峰的修为，在经历了云来坊的几番冲突、剑意磨砺之后，终于彻底稳固，甚至隐隐开始松动，距离练气二层，只有一步之遥。
我握着手中的凡铁残剑，感受着剑身的冷冽，感受着怀里灵石的温润，感受着丹田内道心的坚定。
云来坊，是我踏入修真界的第一站。
这里的弱肉强食，这里的人心险恶，这里的规则残酷，我都一一记下。
我不与人为善，不与人结盟，不相信任何人。
我只信手中剑，只信怀中灵石，只信自己。
从今往后，
在这修真界，
我依旧独行，
我依旧狠绝，
我依旧一剑分生死。
待我突破练气二层，便离开云来坊，去追寻更高的剑道，去走我的独行大道。
凡俗仇已了，
修真路始开，
孤剑行天地，
一剑自往来。
窗外，云来坊的喧嚣依旧，弱肉强食的戏码还在上演。
可我在狭小的房间里，心定如渊，剑意纯粹。
修真界，我李玄一，来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