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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拿到账本的那个晚上,沈清晚没有睡。

她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每一页、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签名,都仔细地看,仔细地记。苏国栋的账记得很细——期、金额、名称、经手人、收款账户。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有些她知道——江城旧城改造、滨江新区规划、沈家祖宅的地块征收。有些她不知道——海外转账、空壳公司、虚假合同。

她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抄在笔记本上,抄到凌晨三点。抄完之后,她把账本装进一个防水袋,塞进行李箱的夹层里——就是之前藏画筒的那个地方。然后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但她不再觉得那是涸的河了。那是地图。通往真相的地图。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苏婉晴今晚的样子——站在路灯下,嘴唇发白,浑身发抖。苏婉晴怕了。不是因为账本丢了,是因为她发现沈清晚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揉捏的软柿子了。沈清晚手里有刀了。虽然她还不知道怎么用这把刀,但她握着它。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沈清晚被林叔的敲门声叫醒。

“小姐,老太太请您去她的房间。现在。”

沈清晚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她快速洗漱,换了一身净的衣服,把笔记本塞进口袋里。走到老太太房间门口时,她深吸了一口气。昨天她把所有事都告诉了老太太,老太太说“我会查”。一夜过去了,老太太查到了什么?

她推开门。

陆老太太坐在窗前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她银白的头发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锐利的。

“坐。”老太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清晚坐下来。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像是在看孙媳妇,像是在看一个人——一个她需要决定怎么对待的人。

“清晚,”老太太终于开口了,“你昨天说的那些事,我查了。”

沈清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苏国栋,”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确实在五年前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不只是沈家的地,还有其他几个。他买通了规划局的人,用虚假评估压低了征收价格,赚了不少黑心钱。”

沈清晚的心跳加速了。“老太太,您——”

“我还没说完。”老太太打断她,“苏国栋做的这些事,陆家不知情。庭深的父亲和他,是因为他是世交,不是因为陆家参与了他的勾当。这一点,你要清楚。”

沈清晚点点头。她不在乎陆家有没有参与。她在乎的是——老太太站在哪一边。

“老太太,您会帮我吗?”

陆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她手上的翡翠镯子上,泛出温润的绿光。

“清晚,”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查苏婉晴吗?”

“不知道。”

“因为三个月前,庭深的父亲告诉我一件事。”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来,“苏国栋在找他,想让他帮忙压下一笔旧账。那笔账,和沈家有关。”

沈清晚的手指攥紧了。

“我当时不知道是什么事,只是觉得不对劲。苏国栋在江城混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突然这么紧张,一定是出了大事。”老太太看着她,“现在我知道了。他怕的,是你父亲手里的那本账本。”

“老太太,账本现在在我手里。”

陆老太太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你拿到了?”

“拿到了。”沈清晚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我抄了一份。原版藏起来了。”

陆老太太接过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那一页上写着苏国栋和规划局一个官员的转账记录,金额五百万。她继续翻,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又停了一下——那一页上是苏国栋和陆家的几笔生意往来,金额很大,但备注栏写着“正常”。翻到最后一页,她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

“清晚,”她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在挑战苏家。苏家在江城经营了三十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我知道。”

“你不怕?”

沈清晚看着老太太的眼睛。“怕。但我更怕的是——什么都不做,让苏国栋逍遥法外,让我父亲背黑锅,让沈家的地变成他的钱。”

陆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以前那种淡淡的、客气的笑,是一种沈清晚从未见过的笑——带着疲惫,带着欣慰,带着一种“我年轻时候也这样”的感慨。

“你和你爷爷很像。”老太太说。

沈清晚愣了一下。“我爷爷?”

“沈老爷子。当年他在老城区建了一座桥,政府要拆,他不同意,硬是保下来了。苏国栋那时候就想买那块地,沈老爷子不卖,他也没办法。”老太太的笑容淡了,“你爷爷去世后,你父亲接手了沈氏。你父亲是个好人,但不是个狠人。苏国栋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你父亲撑不住了。”

沈清晚的眼眶热了。“老太太,您会帮我吗?”

陆老太太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清晚。

“清晚,我不能直接帮你。陆家和苏家有太多生意往来,我不能公开和苏国栋翻脸。”她转过身,“但我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可以帮你拖住苏婉晴。让她暂时没办法动你父亲。”

沈清晚的心跳加速了。“怎么拖?”

“苏婉晴在陆家待了十几年,手伸得太长了。赵妈是她的人,公司里也有她的人。我可以把这些人清掉,让她在陆家没有立足之地。”老太太的声音很冷,“她没有了眼线,就没办法随时盯着你。你就有时间做准备。”

沈清晚站起来,向老太太鞠了一躬。“谢谢您。”

“别谢我。”老太太摆摆手,“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陆家。苏国栋的事如果曝出来,陆家也会受牵连。与其等火烧到门口,不如先断了火源。”

沈清晚看着老太太。她知道老太太说的是实话——她不是在帮她,是在帮陆家。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了一个盟友。一个在陆家最有分量的人。

从老太太房间出来,沈清晚在走廊里遇见了陆庭深。

他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像是专门在等她。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白衬衫的边缘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老太太找你什么事?”他问。

沈清晚看着他。他知道了?还是只是随口一问?

“家里的事。”她说。

陆庭深看着她,目光深得看不见底。“你最近经常出门。”

“是。”

“去医院看你父亲?”

“是。”

“还有别的地方。”

沈清晚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笔记本。他在试探她。还是关心她?她分不清。

“陆先生,”她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庭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部手机。新的,没有开封。

“这是我的备用号码。”他说,“存一下。”

沈清晚接过来,愣住了。“为什么给我这个?”

“你的手机不安全。”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苏婉晴在你手机上装了定位软件。换这个。”

沈清晚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你——”

“别问。”他打断她,“用这个。”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沈清晚。”

“嗯?”

“小心点。”

他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消失在东边书房的门口。

沈清晚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部新手机。小心点。这是第三次他对她说这句话。第一次是在书房里,第二次是在慈善晚宴后,第三次是现在。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了一些东西。第一次是冷漠的提醒,第二次是笨拙的关心,第三次——是保护。

他知道了。知道她在查苏家,知道她手里有账本,知道苏婉晴在威胁她。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给了她一部安全的手机。这是他能做的最多的事。在陆家,在苏家和陆家的利益纠葛里,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沈清晚把手机收进口袋,回到西厢房。她坐在床边,把新手机拆开,装上卡,开机。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陆庭深。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拨了一个电话。

“周先生,是我。新号码。”

“沈小姐?你换号了?”

“对。之前的号不安全。”她顿了顿,“周先生,书店的还能继续吗?”

“能。消防那边的投诉我处理好了,手续都齐了。下周就能复工。”

“谢谢你。”

“别谢我。你那边怎么样了?”

沈清晚看着窗外的竹林。风很大,竹叶被吹得沙沙响,像在说话。“快了。”她说,“快了。”

下午,沈清晚去了医院。

这一次,她没有问账本的事,没有提苏婉晴,没有说任何让父亲担心的话。她只是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陪他说话。说小时候的事,说巴黎的事,说那些画在墙上的画。

“爸,您还记得我五岁画的那个房子吗?”

沈怀山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记得。屋顶是三角形的,窗户是正方形的。你画完之后说,这是给爸爸住的房子。”

“我现在能建更好的了。”

“我知道。”沈怀山拍拍她的手,“你一直都比爸强。”

沈清晚把脸埋在父亲的手心里。手很瘦,骨头硌得她脸疼,但她不在乎。她只是握着,握着,像小时候父亲握着她的手教她画线那样。

从医院出来,她去了梧桐巷。

赵德胜还在。他坐在桌边,面前放着半瓶白酒和一碟花生米。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有些紧张。

“沈小姐,你——”

“赵叔叔,坐。”沈清晚在他对面坐下,“我有事跟你说。”

赵德胜坐下来,看着她。

“账本我拿到了。”沈清晚说,“陈律师说,如果你出来作证,苏国栋至少判十五年。”

赵德胜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你保证我家人的安全?”

“我保证。”

“你怎么保证?苏国栋在江城有势力,有人脉——”

“陆老太太会帮我。”沈清晚打断他,“她不会公开和苏国栋翻脸,但她可以保护你和你家人。你信我吗?”

赵德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杯,一口了。

“信。”他说,“我信你。”

沈清晚站起来,向他鞠了一躬。“谢谢你,赵叔叔。”

赵德胜摇摇头。“别谢我。我欠你父亲的。”

沈清晚走到门口,停下来。“赵叔叔,过几天陈律师会来找你录口供。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他。”

“好。”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天又快黑了。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只有远处街上的灯光透过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她加快脚步,往巷口走。

走到巷口时,她停下来。巷口停着一辆车。黑色的,和昨天同一辆。但这次,车门没有开。车窗是关着的,贴了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沈清晚站在巷口,看着那辆车。车里有人。她知道。但她不知道是谁——苏婉晴?苏国栋?还是陆庭深?

她没有等。她转身走了另一条路,绕了一大圈才回到陆家。

晚上,林叔在花房里找到了沈清晚。

“小姐,老太太让我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赵妈被辞退了。”

沈清晚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老太太说她手脚不净,让她收拾东西走人。”林叔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太太还让人查了公司里的人,有几个和苏秘书走得近的,都被调了岗位。”

沈清晚的手指在花架上收紧。老太太动手了。她说要“清掉苏婉晴的人”,说到做到。

“苏婉晴知道吗?”

“知道了。她下午来过陆家,找老太太说情。老太太没见她。”

沈清晚站在花房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竹林上,把竹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老太太在帮她。虽然她说“不是在帮你,是在帮陆家”,但她确实在帮她。在陆家,有老太太站在她这边,苏婉晴就翻不了天。

“林叔,”她说,“谢谢你一直帮我。”

林叔摇摇头。“小姐,您别谢我。我在陆家待了一辈子,见过很多人进来,也见过很多人出去。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您不会被打倒。”林叔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不管他们怎么对您,您都站着。”

沈清晚笑了一下。很淡的笑,但很真。“因为有人教过我——跪得下去,才站得起来。”

林叔走后,沈清晚一个人在花房里坐了很久。她把笔记本翻开,看着自己抄的那些账目。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但现在,网有了缺口。老太太帮她剪开了一个口子,她要从这个口子里钻出去。

她站起来,走出花房。经过客厅时,看见陆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老太太看见她,点了点头。“早点睡。”

“老太太,谢谢您。”

陆老太太摆摆手,没有说话。沈清晚走上二楼,经过东边书房时,门开着。陆庭深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文件,但没有在看。他在等她。

“进来。”他说。

沈清晚走进去,站在书桌前。

“老太太把赵妈辞了。”他说。

“我知道。”

“苏婉晴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陆庭深看着她,目光复杂。“你什么都不怕?”

沈清晚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冷硬的线条被照得柔和了一些。她忽然想起那本速写本,想起八岁的陆庭深蹲在地上画教堂的样子。

“怕。”她说,“但怕没有用。你教我的。”

陆庭深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神闪了闪。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出去吧。”他说。

沈清晚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很轻,像风。

“小心苏国栋。”

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苏国栋。不是苏婉晴,是苏国栋。他在警告她——真正的危险,不是苏婉晴,是她父亲。

她走出书房,轻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她深呼吸了几次。心跳得很快,但不再是恐惧——是清醒。

她回到西厢房,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账本,放在桌上。然后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苏国栋。下一个。”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把账本放回行李箱,关灯,躺在床上。窗外月亮很亮,银白色的光照在地板上,像一条河。她闭上眼睛,顺着那条河走。走到尽头,是真相。是沈家的公道。是她欠父亲的。

手机震动了。新手机。陆庭深给的那部。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消息。不是陆庭深,是一个陌生号码。

“沈清晚,你以为有老太太帮你,你就赢了?苏国栋不会放过你。你手里有他的账本,他就会要你的命。”

沈清晚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打字:“你是谁?”

对方秒回:“一个不想看到你死的人。”

她立刻拨过去。对方接了。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很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是你母亲的朋友。”

沈清晚的手指僵住了。母亲?她的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就去世了。她从来不知道母亲有什么朋友。

“你母亲,”那个声音很轻,“不是病死的。”

沈清晚的血一下子凉了。

“你说什么?”

“你母亲沈若棠,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害死的。”

电话挂断了。

沈清晚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窗外的月亮躲进了云层里,房间暗下来。暗得像一口井。井底没有光。只有黑暗。和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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