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但寒冷更深地渗进了槐花沟的每一寸土地。
雪梅站在溪边,看着冰面下潺潺流动的暗流。溪水还没完全冻结,冰层很薄,能看见底下墨绿色的水草在缓慢摇曳。她蹲下身,用手去戳冰面,一下,又一下,直到冰面裂开细小的纹路。
“他说要回来娶我。”她突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风吹过光秃秃的槐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溪对岸,几个洗衣服的妇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朝这边张望,窃窃私语。
雪梅像是没看见,继续戳着冰面:“我把什么都给他了……”
冰面终于破了,冰冷的水漫上来,浸湿了她的手指。她把手抽回来,看着指尖冻得通红,忽然笑了:“他说会对我负责的。”
笑声在空旷的溪谷里回荡,诡异而凄清。
对岸的妇人们交换了个眼神,匆匆收拾东西离开了。雪梅看着她们逃也似的背影,笑容慢慢凝固在脸上。她站起身,掸了掸衣角的冰碴,提着空水桶往回走。
路边的土墙上,不知谁用木炭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画了个叉。雪梅停下脚步,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袖子狠狠地擦。墙皮簌簌落下,图案模糊了,但印子还在。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
自从那封诀别信后,时间对雪梅来说变成了粘稠而模糊的东西。白天和黑夜的界限不再清晰,昨天和今天的区别不再重要。她有时会在半夜起床,穿上衣服,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圈又一圈,直到天亮。有时会在正午睡去,一睡就是一整个下午,醒来时夕阳西斜,屋里昏暗得辨不清方向。
她的话更少了,少到几乎不开口。但偶尔会突然说话,对着空气,对着墙壁,对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
“槐花快开了吧?”她问水缸里的倒影。
倒影沉默着。
“他说槐花开了就回来。”她继续说,伸手去碰水面,涟漪荡开,倒影碎了。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快步走过去,拉住雪梅:“闺女,回屋吧,外头冷。”
雪梅转过头,看着她,眼神空洞:“妈,你听见了吗?槐花开了。”
母亲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用力把雪梅拉进屋,按在炕上,给她盖好被子:“睡会儿,睡醒了就好了。”
“我不困。”雪梅说,但还是顺从地躺下了。她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子,一一地数:“一,二,三……他说四年,四年就回来娶我。现在几年了?”
母亲别过脸,肩膀开始发抖。
消息在槐花沟传得很快,像冬天里的野火,悄无声息地烧遍了每个角落。
“听说了吗?雪梅那丫头……早就不是姑娘了。”
“林志那小子,真不是东西。占了便宜就跑,还是大学生呢。”
“也不能全怪人家,她自己不自重,能怪谁?”
“就是,好端端的姑娘家,还没定亲就……啧啧,老赵家的脸都丢光了。”
这些话,有时顺着风飘进院子,有时从墙头溜进来,有时就在井台边、在村口、在供销社里,毫不避讳地钻进耳朵里。
雪梅的父母开始不愿意出门了。父亲去地里活,总是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尽量避开人多的时辰。母亲去溪边洗衣服,也选在最冷的早晨,那时候人最少。
可避不开的是眼神。那种意味深长的、带着怜悯又带着鄙夷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背上,疼在心里。
腊月二十三,祭灶的子。按习俗,家家户户要扫房,要把旧的像请下来,贴上新的。
雪梅家也准备了新的像,是从镇上请回来的,红纸黑字,画着笑眯眯的灶王爷和灶王。母亲熬了浆糊,叫雪梅帮忙贴。
雪梅拿着像,站在灶前,却迟迟不动。她盯着那张红纸,忽然说:“妈,灶王爷真能保平安吗?”
“能,当然能。”母亲说着,接过像,“来,我贴。”
“那他怎么不我?”雪梅问,声音很平静,“我那么诚心地求他,求他林志平安,求他我们在一起。他怎么不听呢?”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浆糊从刷子上滴下来,滴在灶台上,很快凝固成白色的一小坨。
“灶王爷也嫌我脏吧?”雪梅继续说,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一个失了贞洁的姑娘,不配得到,是不是?”
“别说了!”母亲猛地转身,声音尖锐得变了调,“雪梅,别说了!”
雪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不说了。”
她转身出了厨房,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母亲站在灶前,手里还拿着那张像,红纸在昏暗的光线里刺眼得像血。
那天晚上,村里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祭灶了,要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雪梅家没有放鞭炮,像最终还是贴上了,但歪歪斜斜的,不像往年那样端正。
除夕夜,雪下得很大。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桌上的菜比往年更简单——一盘炒白菜,一盘萝卜,一盘炒鸡蛋,还有一条不大的鱼。肉是买不起的。
父亲倒了杯白酒,默默地喝。母亲给雪梅夹菜,雪梅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像个提线木偶。
“过了年,”父亲突然开口,“雪梅就二十了。”
雪梅夹菜的手顿了顿。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没说话。
“该……该说人家了。”父亲说得很艰难,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雪梅放下筷子,抬起头:“爸,你说什么?”
父亲不敢看她,盯着酒杯:“我说,过了年,该给你说个人家了。”
“我不要。”雪梅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由不得你要不要!”父亲突然提高了声音,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酒洒出来一片,“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再看看村里人怎么说咱们家!我老赵活了大半辈子,没这么丢过人!”
雪梅的脸色苍白得像窗外的雪。她看着父亲,看着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涨红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种羞愤和绝望。
“丢人?”她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是我丢人,还是你们觉得我丢人?”
“有区别吗?!”父亲站起来,声音在颤抖,“你是我闺女!你丢人就是我丢人!就是你妈丢人!就是你弟弟丢人!”
雪梅不笑了。她慢慢站起来,看着父亲,一字一句地说:“那你们把我赶出去吧。赶出去了,就不丢人了。”
“你——”父亲扬起手,但最终没有落下来。他的手在空中颤抖着,然后猛地落下,砸在桌上。碗碟跳起来,又落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母亲哭着扑过来,抱住雪梅:“别说了!都别说了!大过年的,这是什么呀!”
雪梅任由母亲抱着,一动不动。她的眼睛越过母亲的肩膀,看向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多净啊,她想。可惜,她脏了。
脏了的人,不配拥有这么净的世界。
正月初三,村里有嫁出去的姑娘回门。隔壁桂花姐也回来了,带着丈夫和两个孩子。两个孩子穿得红彤彤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雪梅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那两个孩子。大的四五岁,小的两三岁,都胖乎乎的,脸蛋冻得通红,但笑得很开心。
“姑姑!”小的那个跑过来,仰着脸看她,“你有糖吗?”
雪梅愣了一下,摇摇头。
孩子有些失望,但还是朝她咧嘴笑,然后跑开了。
桂花姐从屋里出来,看见雪梅,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走过来:“雪梅,在家呢?”
雪梅点点头。
桂花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你……还好吧?”
“好。”雪梅说。
“那就好。”桂花姐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我进屋了。”
她匆匆转身走了,像在躲避什么。
雪梅站在门口,看着桂花姐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她能想象屋里的情景——桂花姐的丈夫,桂花姐的父母,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问孩子,问子,问外面的新鲜事。
而她家呢?冷清得像座坟墓。
她转身回屋,刚走到院子中央,就听见墙那边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桂花姐和她母亲。
“……妈,你是没看见,雪梅那眼神,空荡荡的,怪吓人的。”
“唉,也是可怜。林志那小子,真不是东西。”
“可怜归可怜,可这事……传出去多难听啊。我听说,附近几个村子都知道了,说咱们槐花沟的姑娘……”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雪梅能猜到是什么。
她站在院子里,雪落在她肩上,头发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她不觉得冷,只觉得麻木,从里到外的麻木。
正月十五,元宵节。镇上有灯会,村里很多年轻人都去了。小峰也想去,但父亲不让。
“在家待着!”父亲厉声说,“哪儿也不许去!”
小峰委屈地瘪着嘴,但不敢反抗。他已经十三岁了,懂事了,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知道姐姐身上发生了什么。
雪梅坐在自己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她能听见小峰压抑的抽泣声,能听见母亲低声的安慰,能听见父亲沉重的叹息。
她起身,推开窗户。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几颗星星,冷冷地亮着。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锣鼓声,那是镇上的灯会。
多热闹啊,她想。可惜,热闹是别人的。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的元宵节。那时林志还在家,他们偷偷溜到镇上看灯会。街上人山人海,他紧紧牵着她的手,怕她走丢。他们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他买了一串,两个人分着吃。糖葫芦很甜,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他说:“雪梅,等以后,每年元宵节我都带你来看灯会。”
她说:“好。”
可现在,他在哪里呢?在北京的大学里,和那些会弹钢琴、会说英语的城里姑娘一起看灯会吧?也许还会给她们买糖葫芦,也许还会牵着她们的手。
她突然很想吃糖葫芦。那种裹着厚厚糖衣的山楂,咬下去,酸酸甜甜的,像极了爱情的味道——开始时甜,后来才尝到酸,最后只剩下满嘴的苦涩。
她关上窗户,回到炕边坐下。从枕头下拿出那本字典——林志所有的东西都烧了,只剩这本字典,因为里面有她自己的笔记,舍不得烧。
她翻开字典,随便找了一页,是“贞”字。
贞:1.忠于自己所重视的原则;坚定不变。2.封建礼教指女子不失身、不改嫁的道德。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失贞者,当死乎?
笔尖划破了纸张,墨迹晕开,像一滴黑色的泪。
正月过后,天气渐渐回暖。溪水解冻了,槐树枝头冒出了嫩芽。春天要来了。
可雪梅的世界还是冬天。
她开始出现更明显的异常。有时会突然在院子里转圈,一边转一边数数:“一圈,两圈,三圈……他说转满一百圈就回来。”
有时会对着那棵老槐树说话:“你看见了吗?他走了。他说槐花开的时候就回来,可槐花开了一次又一次,他还没回来。”
有时会在夜里突然坐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走。母亲被惊醒,追出去,看见她站在村口的土坡上,望着远方,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村里人看她的眼神从怜悯变成了恐惧。孩子们被大人告诫,不要靠近雪梅,说她是“疯姑娘”。大人们见到她,要么绕道走,要么匆匆点头就离开,像躲避瘟疫。
雪梅的父母更抬不起头了。父亲去镇上卖粮食,被人指指点点,一气之下扛着粮食又回来了,从此再不去镇上。母亲去供销社买盐,售货员找钱时都用两个手指捏着,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二月初二,龙抬头。按习俗,这天要理发,要炒豆子,要祭土地神。
雪梅家什么都没做。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一袋接一袋。母亲在屋里纳鞋底,针扎了好几次手。雪梅在院子里洗衣服,洗的是那件蓝褂子——林志说她穿蓝色好看的那件。
她洗得很用力,棒槌一下一下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肥皂泡飘起来,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很快就破了。
“他说我穿蓝色好看。”她突然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屋里的父母听见。
父亲抽烟的动作停住了。母亲手里的针又扎到了手,血珠冒出来,她没管,只是死死盯着门外雪梅的背影。
“他还说,”雪梅继续说,像在说别人的事,“等我二十岁,就回来娶我。给我买红嫁衣,买金镯子,买……”
“够了!”父亲猛地站起来,旱烟袋摔在地上,烟丝撒了一地,“赵雪梅!你醒醒吧!他不会回来了!他不要你了!你听见没有!他不要你了!”
雪梅停下手里的动作,慢慢转过身。她的脸上有水,分不清是溅起的水花还是眼泪。她看着父亲,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爸,你说什么呢?他怎么会不要我?他说过要娶我的。”
父亲看着她脸上那种天真而茫然的笑,突然觉得浑身发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终,他颓然地蹲下来,双手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像受伤野兽一样的呜咽。
母亲从屋里冲出来,抱住雪梅:“闺女,咱回屋,回屋啊。”
雪梅顺从地让母亲拉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父亲:“爸,你别哭。林志说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父亲抬起头,满脸是泪。他看着女儿那双空洞的眼睛,突然明白了——雪梅没疯,她只是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别人进不去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林志没有变心,承诺没有破碎,未来还有希望。
可那个世界是假的。
而真的世界,残酷得让人活不下去。
所以她就躲进去了,再也不肯出来。
那天晚上,雪梅又失眠了。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林志离开前的那个夜晚。
她想起那个夜晚,月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林志的吻很烫,手很烫,呼吸很烫。他说:“雪梅,我会对你负责的。一辈子。”
一辈子。
多长的一辈子啊。
她以为的一辈子,是生儿育女,是柴米油盐,是白头偕老。
他的一辈子,是前程似锦,是远大抱负,是把她远远甩在身后。
她轻轻哼起歌,是林志教她唱的那首《大约在冬季》。声音很小,断断续续,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你问我何时归故里,我也轻声地问自己,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现在就是冬季啊。
可他在哪里呢?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孤独。远处,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
夜很深了。
雪梅趴在窗台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片槐树林。槐花开得正好,洁白如雪,香气浓郁。林志站在树下,朝她招手,笑得像春天的风。
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他的怀抱很温暖,很结实,像永远不会离开。
“你回来了?”她问。
“嗯,回来了。”他说,“再也不走了。”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得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光大亮,又是新的一天。
她坐起身,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说他回来了。”她对着镜子说,“再也不走了。”
镜子里的她,也这样说。
然后她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屋外,母亲正在喂鸡。父亲扛着锄头下地去了。弟弟在院里背书,声音稚嫩而认真。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她知道,不一样了。
林志回来了,在她的世界里。
这就够了。
真的够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连这个世界都失去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她要守着它,用尽全力地守着,哪怕别人说她疯了,说她傻了,说她不可理喻。
这是她最后的堡垒,最后的尊严,最后一点可以呼吸的空气。
她起身,穿好衣服,走出房间。阳光很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妈,”她说,“今天吃什么?”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慌忙说:“粥,还有窝窝头。”
“哦。”雪梅点点头,走进厨房帮忙。
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淘米,加水,生火,一切井井有条。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希望?是恐惧?还是深深的无力?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女儿,那个曾经聪明、漂亮、爱笑的女儿,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躯壳,一个守着破碎回忆的、半疯半醒的魂。
而春天,就要来了。
槐花,就要开了。
可有些东西,永远开不回来了。
就像有些伤口,永远愈合不了了。
雪梅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哼起了歌,还是那首《大约在冬季》。
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像是在唱给谁听。
又像是在唱给自己听。
唱给那个,再也回不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