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年代爱好者必收!东陆的章北海的《雾里山河》质量超高,雪梅许芸芸的冒险故事让人上瘾,处于连载状态更新到317514字,绝对值得一看,喜欢这类小说的书友朋友们可以收藏阅读。
雾里山河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第4章 绿皮火车,一别千里赴京华
2001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六月的槐花沟已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雪梅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袱。包袱里是她连夜赶出来的两双布鞋——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一双给林志,一双给他的父亲。
天还没全亮,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尽,湿漉漉地挂在树梢上。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叫醒了沉睡的山村。
她等了一个小时,也许更久。直到太阳从东边的山梁探出头,把金色的光洒在土路上,才看见林志的身影从村子那头走来。
他背着行李——一个半旧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他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像是在跟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告别。
“雪梅!”看见她,他加快了脚步。
雪梅迎上去,把包袱递给他:“鞋。路上穿。”
林志接过包袱,手碰到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握住她的手,“等了多久了?”
“没多久。”雪梅摇头,眼睛贪婪地看着他,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车几点开?”
“九点从镇上发车,到县城转火车。”林志说,声音有些涩,“我爸送我到镇上。”
两人沉默下来。晨风穿过槐树林,带来沙沙的声响。远处,林志的父亲也出来了,提着一个小包裹,站在自家门口往这边看。
“到了北京,要来信。”雪梅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要飘走。
“一定。”林志点头,“每星期都写。”
“不用每星期,半个月一封就好。”雪梅说,“你刚去,肯定忙。别耽误学习。”
“不耽误。”林志看着她,眼神很深,“雪梅,我……”
他停住了,像是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雪梅等着,心跳得厉害。
“等我。”最终,他还是只说出这两个字,但握她的手更紧了,“四年,就四年。大学毕业我就回来,咱们就结婚。”
四年。
一千四百六十天。
雪梅在心里飞快地算着,算出一个庞大得让她心悸的数字。但她还是点头,用力地点头:“我等你。”
林志的父亲在那边喊了一声:“志儿,该走了!”
林志应了一声,却没动。他看着雪梅,看了很久,突然说:“跟我去镇上吧,送送我。”
雪梅愣了一下:“我爸妈……”
“就说去镇上买盐。”林志说,“送我到车站,你就回来。”
雪梅犹豫了。母亲昨晚还念叨,说今天要她帮忙晒麦子。但看着林志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无法拒绝的恳求。
“好。”她说。
两人并肩往村外走。林志的父亲走在前面,保持着一段距离,给他们说话的空间。
山路蜿蜒,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裤脚。路两旁的玉米已经长得老高,绿油油的,在晨风中摇曳。知了还没开始叫,山里静得出奇,只有他们的脚步声,沙沙的,像是时间的流逝。
“北京很远吧?”雪梅问。
“很远。”林志说,“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那你路上小心。钱要收好,别让小偷摸去。”
“我知道。”林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十元的票子塞给她,“这个你拿着。”
雪梅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我不要。你路上要用钱。”
“我还有。”林志坚持,“这是我暑假打工挣的。你拿着,买点吃的,别总亏着自己。”
雪梅看着他手里的钱,又看看他执拗的眼神,最终还是接了过来。钱皱巴巴的,带着他的体温。她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到了北京,要是钱不够……”她小声说,“就跟我说。我虽然挣得不多,但总能攒一点。”
林志的眼睛红了。他别过脸,看着远山,声音有些哽咽:“雪梅,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雪梅笑了,笑得很勉强,“你能考上大学,是好事。咱们村几十年才出一个大学生,多光荣。”
“可是让你等……”
“我愿意等。”雪梅打断他,语气坚定,“多久都等。”
林志转过头看她,晨光中,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他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狠狠地疼了一下。
“雪梅,”他停下脚步,很认真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四年后我还没混出个人样,没法给你好子,你还愿意跟我吗?”
“愿意。”雪梅毫不犹豫,“你就是你,有没有出息,都是你。”
林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抬手擦了擦,吸了吸鼻子:“傻子。”
“你才傻。”雪梅也笑了,眼泪却跟着笑一起掉下来。
走到镇上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镇汽车站很小,就一个破旧的棚子,几排长椅,墙上贴着斑驳的广告画。去县城的班车已经停在那里了,绿色的车身满是尘土。
车站里人不多,大多是赶早去县城办事的。林志的父亲去买票,雪梅和林志站在车旁。
“到了北京,要按时吃饭。”雪梅又说,这句话她已经说了三遍。
“嗯。”林志点头。
“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别逞强。”
“嗯。”
“学习别太拼命,身体要紧。”
“嗯。”
她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把能想到的都说了。于是她沉默下来,只是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这一刻的他永远刻在记忆里。
林志的父亲买好票回来,把票递给林志:“还有十分钟发车。”
林志接过票,看了看,又看了看雪梅。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我走了。”
“嗯。”雪梅点头。
林志转身,一只脚已经踏上车门踏板。
“林志!”雪梅突然喊了一声。
林志回头。
雪梅跑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进他手里:“这个……你带着。”
“什么?”
“你打开看看。”雪梅的脸红了。
林志打开布包,里面是一缕头发,用红绳系着。是他的头发——去年夏天他让她帮忙剪头发时,她悄悄留了一缕。
“我妈说,”雪梅的声音很小,“带着心上人的头发,就能平安。”
林志的手在抖。他把布包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着一件稀世珍宝。
“雪梅,”他声音沙哑,“我……”
司机按响了喇叭,催促乘客上车。
林志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肩:“上车吧,别误了车。”
林志最后看了雪梅一眼,转身上了车。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脏兮兮的车窗玻璃朝她挥手。
雪梅也挥手,笑着,眼泪却不停地流。
车子发动了,喷出一股黑烟,缓缓驶出车站。雪梅跟着车跑了几步,直到车子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里。
她站在扬起的尘土中,看着空荡荡的街,突然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块。
林志的父亲走过来,叹了口气:“回去吧。”
雪梅点头,却站着没动。直到汽车站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她一个人,她才转身,慢慢往回走。
镇上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卖菜的小贩摆开了摊子,早点铺子飘出油条的香味,拖拉机突突地开过,留下一路黑烟。
雪梅走得很慢。她路过供销社,路过邮局,路过那家理发店——陈军的理发店。门已经开了,陈军正在门口扫地,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招呼:“雪梅妹子,这么早来镇上?”
雪梅点点头,没说话,快步走过去了。
她能感觉到陈军的目光一直跟着她,但她不在乎。她的心已经跟着那辆绿色的班车,去了县城,很快就会坐上火车,去往一个她完全无法想象的远方。
回到村里时,已经是中午了。
母亲在院里晒麦子,看见她,直起腰:“怎么去了这么久?”
“车晚点了。”雪梅说,声音很平静,“我送他到车站。”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只是说:“吃饭吧。”
午饭很简单,玉米糊糊,咸菜,窝窝头。雪梅机械地吃着,味同嚼蜡。父亲和弟弟说着地里的活,母亲偶尔搭一句腔。没有人提林志,好像他从来不曾存在过。
吃完饭,雪梅收拾碗筷,弟弟去上学,父亲下地,母亲继续晒麦子。
她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家里打扫了一遍。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从枕头下拿出那本字典,翻到夹着林志照片的那一页。照片上的林志穿着高中校服,笑得灿烂。她把照片贴在口,闭上眼睛。
四年。
她开始一天一天地数。
那天晚上,雪梅做了一个梦。
梦见林志坐的火车开啊开,开进了一片白茫茫的雾里,再也看不见了。她在后面追,拼命追,可怎么也追不上。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子一天天过去,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她依然早起做饭,下地活,洗衣喂猪。只是多了一件事——等信。
按照林志说的,他应该已经到了北京,应该安顿下来了,应该写信了。
可是十天过去了,没有信。
十五天过去了,还是没有。
雪梅开始坐立不安。活时走神,切菜切到手,烧火忘了添柴。母亲骂了她几次,她只是低头不说话。
第二十天,邮递员老张的铃声终于响了。
雪梅几乎是飞奔过去的,跑到村口时,气喘吁吁,心跳得像要蹦出来。
“有……有我的信吗?”她问,声音在抖。
老张翻着邮包,慢条斯理。雪梅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手,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有。”老张终于掏出一个信封,“北京来的。”
雪梅一把抢过来,连谢谢都忘了说,转身就跑。跑回家,跑进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信封是白色的,右下角印着“北京大学”四个红字。她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撕不开信封。
终于,信纸被抽出来了。是林志的字,熟悉的,但又好像有些不同——更工整了,更有力了。
“雪梅,见信好。
我已经到北京一个星期了。学校很大,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从校门口走到宿舍,要走二十分钟。校园里有很多树,很多楼,还有湖。同学们来自全国各地,有的说话我都听不懂……”
雪梅贪婪地读着每一个字。林志在信里描述着北京大学的样子:图书馆有七层,藏书几百万册;食堂有十几个,饭菜花样繁多;宿舍是四人间,有暖气,有电扇,还有公共浴室。
他说他办了助学贷款,申请了勤工俭学,周末可以去图书馆帮忙。他说北京的天没有家里蓝,但晚上能看到很多星星。他说他想家,想槐花沟,想她。
信的最后一页,字迹变得有些潦草:
“雪梅,北京真的很大,很繁华。走在街上,看着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有时候会觉得恍惚——我真的在这里吗?我真的考上北大了吗?
同学们都很好,但也很不一样。他们聊的话题,我很多听不懂。他们穿的衣服,用的东西,我都没见过。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像个误入别人世界的局外人。
只有想到你,想到槐花沟,想到咱们的约定,心里才踏实些。
雪梅,你一定要等我。无论我在外面看到多大的世界,遇到多少人,你永远是我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随信寄了五十块钱,是我勤工俭学挣的第一笔钱。你拿着,买点好吃的,别总舍不得。
等你的回信。
林志
2001年9月8”
信纸里果然夹着一张五十元的纸币,崭新的,对折着。
雪梅拿起那张钱,看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上面。不是高兴,是心疼。林志在北京,人生地不熟,还要打工挣钱,还要给她寄钱。
她把钱小心地收起来,然后铺开信纸,开始回信。
她写得很长,写了家里的事,写了地里的庄稼,写了弟弟的学习,写了王老师又送书来了。她没写自己的苦,没写母亲的唠叨,没写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她只想让他安心读书,不要挂念。
信的最后,她写道:“钱我收到了,但下次不要再寄了。你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我什么都不缺。你好好读书,别太累着自己。我等你,一直等。”
寄信的那天,雪梅又去了镇上。
邮局里,她买了最便宜的信封和邮票。贴邮票时,她犹豫了一下,又买了一张——她想,万一林志回信快,她可以马上再写一封。
从邮局出来,她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走。路过新华书店,她站在橱窗外看了很久。玻璃窗里摆着很多书,精装的,烫金的,看起来很贵。她想起林志信里说的图书馆,七层楼,几百万册书。
那是她永远无法想象的世界。
走着走着,又走到了汽车站。那辆绿色的班车还在,只是更破了。她站在那天送别的位置,看着车子进站,出站,载着人来,载着人走。
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有人拥抱,有人挥手。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子又恢复了平静。等信,回信,等下一封信。林志的信很规律,大约半个月一封。他讲学校的事,讲北京的新鲜事,讲他的困惑和迷茫,也讲他的成长和收获。
雪梅的回信也很规律。她从不诉苦,只报平安,说些琐碎的事,说她又看了什么书,有什么感想。她的字越来越好,信也越写越有文采。有时候她会摘抄书里的句子,有时候会写自己的小诗。
林志每次都会在回信里夸她,说她有灵气,说她的文字很美。他说等以后,要帮她出本书。
雪梅看着这些话,会笑,会脸红,会心跳加速。但笑过之后,心里又会泛起一丝苦涩——她和林志的距离,真的在一点一点拉大。他在读英文原版书,她在看高中语文课本;他在学微积分,她在算一亩地能打多少粮食;他在讨论国家大事,她在心明天吃什么。
但她还是等。固执地,倔强地,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那个承诺。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
山里下了第一场雪,很大,把整个槐花沟都盖白了。雪梅坐在窗前,给林志织毛衣。毛线是母亲从镇上买的,最便宜的那种,但雪梅织得很用心,一针一线,密密实实。
她想象着林志穿上这件毛衣的样子——在北京的冬天,在北大校园里,他会暖和吗?会想起她吗?
腊月里,林志来信说,寒假不回来了。
“学校有个科研,导师让我留下来帮忙。”他写道,“这是个好机会,能学到很多东西,还能挣点钱。雪梅,对不起,今年不能回去看你了。等明年,明年暑假我一定回去。”
雪梅看着信,看了很久。然后她回信说:“好,你忙你的。注意身体,别太累。”
她把织好的毛衣寄了过去,连同她攒下的五十块钱——林志之前寄给她的,她一分没花。
母亲知道后,叹了口气:“傻闺女,人家不回来,你还贴钱。”
雪梅不说话,只是低头活。
腊月二十三,小年。村里在外打工的人都陆续回来了,到处是热闹的团聚场面。雪梅家却冷冷清清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菜比平时丰盛些,有肉,有鱼,还有一瓶白酒。父亲喝了几杯,话多了起来,说起林志,说起大学生,说起外面的世界。
“林志那孩子,有出息。”父亲说,“以后肯定是个人物。”
母亲没说话,只是给雪梅夹了块肉:“多吃点,瘦了。”
雪梅低头吃饭,眼泪掉进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咸咸的。
晚上守岁,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给林志写信。写村里的热闹,写家里的年夜饭,写弟弟又长高了。写到最后,她停下笔,看着窗外的雪。
北京的除夕,是什么样子的呢?林志在做什么?是和同学一起过?还是一个人在宿舍?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个没有林志的春节。
开春后,子又忙起来。春耕,播种,施肥,锄草。雪梅像个男人一样在地里活,手上磨出的茧子一层又一层。
林志的信还是半个月一封。他说科研进展顺利,导师很器重他。他说春天来了,未名湖边的花都开了,很美。他说有时候会梦见槐花沟,梦见那片槐树林。
雪梅在回信里说,槐花也快开了,等开了,她给他寄一些晒的槐花,可以泡茶喝。
四月底,槐花果然开了。满山满谷,洁白如雪,香气浓郁得化不开。雪梅摘了很多,晒了,包了一小包,连同信一起寄了过去。
林志回信说,槐花收到了,泡茶很香,有家乡的味道。他说谢谢,说想她。
雪梅看着信,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
五月的一天,邮递员老张送来一封信,比平时厚。
雪梅拆开,里面除了信,还有一张照片。是林志在北京拍的——他站在未名湖畔,身后是博雅塔,笑得灿烂。他穿着她织的那件毛衣,蓝色的,很合身。
照片背面写着:“雪梅,春天快乐。想你。”
雪梅把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收进字典里。那天晚上,她看着照片入睡,做了一个很甜的梦。
六月,林志来信说,暑假要跟导师去南方调研,可能又不能回来了。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能去很多地方,长很多见识。”他写道,“雪梅,再等我一年。明年,明年暑假我一定回去。”
雪梅回信说:“好,你去吧。注意安全。”
信寄出去后,她一个人去了那片槐树林。槐花已经谢了,树上结出了细小的豆荚。她坐在那棵最大的槐树下,看着远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七月,最热的时候。地里的活忙完了,有一段短暂的农闲。
一天下午,雪梅正在溪边洗衣服,弟弟小峰气喘吁吁地跑来:“姐!姐!林志哥回来了!”
雪梅手里的棒槌掉进水里。
“你说什么?”
“林志哥回来了!”小峰重复,“我刚在村口看见的!他提着行李,往家走呢!”
雪梅站起来,衣服也顾不上,拔腿就往村里跑。水花溅了一身,她也顾不得。
跑到村口,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林志,真的是林志。他瘦了些,黑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雪梅。”
雪梅站在原地,突然不敢上前。她看着林志,看着这个离开了一年的少年,感觉他变了,又好像没变。他的气质更沉稳了,穿着也更讲究了——白色的衬衫,蓝色的牛仔裤,都是她没见过的款式。
“你……你怎么回来了?”她终于问,“不是说要调研吗?”
“提前结束了。”林志走过来,很自然地把手里的行李放在地上,“我想给你个惊喜。”
雪梅的眼泪涌上来。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怎么了?”林志抬起她的脸,“看见我不高兴?”
“高兴。”雪梅说,眼泪却掉得更凶,“我高兴。”
林志笑了,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傻姑娘。”
那天晚上,雪梅家难得地热闹起来。
林志来了,提着一大包东西——给雪梅父亲的两瓶酒,给雪梅母亲的一块布料,给雪梅的一件连衣裙,给小峰的一套文具。
母亲做了一桌好菜,有肉有鱼。父亲拿出那两瓶酒,和林志喝了几杯。桌上气氛很好,大家说说笑笑,像一家人。
雪梅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抬头看看林志。他说话的方式变了,用词更讲究了,讲的事情也更大了——南方的经济发展,城市的建设,国家的政策。
父亲听得津津有味,母亲则时不时看雪梅一眼,眼神复杂。
吃完饭,林志说:“叔,婶,我想带雪梅出去走走。”
母亲看了雪梅一眼,点点头:“早点回来。”
出了门,天色已经暗下来。夏天的夜晚,山里很凉爽,有微风,有虫鸣,有淡淡的草木香。
林志很自然地牵起雪梅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温暖,那么柔软。
他们往后山走,走到那片槐树林。月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这一年,你辛苦了。”林志说,声音很温柔。
“不辛苦。”雪梅摇头,“你呢?在外面好吗?”
“好,也不好。”林志说,“见识了很多,学到了很多,但也……迷茫了很多。”
他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雪梅坐下来,离他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皂味——是城里人用的那种,和山里人用的肥皂不一样。
“迷茫什么?”她问。
“迷茫未来,迷茫自己。”林志看着远处黑黝黝的山,“雪梅,你知道吗,在北京,在北大学生里,我不是最优秀的。比我聪明的人很多,比我有背景的人更多。有时候我会想,我这么拼命,到底能不能闯出一片天?”
“你一定能。”雪梅说,语气很坚定,“你一直都很优秀。”
林志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里面有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崇拜。他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雪梅,”他说,“有时候我会害怕。”
“怕什么?”
“怕我配不上你的等待。”林志的声音很低,“怕我努力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碌碌无为。怕我给不了你承诺的生活。”
雪梅握住他的手:“我不要什么好生活。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平平淡淡的,就很好。”
林志看着她,看了很久,突然说:“雪梅,我想抱抱你。”
雪梅愣了一下,脸红了。但她没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林志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温暖,很结实,带着淡淡的书香和远方城市的气息。雪梅把脸埋在他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觉整个人都被温暖包裹着。
“雪梅,”林志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撑不下去。每次累了,迷茫了,想到你,想到你在等我,我就又有力气了。”
雪梅的眼泪掉下来,浸湿了他的衬衫。
“我会一直等。”她说,“一直等,等到你回来。”
林志抱得更紧了。他在她头发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是额头,然后是脸颊。
雪梅浑身僵住了。这是林志第一次吻她——除了去年冬天那个轻轻的额头吻。
“林志……”她的声音在抖。
“雪梅,”林志看着她,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我想……我想……”
他没说完,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那里面有爱,有渴望,还有一种雪梅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雪梅的心跳得厉害。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母亲说过,女孩子要自重,结婚前不能……可是这是林志,是她等了这么多年,要托付一生的人。
“你……”她声音小得像蚊子,“你会娶我的,对吗?”
“会。”林志毫不犹豫,“等我大学毕业,第一件事就是娶你。我发誓。”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么认真,那么真诚,像要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雪梅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的少年,看着他说出这样郑重的话。所有的顾虑,所有的犹豫,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她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林志的吻落下来,落在她的唇上。很轻,很温柔,像羽毛拂过。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渐渐变得炽热,变得急切。
月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虫鸣在四周响起,此起彼伏,像在为这个夜晚伴奏。
风轻轻吹过,吹动了树叶,也吹动了两个年轻人滚烫的心。
事后,雪梅躺在林志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觉整个人都在云端。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温柔得像一层纱。
林志轻轻抚着她的头发,雪梅摇摇头,脸埋在他前。
“雪梅,”林志说,“我会对你负责的。一辈子。”
“嗯。”雪梅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他们在槐树林里待到很晚。林志说了很多话,说他的计划,说他们的未来。他说等他在北京站稳脚跟,就把她接过去。他说要让她过上好子,要让她穿漂亮的衣服,要带她去看外面的世界。
雪梅安静地听着,心里满满的,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夜深了,林志送她回家。在村口,他又抱了抱她:“明天我来找你。”
“好。”雪梅点头。
她看着他走远,才转身回家。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那一夜,雪梅又失眠了。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幸福。她摸着自己的嘴唇,那里还留着林志的温度。她想着他说的话,想着他们的未来,想着四年后,她会成为他的新娘。
窗外的月光很亮,很圆。
雪梅闭上眼睛,笑了。
她不知道,这个月光温柔的夜晚,这个她交出一切的夜晚,会成为她人生中最后一个幸福的夜晚。
她更不知道,此刻的林志,回到家里,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除了幸福,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对未来的不安,对承诺的不安,对这个太过沉重的责任的不安。
但他很快把这些不安压了下去。他想,他会对雪梅好的,会娶她的,会给她好子的。
他这样想着,睡着了。
窗外的月亮,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沉默不语。
天,快要亮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命运的齿轮,也在这一刻,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