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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002年的秋天,槐花沟的落叶比往年都要早。

雪梅蹲在溪边洗红薯,手指冻得通红。已经是九月了,山里的早晚有了凉意,溪水更是冰冷刺骨。她机械地搓着红薯上的泥,眼睛却不时瞟向村口那条土路——邮递员老张该来了。

林志的信,已经迟了五天。

按往常的规律,半个月一封,雷打不动。可这次,整整二十天过去了,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始终没有出现在村口。雪梅数过历,数过手指,甚至数过夜里屋顶掉下的灰尘——她睡不着,睁着眼睛等天亮,等邮递员的铃声。

“雪梅!红薯要搓烂了!”母亲在岸上喊。

雪梅回过神,才发现手里的红薯已经被搓得只剩一半。她慌忙把红薯放进篮子,提着上岸。冰凉的水顺着胳膊往下淌,她打了个寒颤。

“想什么呢?魂都丢了。”母亲接过篮子,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林志还没来信?”

雪梅摇摇头,低头拧裤脚。

“许是学校忙。”母亲说,声音有些含糊,“大学生嘛,事儿多。”

雪梅没说话。她知道母亲在安慰她,但这话她自己已经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了——许是学校忙,许是信在路上耽搁了,许是……她不敢想那个“许是”。

回到家,她照例先去自己房间,翻开枕头下的字典。林志所有的信都夹在里面,按时间顺序排得整整齐齐。她抽出最近的一封,是八月底寄来的,已经快一个月了。

那封信很短,只有一页纸。林志说开学了,课很多,他选修了经济学和计算机,还想辅修英语。他说很忙,可能不能像以前那样经常写信。他说让她别担心,他一切都好。

雪梅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林志的信向来详细,至少三页纸,事无巨细都要跟她分享。可这封信,潦草,简短,像是在应付什么。

她没敢回信问。她怕问多了,显得自己不懂事,显得自己不够体谅。大学生嘛,忙是应该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心里那弦,却越绷越紧。

又过了三天,信终于来了。

那天下午,雪梅正在院里劈柴。斧头很重,她抡起来有些吃力,但还是一下一下,狠狠地劈下去。木柴裂开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像是要把什么劈碎。

“雪梅——信——”

老张的铃声和喊声同时响起。

雪梅扔下斧头就跑,跑到村口时,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老张从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北京来的,这回晚了啊。”

雪梅接过信,手心都是汗。信封很薄,比以往都薄。

“谢谢张叔。”她说,声音有些抖。

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握着信跑回家,跑进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颤抖着撕开信封。

只有半页纸。

“雪梅:

见信好。最近很忙,实验、论文、社团活动,时间排得很满。北京秋天很美,银杏黄了,很多人在拍照。我一切都好,勿念。

你照顾好自己。

林志

2002年9月15”

没了。

雪梅翻来覆去地看,正面,反面,对着光看,怕漏了什么。可真的只有这么多,连“想你”都没有,连“等我”都没有,连随信寄钱都没有——以前他每次都会寄一点钱,哪怕只有十块二十块。

她坐在炕沿上,盯着那半页纸,看了很久。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纸上的字迹变得模糊。她突然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半页纸上的字。“很忙”、“勿念”、“照顾好自己”——客气,疏离,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说话。

她起身,点起煤油灯,铺开信纸想回信。笔握在手里,却不知道写什么。写地里的红薯收完了?写弟弟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写母亲的老寒腿又犯了?

这些琐碎的事,在林志那个广阔的世界里,算什么呢?

最终,她只写了一页纸。和以往一样,报平安,说家里都好,让他别担心,专心学习。信的结尾,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写下了那句:“我等你。”

写完,她看着那三个字,突然觉得有些可笑。等什么呢?等一个越来越模糊的背影?等一个越来越冷淡的回应?

她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放在桌上。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忽明忽暗。

第二天,她去镇上寄信。路过那家理发店时,陈军正在门口给一个客人理发。看见她,他笑着打招呼:“雪梅妹子,寄信啊?”

雪梅点点头,快步走过去。

她能感觉到陈军的目光一直跟着她,那种毫不掩饰的、带着怜悯的目光。村里人都在传,说林志上了大学,眼界高了,看不上农村姑娘了。这些话,她假装听不见,但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从邮局出来,她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走。路过新华书店,她站在橱窗前,看着里面崭新的书。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一个穿着旧衣服、头发枯黄、眼神黯淡的农村姑娘。

这就是林志现在看到的世界吗?穿时髦衣服的城里姑娘,读英文原版书的女同学,会弹钢琴会说英语的周倩——林志在信里提过几次的那个女孩,虽然只是轻描淡写,但雪梅记得。

她转身离开,脚步沉重。

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十月。

林志的信更少了,一个月才来一封,而且越来越短。十一月那封,只有几行字:“雪梅:忙。天冷了加衣。林志。”

连称呼都省了,连落款都简化了。

雪梅看着那封信,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她把它夹进字典里,和之前的信放在一起。她数了数,从九月到现在,一共四封信,加起来不到三页纸。

而她的回信,已经攒了厚厚的十几封,每一封都写得很长,很认真。

她开始做噩梦。梦见林志在很远的、她看不见的地方,越走越远。她在后面喊,他听不见。她追,追不上。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白天,她拼命活,想把那些念头赶出脑子。可手在动,心却在疼。劈柴时,她会突然停下来,看着远方,发呆。洗衣服时,她会把一件衣服搓了又搓,直到搓破。

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多做点好吃的,多让她休息。可雪梅吃不下,也睡不着,人一天天瘦下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十二月初,村里下了第一场雪。

雪很大,一夜间把整个槐花沟都盖白了。早晨起来,雪梅推开房门,看着白茫茫的院子,突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冬天,林志回来,在槐树林里吻她,说会娶她。

那些话,那些画面,清晰得就像昨天。可那个人,已经远得像上个世纪。

她穿上最厚的棉袄,戴上围巾,往后山走。雪很深,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很吃力。但她还是走到了那片槐树林。

树都秃了,枝丫上积着雪,偶尔有雪块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找到那棵最大的槐树,树下那块大石头已经被雪埋了一半。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那块石头,看着这个承载了她所有美好回忆的地方。然后她蹲下来,用手扒开石头上的雪,露出光秃秃的石面。

月光下,就是在这里,她把自己交给了他,那天晚上林志在她耳边滚烫的情话,惊天动地的誓言,夜夜都在她的耳边回荡。

而现在,他在哪里呢?

雪越下越大,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围巾上,睫毛上。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雪雕。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母亲,打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回家吧。”母亲说,声音很轻。

雪梅转过头,看着母亲,突然问:“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母亲愣住了。

“你知道他上了大学,就会变,是不是?”雪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知道他答应我的那些话,都实现不了,是不是?”

母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伞往她那边挪了挪。

雪梅站起来,腿已经冻僵了,踉跄了一下。母亲扶住她,感觉到她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回家。”母亲又说,这次声音硬了一些。

雪梅跟着母亲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深深浅浅,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那天晚上,雪梅发烧了。

烧得很厉害,说胡话,一会儿喊林志的名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母亲守在床边,用湿毛巾给她敷额头,喂她喝水。父亲连夜去镇上请了医生。

医生来了,量了体温,打了针,开了药。说可能是风寒入体,加上心事重,让好好养着。

雪梅在床上躺了三天。第三天下午,烧退了,她清醒过来,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突然说:“妈,我想去北京。”

母亲正在给她熬药,手一抖,药罐差点打翻。

“你说什么?”

“我想去北京,去找林志。”雪梅坐起来,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定,“我要当面问他,到底还记不记得我们的约定。”

母亲放下药罐,走到床边,看着她:“你怎么去?路费哪来?去了住哪?北京那么大,你知道他在哪?”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水一样浇下来。

雪梅沉默了。是啊,她怎么去?她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北京那么远,那么大,她一个人,怎么找?

“就算找到了,”母亲继续说,“他要是不认你,怎么办?他要是有别的姑娘了,怎么办?雪梅,听妈一句劝,别去了。给自己留点脸面。”

“脸面?”雪梅笑了,笑得很凄凉,“我还有脸面吗?全村人都知道我在等他,都知道他不要我了。我还有脸面吗?”

母亲的眼圈红了。她坐下来,握住雪梅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满是茧子。

“闺女,”母亲的声音哽咽了,“妈知道你苦。可这就是命。咱们庄稼人,认命吧。”

认命。

又是这两个字。

雪梅抽回手,躺回去,面朝墙壁,不再说话。

母亲叹了口气,起身继续熬药。药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苦得让人想吐。

雪梅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土墙。墙上有她小时候画的画,已经褪色了,模糊了。就像她和林志的那些回忆,那些承诺,也在一点点褪色,模糊。

可她不甘心。

她想起那个月光温柔的夜晚,想起林志滚烫的吻,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那些都是真的,她相信都是真的。就算现在变了,也一定有什么原因。

对,一定有什么原因。也许他生病了?也许他家里出事了?也许他只是压力太大?

她给自己找了一千个理由,来说服自己,林志不会变,不会不要她。

烧完全退后,雪梅又给林志写了一封信。这次,她没再只报平安。

“林志:

你已经两个月没好好写信了。我不知道你怎么了,是生病了?还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如果是,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如果你只是忙,那我不打扰你。但你能不能至少每个月写封信,告诉我你还平安?

我每天都在等你的信。有时候等不到,就会胡思乱想。我怕你出事,怕你生病,怕你……

林志,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如果你忘了,你告诉我。如果你没忘,也请你告诉我。

我在等你,一直等。

雪梅

2002年12月10”

这封信,她写得很艰难,写写停停,涂改了很多次。寄出去时,她的手在抖,心在跳,像在做一个生死攸关的决定。

信寄出去后,她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这次,等得更煎熬。因为她不知道会等来什么——是一封温暖的、解释的信?还是一封冰冷的、决绝的信?或者,本等不到回信?

圣诞节前一天,邮递员老张来了。

雪梅正在院里喂鸡,听见铃声,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鸡食撒了一地。她顾不上捡,拔腿就往村口跑。

老张递给她一封信,很薄,和上次一样薄。

雪梅接过信,没像往常那样马上拆开。她握着信,慢慢走回家,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炕沿上,她盯着信封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撕开。

只有一张明信片。

是北京的风景照,天安门广场,背面印着“北京大学”的字样。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字:

“雪梅:圣诞快乐。林志。”

没了。

甚至连期都没有。

雪梅看着那张明信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砸在明信片上,晕开了那行字。

圣诞快乐。

多客气,多礼貌,像在问候一个远方的、不太熟的朋友。

她把明信片扔在地上,用脚踩,用力地踩,直到把它踩得皱巴巴,沾满泥土。然后她蹲下来,把它捡起来,小心地抚平,又夹进字典里。

她不能丢。这是林志给她的最后一点东西,也许是最后一点了。

那天晚上,村里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来了不少,到处是热闹的团聚场面。有人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烟花。

雪梅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烟花,亮起来,又暗下去,消失在黑暗里。

就像她的爱情,她的梦想,她的青春。

亮过,然后暗了,灭了。

远处传来歌声,是年轻人在喝酒唱歌,唱流行歌曲,唱《大约在冬季》。雪梅听过这首歌,林志教她唱的。歌词里说:“你问我何时归故里,我也轻声地问自己,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现在就是冬季。

可他不会归故里了。

雪梅转身回屋,关上门,把所有的热闹关在外面。屋里很冷,煤油灯的光很弱,勉强照亮一小片地方。

她坐在炕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突然,她想起一件事——林志的生快到了。一月十八号,还有不到一个月。

她想起去年他生,她给他织了条围巾,寄到北京。他回信说很喜欢,每天都戴。信里还附了一张照片,他戴着那条围巾,在未名湖边,笑得很灿烂。

那张照片,她还留着。

她从字典里翻出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一脸阳光的少年。那是她的林志,爱她、等她、承诺要娶她的林志。

可现在这个林志,是谁呢?

她把照片贴在口,闭上眼睛。

再等等,她对自己说。等到他生,如果他连生都不联系,那……那她就死心。

死心。

这个词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心里。

但她必须给自己一个期限,一个死心的理由。否则,她会一直等下去,等到天荒地老,等到变成村里人嘴里的笑话。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停了,歌声也散了。夜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沉重而缓慢。

雪梅吹灭煤油灯,躺下来。黑暗像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淹没。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等天亮。

等下一个黎明。

等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林志的生祝福。

而此刻,在北京大学的学生宿舍里,林志正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他的桌上摊开着一本英文教材,旁边放着一封刚写完的信——不是给雪梅的,是给周倩的。

周倩是他的同班同学,那个会弹钢琴、会说英语的城里姑娘。这学期,他们在一个课题组,经常一起做实验,一起讨论问题。周倩聪明,开朗,家境好,懂得多。和她在一起,林志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有未来的人。

而雪梅……雪梅是他的过去,是他的负担,是他想摆脱却又不敢摆脱的责任。

他想起雪梅的最后一封信,那封信里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卑微的恳求。他心里闪过一丝愧疚和后悔,但很快被烦躁取代。

他抓起那封写给周倩的信,看了看,又放下。然后他拉开抽屉,里面躺着雪梅最近寄来的十几封信,他都没拆。

他拿出一封,想拆开看看,但最终又放回去,锁上了抽屉。

有些东西,看了,心会软。

而他的心,不能再软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校园,覆盖了未名湖,覆盖了博雅塔,也覆盖了某个遥远山村里,一个姑娘破碎的梦。

夜很深了。

林志关上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夏天,在槐树林里,月光下,雪梅红着脸点头的样子。

那时他是真心的。

那时他以为,真心可以战胜一切。

现在他知道了,真心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着了,就不会想了。

而千里之外的槐花沟,雪梅还在睁着眼睛,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天明。

雪,还在下。

下得无声无息,下得铺天盖地,下得好像要掩埋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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