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程比季沉想象的要漫长和痛苦。
粗大的针头扎进肘窝静脉时，他只皱了皱眉。但看着自己殷红的血液，顺着透明的塑料管，汩汩地流入那个挂在架子上、标注着容量刻度的血袋时，一种冰冷的、生命被抽离的实感，伴随着越来越强烈的眩晕、心慌、和全身发冷，开始疯狂啃噬他的神经。
刘医生倒是“专业”，一边慢悠悠地控制着抽速，一边给他另一只手挂上了生理盐水。“放心，死不了，我手稳得很。就是抽完你得虚几天。”
1000毫升的血，装了满满两个标准血袋。
当最后一个血袋装满，针头拔出的瞬间，季沉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快得像要挣脱腔，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了，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极度的寒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服。
“躺好！别动！”刘医生麻利地给他按住针眼，换了袋高浓度的葡萄糖，又加了点不知道什么药水，滴速调快，“给你加点料，扛住。睡一觉，醒了能好点。”
季沉已经说不出话，只能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死死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形成的污痕，用尽全部意志力抵抗着排山倒海般袭来的昏沉和濒死感。
不能晕过去。血还不够……空间要的是“静脉血”，是直接从血管里出来的、带着生命本源力量的“精血”。这两个血袋里的，可以吗？还是必须直接从体内流向空间？
他不知道。他赌不起。
在诊所躺了将近四个小时，葡萄糖和药物起了点作用，眩晕感减轻了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和冰冷，丝毫未减。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连坐起来都眼前发黑。
“可以了，走吧。”刘医生看了眼挂完的瓶子，开始赶人，“钱货两清。记住，回去躺着，至少三天别下地，多吃猪肝红枣。”
季沉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才颤巍巍地从那张散发着怪味的小床上爬起来。每动一下，都像耗尽了所有的能量。他拿起桌上那两袋沉甸甸的、暗红色的血袋，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把血袋小心地藏进宽大的旧外套里，付了钱，然后一步一挪，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拖着千斤镣铐，艰难地挪出了诊所。
外面天已经黑了。冷风一吹，他晃了晃，差点摔倒，连忙扶住冰冷的墙壁。胃里空空如也，却恶心得想吐。视线模糊，看路灯都带着重影。
但他不能停。他撑着墙，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朝着城外更偏僻的、靠近一条污水河的荒地方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去。那里有一些废弃的烂尾楼和工棚，足够隐蔽。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消耗着他仅存的生命力。他感觉自己像个漏气的皮球，生命力正随着汗水、颤抖和每一次心跳，飞速流逝。
不知走了多久，可能一个小时，可能更久，他终于挪到了一个半塌的、散发恶臭的废弃工棚里。这里堆满了建筑垃圾，没有人迹。
他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冰冷的砖墙滑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铁锈味。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两袋血，放在地上。暗红色的血液在昏暗中，透着诡异的光泽。
然后，他伸出左手，看着手腕上那个血红的数字。在抽了1000毫升血后，那个数字似乎都黯淡了许多，仿佛随时会熄灭。
“8”……
不，在过来的路上，在他感觉生命力飞速流逝时，那个数字，似乎又模糊地跳动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仔细看去。
血红的数字，变了。
不再是“8”。
而是……
“9”？
不，是倒过来的？
是“6”？
也不是……
他眨了眨眼，模糊的视线艰难聚焦。
看清了。
是 “2”。
“2”的后面，似乎还有更小的、模糊的、代表小时的数字，但看不太清。
但那个主数字，“2”，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刻在他的手腕上。
216小时。折算过来，正好是9天。
他剩下的自然寿命，从之前的二十天左右，在经历了爆炸冲击、灵金困扰、极度焦虑，尤其是刚刚这次超极限的抽血后……
首次，跌破了10天大关。
只剩下，9天。
216小时。
季沉看着那个“2”，看了很久。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的空洞。
然后，他咧开裂出血的嘴唇，无声地笑了。笑容在惨白的脸上，扭曲而骇人。
“命值几个钱？”他对着空气，嘶哑地、自嘲地低语，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掉，“老子……按小时计费。”
说完，他不再犹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右手，拇指上的扳指，对准了地上那两袋暗红色的血。
集中全部残余的意念，疯狂地想着那个灰蒙空间，想着那口枯井，想着“精炼/稀释”功能，想着那1000毫升静脉血的需求！
“拿去！都拿去！修复！激活！”
“给老子……把‘稀释’功能……打开！”
嗡——
拇指上的扳指，裂纹深处那一直黯淡的绿痕，在这一刻，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翠绿色光芒！那光芒甚至穿透了脏污的外套布料，将整个阴暗废弃的工棚，映照得一片惨绿！
地上，那两袋暗红色的血，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袋口自动打开，里面浓稠的血液，化作两道粘稠的血线，逆着重力，升腾而起，然后，被疯狂地吸入了扳指表面的裂纹之中！
季沉感觉自己的灵魂，都仿佛要被这恐怖的吸力扯出体外！比抽血时强烈百倍的生命流逝感，瞬间将他淹没！那不是血液的流失，那是生命本源、是灵魂之力的疯狂燃烧！
“呃啊啊——！！！”
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身体剧烈抽搐，眼前彻底被一片血红和翠绿交织的、光怪陆离的色彩覆盖，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又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冰冷的、机械的提示音：
【“精炼/稀释”子功能模块……修复激活成功。】
【当前可用稀释比例：1% – 99%。】
【稀释介质：需消耗灵泉或同源生命能量。】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垂危……寿元严重透支……剩余自然寿命：约 9 天……】
【进入强制休眠保护……】
之后，便是永恒的、冰冷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