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回来那天,全城都出动了。
百姓挤在街道两边,伸长脖子往城门口看。孩子们骑在大人肩上,手里攥着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
有个小女孩把一朵蔫了的桃花在弟弟耳边,弟弟伸手去抓,抓下来揉成一团,花瓣碎在指缝里。
孙权站在城门口,陈武站在他旁边。太阳很毒,晒得地上的土都发白,青石板路烫脚底板。
他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官道尽头,看了很久。蝉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心烦。
先回来的是斥候,骑着快马,一路喊“大公子回来了”。
声音劈开热浪,从官道尽头一路滚过来。
是扛旗的兵士,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上写着“孙”字。
然后是黑压压的队伍,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脚步声震得地皮发颤。扬起的尘土像一条黄龙,从官道尽头卷过来,呛得人直咳嗽。
百姓们往后退了退,又往前挤,孩子们骑在大人肩上拍手。
孙策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他瘦了,黑了,颧骨突出来,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净。
铠甲上有几道新的刀痕,嵌在甲片的缝隙里。他从马上跳下来,靴子砸在地上,溅起一蓬灰。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孙权。铠甲硌得人生疼,铁片子凉冰冰的,可他的胳膊是热的。
“仲谋!想不想我?”
孙权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可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想。”
孙策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落在他肩上,最后回到他脸上。
他伸手拍了拍孙权的肩。“没瘦。还行。”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百姓。
孩子们把野花扔过来,黄的白的紫的,落在他脚下,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盔上。他弯下腰,捡起一朵蔫了的桃花,在孙权耳朵上。
花瓣已经皱了,边角发褐,可还有一点粉红。“戴着。好看。”孙权愣了一下,伸手去摸,孙策已经大步往城里走了。
他站在那儿,耳朵上别着一朵蔫桃花。陈武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
孙权瞪他一眼,把花摘下来,攥在手心里。花瓣蔫蔫的,软塌塌的,可还有一点香气。
那天晚上,孙策在府里摆酒。院子里支了几张桌子,灯笼挂在桂花树上,红彤彤的,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
孙策喝了很多,脸涨得通红,跟程普比划,跟黄盖碰杯,跟韩当划拳。他右手不方便,就用左手。
划输了,喝。划赢了,也喝。
周瑜坐在他旁边,替他挡了几杯,挡不住了,就看着他喝。
程普那张严肃的脸也被他逗笑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黄盖喝了几杯就去歇着了,走的时候脚步有点晃,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稳住。韩当陪着他,一块儿走了。
孙权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灯笼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明明暗暗的。他忽然想起孙策走的那天,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现在他回来了,坐在那里喝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孙权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辣,可他已经习惯了。
酒过三巡,孙策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孙权面前。他的脚步有点晃,可手很稳,酒杯里的酒一滴都没洒出来。
“仲谋,”他说,“我敬你一杯。”孙权赶紧站起来。“哥,你敬我什么?”孙策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别的。“敬你替我守家。”他一饮而尽,把酒杯倒过来,一滴不剩。“仲谋,你比我强。”
孙权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端起酒杯,也一饮而尽。酒辣得他直咳嗽。“哥,你比我强。”
孙策大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掌心粗糙,力道很重,揉得他脑袋都歪了。“孙家的儿子,都是好样的。”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来,喝酒!”
那天晚上,孙权喝醉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屋的,只记得陈武架着他,一路走一路说:“二公子,您醉了。”
他嘟囔了一句“没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醒来,头疼得像要裂开。他坐在床上,揉着太阳,看见桌上放着一碗粥,旁边还有一碗醒酒汤。
他端起醒酒汤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可还是喝完了。喝完穿上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陈武已经在等着了。他今天换了一身净的短褐,刀挂在腰里,站得笔直。“二公子,今天还骑马吗?”
孙权说:“骑。”他翻身上马,跟着陈武往外走。
路过山越人的地时,他勒住马,看了一眼。地里的苗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阿公蹲在地头,正在拔草,动作很慢,一棵一棵地拔,放在身边,码得整整齐齐。他看见孙权,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孙权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路过村口的时候,他往路边那块石头看了一眼。
那个乞丐老人不在。只有石头,孤零零地坐着,上面落了几片叶子,被风吹得打转。孙权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风迎面吹来,带着江水的腥气。
他忽然想起孙策昨晚说的话——“你比我强。”他不知道他强在哪里。他只知道,他得往前走。
走到那些山越人吃饱饭,走到区阳晒出白花花的盐,走到那些黑丝从孙策头顶消失。
回到府里,孙权去找了周瑜。周瑜正在屋里看书,窗子开着,桂花枝伸进来,蹭着他的肩膀。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书,笑了。“酒醒了?”孙权在他对面坐下。“醒了。公瑾兄,我想问你一件事。”周瑜给他倒了杯茶。孙权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公瑾兄,”他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我哥变了?”
周瑜看着他。“变了?哪儿变了?”
孙权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能说我看见他头顶有黑丝,说了周瑜也不会信。“他打仗不要命。陈武说,他每次都冲在最前面。程普劝了多少回,他不听。”他顿了顿,“我怕他哪天……”
他没说完。周瑜替他说完了。“怕他哪天栽在战场上?”
孙权点头。他低下头,看着茶杯。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桂花被风吹进来,落了一瓣在桌上。他伸出手,拈起来,放在掌心。“仲谋,你知道他为什么每次都冲在最前面吗?”
孙权摇头。
“因为他不冲,别人就不敢冲。他冲了,后面的人才会跟上。他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周瑜把花瓣放在桌上。“他也比谁都累。可他不说。他不能说。说了,别人就不跟了。”
孙权攥紧了拳头。“那怎么办?就让他一直冲?”
周瑜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所以他要你。你要替他守着后面。他在前面冲,你在后面守。他冲不动了,你接着守。你们兄弟俩,一个冲,一个守。谁也别抢谁的活。”
孙权愣住了。他坐在那里,看着周瑜。他忽然明白了周瑜的意思——不是让他去拦孙策,是让他接住孙策。
接住他打下来的地盘,接住他带回来的人,接住他万一哪天冲不动了、留下的那些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桂花开了,金灿灿的,香气飘进来,混着露水的味道。他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孙权去找了孙策。孙策正坐在院子里,一个人,手里拎着酒壶,没喝,只是捏着壶颈来回转。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辉如水,照在院子里,照在桂花树上,照在他空荡荡的袖子上。
孙权在他身边坐下。孙策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孙权摇头。“没有。”
孙策笑了。“那你来找我什么?”
孙权想了想。“不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傻小子。”他没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孙权也没说话。兄弟俩并肩坐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桂花在风里轻轻摇着,偶尔落几瓣,飘在肩上,落在膝头。
过了很久,孙策忽然开口。“仲谋,你知道吗,在战场上,我有时候会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孙权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被月光照得发白,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可眼睛还是亮的。
孙策没看他,还是看着月亮。“不是让你替我打仗。是让你替我看。看那些我打下来的地方,是不是值得打。看那些我带回来的人,是不是值得信。看我走的路,是不是对的。”他顿了顿,“你看得比我清楚。”
孙权低下头。他想起阿公蹲在地头看苗的样子,想起槃站在队伍前面喊口令的样子,想起区阳捧着盐碗哭的样子。
他看得清楚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看。
看清楚了,才能告诉他哥。他抬起头,看着孙策。看着他头顶那团血红的火光,看着那几缕缠绕的黑丝。他想说什么,可说不出口。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哥,看月亮。
月亮很薄,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悬在天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