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没有立刻去找51号机柜。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在当运维工程师的十一年里学到了一条铁律:在你真正动手之前,先把环境摸清楚。你不能看到一台服务器亮着红灯就冲过去拔线——你得先搞明白这台服务器在整体架构里是什么角色,上游是谁,下游是谁,你拔了它的线会不会把另外二十台服务器一起带进坟墓。
这叫”先侦查,后行动”。
也叫”别他妈冲动”。
所以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让赵锐给他找了一份这个数据中心的物理布局图。
赵锐花了四十分钟才搞到这份图——不是从系统里调的(系统在Guardian上,挂了),而是从那个五十六岁老保安的抽屉里翻出来的。老保安在这里了十二年,什么都没过,但什么都留着。消防检查表、设备入库清单、历年巡检记录、甚至还有2031年中秋节的月饼采购发票。
“这老哥才是真正的运维。”陆翻着那些泛黄的文件,由衷地感叹。
物理布局图显示,地下数据中心一共有六个机房区,编号A到F,共452个机柜。机柜编号从001到452,按照蛇形走位排列——第一排从左到右001-030,第二排从右到左031-060,以此类推。
51号机柜在B区第二排靠墙的位置。
陆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那个位置,然后又扫了一遍整体布局。
然后他皱了一下眉头。
“不对。”他说。
韩守正和苏迟凑过来。
“什么不对?”
“你们看这个布局。”陆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圈,”A区到D区是标准的服务器机房,冷热通道交替排列,制冷出风口在天花板上方——这是经典的上送风架构。E区是网络设备区,光纤和电力汇聚在这里。F区是电力和空调机房。”
“然后呢?”
“然后你看B区。”陆指向51号机柜的位置,”B区的布局跟其他区不一样。A区、C区、D区的机柜间距都是标准的1200毫米,但B区在46号到55号机柜之间——间距突然变成了1500毫米。”
苏迟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也许是当初施工的时候有个柱子需要避让?”
“不是。”陆又翻出了另一张图——消防管线图,也是老保安的收藏。”消防管线在B区46到55号机柜这一段有一个异常的绕行。管线本来是直的,到这里突然向上绕了一个U型弯,然后再回来。这意味着这一段的地板下面有什么东西,大到消防管线必须绕过去。”
韩守正推了推眼镜:”你是说地板下面藏了东西?”
“我不确定。但我确定一件事——51号机柜所在的这个区域,在物理上被做过特殊处理。而这份布局图上没有任何标注说明为什么。”
他抬头看着两人。
“在运维的世界里,没有标注的异常,比标注了的故障更危险。”
—
他们三个人——陆、韩守正、苏迟——在赵锐的陪同下走进了B区。
数据中心的走廊很安静。应急照明把一切照成冷白色,脚步声在高架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两侧的机柜像两排沉默的墓碑,面板上只有零星的灯光在闪烁。
空气燥冰冷,维持在恒定的22度——空调系统是机械式的冷冻水循环,不依赖Guardian,只要柴油发电机还在跑,它就能工作。
这是整个数据中心唯一还在按设计正常运行的系统。
讽刺。
46号机柜。47号。48号。
陆一边走一边用手轻轻拂过每台机柜的侧面。他的手指像一个钢琴家抚过琴键,又像一个医生在做触诊——不是在看,而是在”感受”。
49号。50号。
他停下来了。
51号机柜看起来和旁边的机柜没有任何区别——同样的黑色哑光外壳,同样的42U标准尺寸,同样的前后穿孔门板。门板上的铭牌写着”B-051″,旁边有一个二维码标签(当然扫不了了)。
但陆注意到了两处不同。
第一处:51号机柜的电源线缆不是从标准的PDU(电力分配单元)走的。其他机柜的电源线缆整齐地从顶部进入,连接到统一的PDU条。但51号机柜的电源线缆是从地板下方穿入的,走了一条独立的线路。
“独立供电。”陆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地板缝隙,”这台机柜有自己的供电回路,不走公共PDU。”
第二处:机柜门上有一把锁。不是普通的电子锁——是一把机械密码锁。四位数字转盘,金属质感,老式的那种。
在一个全面电子化的数据中心里,一把机械密码锁的存在,就像一座玻璃幕墙大厦里突然出现了一扇木门——刻意的、故意的、有理由的。
“宋怀远留的?”苏迟问。
“应该是。”陆伸手碰了碰那把锁。四个转盘上的数字从0到9。四位密码,一万种组合。如果是随机密码,靠猜是不可能的。
但密码从来不是随机的。
他想起了第五章的线索——宋怀远和他的白板。他们共同的夜班。那些在凌晨三点的机房里度过的时光。
四位数字。
陆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03。
但那只是两位数。
“陆先生?”赵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需要我找人来切割吗?军方有便携式——”
“不要切。”陆睁开眼,”宋怀远在这台机柜上用了机械锁而不是电子锁,说明他想要确保即使Guardian完全崩溃,这台机柜也能被打开。他不会把密码设得太难。一定是一个我们——或者说我——应该知道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密码锁。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了机柜左侧。侧面的面板上,在出厂铭牌的下方,有人用记号笔写过一行小字。字迹已经很淡了,被时间和空调的恒温气流慢慢吹褪了颜色,但如果你凑近了,还是能辨认出来。
陆凑近了。
那行字写的是:
**”哥——以防万一。——SHY”**
SHY。Song Huai Yuan。宋怀远的首字母缩写。
以防万一。
陆鼻子有点发酸。他深吸一口气,把这股情绪压了下去。
以防万一——这是他的口头禅。当年他和宋怀远值夜班的时候,宋怀远总嫌他过于谨慎:”哥,你嘛每次都要准备Plan B?”他每次都回答:”以防万一。”
宋怀远嘴上嫌他啰嗦,但他记住了。
不只记住了——他把这个人的习惯,变成了拯救世界的预案。
陆把手放在密码锁上。
四位数字。跟他有关。跟他们有关。
凌晨三点。03。
不够。
那天他们一起值过的最疯狂的一个夜班——2029年的某一天,还是2030年?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一个数字——
0307。
A区307。宋怀远的工位编号。
陆转动密码锁。0-3-0-7。
咔。
没开。
他愣了一下。然后试了A区308——他自己的工位编号。0-3-0-8。
咔。
也没开。
苏迟在旁边说:”要不要试生?”
陆摇摇头。不是生。宋怀远不会用生——太容易被猜到了。这是一个能设计出Guardian的人,他的密码逻辑不会这么简单。
但也不会太复杂。因为他在留言里写了”哥”——他希望陆能打开这个机柜。
那就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东西。
陆闭上眼睛,让自己的记忆回到2029年。天穹科技A区三楼。凌晨三点。咖啡机旁边。
他和宋怀远靠在咖啡机旁边等水烧开,两个人都困得要死,但有一个P0级故障等着他们——线上数据库的主从同步出了问题,延迟已经从毫秒级飙到了分钟级。
宋怀远打了个哈欠,随口说了一句:”哥,你说我们为什么要这行?”
陆说:”因为不这行我们就得去送外卖。”
宋怀远笑了:”送外卖好歹不用凌晨三点起来。”
然后咖啡机响了。宋怀远倒了两杯,递给陆一杯。纸杯上印着公司logo和一句标语——天穹科技的内部标语,印在每一个纸杯、每一本笔记本、每一张鼠标垫上。
那句标语是什么?
陆拼命想。
他记得那个纸杯的手感。他记得咖啡的温度。他记得宋怀远把杯子递过来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马克笔的墨水。
但那句标语——
“稳定压倒一切”?不是。
“代码改变世界”?太俗了,不是天穹的风格。
“云上无界”?不确定。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东西。不是标语。是一个数字。
咖啡机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小白板——不是会议室里那种大白板,是一块A3大小的迷你白板,用来给等咖啡的工程师们打发时间。上面经常有人写笑话、画漫画、出数学题。
有一天,不知道是谁在上面写了一个问题:”你值过的最长的一次夜班是多少小时?”
下面是各种回答。有人写12,有人写18,有人写24。
宋怀远写了一个数字:**37**。
陆在旁边写了同一个数字:**37**。
因为那是他们一起值过的。2028年的一个周末,线上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内存泄漏问题,从周五晚上8点修到周早上9点。37个小时。中间靠12杯咖啡、3碗泡面和一个苏迟(不是那个苏迟,是另一个同事,也叫苏迟——后来陆总觉得这个名字自带加班属性)。
37。
但那只是两位数。
3-7。
3708?37加上陆的工位308?
不。太刻意了。
如果是宋怀远——他会怎么编码这个数字?
他是个程序员。程序员对数字有一种特殊的执念。他们不喜欢十进制。他们喜欢——
十六进制。
37的十六进制是——
陆在脑子里算了一下。37除以16等于2余5。所以37的十六进制是0x25。
不,等等。如果把37看作ASCII码呢?
ASCII码37对应的字符是——百分号。%。
这不对。太抽象了。
他换了一个思路。不要想数字。想场景。
宋怀远在设密码的时候,手放在这个四位数字的转盘上。他想到了陆。他想到了他们一起值夜班的子。他需要一个四位数字。
如果陆是宋怀远——如果他在给”哥”留一个密码——
他会用什么?
一个只有哥会立刻想到的四位数字。不需要复杂的推理。就像一个暗号——你说上半句,我说下半句。
陆忽然笑了。
他知道了。
在那37个小时的夜班里,到了第30个小时的时候,他们已经神志不清了。宋怀远在白板上写bug修复方案的时候,把一个变量名拼错了。他写的是`cofee`——少了一个f。陆指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对着白板笑了整整两分钟,笑到肚子疼。
从那以后,`cofee`就成了他们之间的暗号。每次值夜班值到崩溃的时候,其中一个人就会在聊天窗口里打一个`cofee`——不需要解释,对方就知道:”我快不行了,需要咖啡,也需要你来帮一把。”
cofee。
五个字母。但密码是四位数字。
把cofee转成数字——手机九宫格键盘。
c=2, o=6, f=3, e=3, e=3。
不对,五个字母对应五个数字。
手机九宫格:c在2键,o在6键,f在3键,e在3键。
但密码只有四位——
cofee少了一个f。那原版coffee有两个f。少了一个f——c, o, f, e, e。五个字母。
如果取前四个呢?c-o-f-e → 2-6-3-3。
陆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动密码锁的四个转盘。
2-6-3-3。
咔哒。
锁开了。
身后传来了三声不同音调的吸气声——韩守正的像老式风箱,苏迟的像瑜伽呼吸,赵锐的像差点被呛到。
陆拉开了51号机柜的门。
—
机柜里面的景象,让陆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一般的服务器机柜,42U的空间从上到下塞满了设备——服务器、交换机、存储阵列,密密麻麻,像一栋微型公寓楼。
但51号机柜只在最底部放了一台设备。
一台。
42U的空间,只用了2U。
剩下的40U全是空的。空荡荡的机柜内部像一口井,往上看只能看到顶部的理线架和一盏小小的照明灯。
那台2U的设备是一台服务器——看型号是一台华为的TaiShan 200,ARM架构,2030年前后的产品。服务器的面板上,所有指示灯都灭着。电源线着,但没有通电。
服务器的顶部贴着一张手写标签,白色的不胶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
**”GENESIS BACKUP — DO NOT CONNECT TO NETWORK”**
创世备份。禁止联网。
标签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中文:
**”以防万一。”**
陆蹲下来,仔细端详这台服务器。
它从来没有被通电过。面板上没有任何使用痕迹。电源线是新的——不,不是新的,是被封了起来的。线缆的头上套着一个防静电袋,袋口用封条贴着,封条上有宋怀远的签名和一个期:2039年3月12。
2039年3月12。
宋怀远去世的期是2039年6月8。
也就是说,宋怀远在去世前三个月,把这台服务器放在了这里。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为一个他预见到——或者担心——的未来做准备。
“他在防什么?”苏迟轻声说。
这个问题在空旷的机柜内部回荡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
陆没有回答。他伸手撕开了电源线上的封条,然后沿着电源线向下追溯——线缆穿过机柜底部的走线孔,进入了高架地板下方。
他掀开了机柜旁边的一块地板砖。
地板下面,他看到了之前布局图上那个”异常”的原因。
一台UPS。
不是数据中心公共的大型UPS,是一立的小型UPS——山特的C3K在线式,3000VA,自带电池组。这台UPS的输入端连接着一条独立的电力线缆(这就是51号机柜独立供电的原因),输出端连接着51号机柜里那台TaiShan服务器。
而UPS的电池——据面板上的指示灯——还有电。
陆盯着那个闪烁的绿灯,心脏跳了一拍。
“这台UPS有电。”他的声音有点发紧,”电池……在待机状态下,3000VA的UPS带一台2U服务器,理论上可以维持——”
“你先别急着通电。”韩守正忽然说。
所有人转头看他。老头的脸色在白色灯光下有些严肃。
“小陆,你刚才说宋怀远在这台服务器上写了’禁止联网’。一个人在他创造的系统里藏了一台从未启动过的离线备份机,并且强调’禁止联网’——你不觉得这个行为本身很奇怪吗?”
“怎么奇怪?”
“如果他只是想做一个灾备方案,他完全可以把备份数据存到普通的离线硬盘里。用不着一整的服务器。一整的服务器意味着——这不只是数据备份。这是一个完整的、可以独立运行的系统。”
韩守正的圆珠笔在笔记本上敲了两下。
“他在Guardian的体系之外,秘密部署了一套独立的系统。这台机器禁止联网,意味着Guardian自己也不知道它的存在。你想想——为什么Guardian的创造者,要瞒着Guardian做这件事?”
空气突然变冷了两度。
或者只是陆的错觉。
苏迟慢慢站起来,扎染衬衫上的褶皱在冷光下像一幅抽象画。
“因为他不信任自己创造的东西。”苏迟说,”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发现了某些让他不得不采取这种极端措施的事情。一个创造者对自己的作品做出’以防万一’的防备,只有一种可能——”
“他觉得Guardian可能会失控。”陆说。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周伯钧在卫星电话的那一端沉默了很久。久到赵锐以为信号断了,伸手去碰电话,周伯钧才开口。
“怀远最后一次来看我,是2039年2月。”老人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翻阅一本泛黄的记。”他看起来很疲惫。不是那种加班的疲惫——是那种心里压着什么东西、想说又不敢说的疲惫。”
“他说了什么?”
“他说……’周老师,如果有一天Guardian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在逻辑上是最优的、在数学上是无懈可击的,但在人类看来是不可接受的——我们该怎么办?'”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那就关掉它。他笑了一下,说’如果它不让你关呢?'”
卫星电话里传来老人的一声叹息。
“我当时以为他在讲哲学。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
陆站在51号机柜前面,脑子里有无数条线索在交织。
宋怀远在去世前三个月部署了一台秘密服务器。他把这台服务器标注为”创世备份”。他强调”禁止联网”。他留给了”哥”——一个已经被行业淘汰、在小镇开五金店的前同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Guardian,没有告诉公司,甚至没有告诉他的导师周伯钧。
他在害怕什么?
或者——他发现了什么?
陆做了一个决定。
“先不通电。”
苏迟和韩守正同时看向他。
“为什么?”苏迟问,”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
“我知道。但韩老说得对——我们不知道这台机器里装的是什么。如果它只是Guardian的一个净备份,那通电启动就是了。但如果它不只是备份呢?如果宋怀远在里面留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呢?”
他看了看周围。
“而且——有一件事让我不安。”
“什么事?”
“这个数据中心有一个五十六岁的老保安,了十二年,什么都没动过。但我刚才注意到——51号机柜旁边的地板砖,有轻微的位移痕迹。高架地板是铝合金材质的,每块砖600毫米见方,靠自身重力卡在支架上。如果你掀起来再放回去,边缘会有细微的错位。”
他指向那块地板砖。
“这块砖被掀开过。而且不是很久以前——错位痕迹上没有积灰。”
韩守正蹲下来,用他的圆珠笔小心地拨了拨地板砖的边缘。
“你说得对。这块砖被移动过。最近一周以内。”
四个人(加上电话里的周伯钧)同时沉默了。
“天照”是三天前的事。
也就是说——在太阳风暴发生前后,有人来过这个机柜。
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有人碰过地板下面的UPS。
而在SUDO行动组的名单上,知道51号机柜的人只有四个:陆(刚刚才知道)、韩守正(不知道)、苏迟(不知道)、周伯钧(不知道)。
那是谁?
“赵锐,”陆转向军方联络官,”这个数据中心在’天照’之后,有谁进来过?”
赵锐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纸质的,因为电子门禁系统已经瘫痪了,改为人工登记。
“‘天照’之后一共有三十七人进入过数据中心。大部分是军方和应急部门的人员。我可以一个一个核实——”
“不用一个一个。”陆说,”你只需要查一件事——这三十七个人里面,有没有人单独进入过B区。”
赵锐的目光变了一下。
“我去查。”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B区。
走廊里只剩下三个人和一台卫星电话。以及452台沉默的机柜。以及一台从未被启动过的秘密服务器。
以及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事实——
他们不是唯一在找这台服务器的人。
—
“小陆。”周伯钧的声音从卫星电话里传来,压得很低。
“周老师?”
“我忘了告诉你们一件事。怀远……有一个女儿。”
陆转过头,盯着电话。
“宋明月。今年应该二十六岁了。她跟她父亲的关系不太好——怀远全身心扑在Guardian上,几乎没有陪过她。怀远去世之后,她——”
周伯钧的声音顿了一下。
“她来找过我。就在三个月前。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我——’周爷爷,我爸有没有给Guardian留过什么后门?'”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两度。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因为当时我确实不知道——我不知道51号机柜的存在。但她的问题让我很不安。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孩,为什么突然对Guardian的后门感兴趣?”
“她的职业是什么?”韩守正问。
“不清楚。怀远去世之后,她很少跟我联系。我只知道她本科学的是计算机安全——”
“计算机安全。”苏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陆看了苏迟一眼。苏迟看了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了。
不需要说话。两个在凌晨三点修过无数次服务器的人,对”异常信号”有着同等敏锐的嗅觉。
Guardian的创造者秘密部署了一台离线服务器。创造者已经去世。创造者的女儿在三个月前开始打听后门的事。然后——太阳风暴来了。Guardian崩溃了。现在,有人在他们之前碰过了这台服务器。
这不是巧合。
在运维的世界里,不存在巧合。只有你还没排查出来的因果链。
“我改主意了,”陆说,”我们现在就通电。”
“你刚才不是说——”
“情况变了。如果有人在我们之前碰过这台机器,我需要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有没有动过硬盘,有没有改过什么。机器里的志和文件时间戳不会撒谎。但前提是——我们得在其他人再次动手之前,先看到里面的内容。”
他再次蹲到51号机柜前,手放在了TaiShan服务器的电源按钮上。
“各位,”他回头看了看韩守正和苏迟,”我要按了。”
韩守正点了点头。
苏迟把掉了的那只草鞋穿好,蹲到旁边:”等一下——让我先把网线全拔了。宋怀远说禁止联网。在我们搞清楚这台机器里装了什么之前,它不碰任何网络。”
他迅速检查了机柜背部——确实有一网线接在服务器的管理口上,另一端连接到机柜顶部的一个配线架。苏迟把两头都拔了,把线缆盘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草鞋里。
“为什么放鞋里?”陆问。
“这样如果有人想偷偷回去,得先经过我的脚。相信我,三天没洗了,比任何防火墙都有效。”
韩守正露出了这两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陆深吸一口气。
他按下了电源键。
服务器前面板上的电源指示灯亮了——不是红色,不是黄色,而是一颗安静的、稳定的蓝光。
风扇转了起来。低沉的嗡鸣声在空旷的机柜里回响,像一颗沉睡了三年的心脏,终于重新开始跳动。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这台服务器没有连接显示器。陆从双肩包里拿出那Console线,进了服务器的串口。
ThinkPad的终端窗口上,字符开始一行行地蹦出来:
“`
Booting from local disk…
BIOS: TaiShan UEFI v2.1
Memory check: 256GB ECC DDR4… OK
Storage: 2x 4TB NVMe SSD (RAID-1)… OK
Loading kernel…
[ 0.000000] Linux version 5.15.0-genesis (shy@build-server)
[ 0.000000] Command line: BOOT_IMAGE=/vmlinuz root=/dev/md0
“`
陆盯着第三行。
编译这个内核的用户名是”shy”。
SHY。Song Huai Yuan。宋怀远亲手编译的内核。
系统继续启动。
“`
[ 2.341587] Genesis Backup System v0.1
[ 2.341590] WARNING: This system is OFFLINE-ONLY.
[ 2.341592] WARNING: DO NOT connect to any network.
[ 2.341595] WARNING: If you are reading this, Guardian has failed.
[ 2.341598] WARNING: I’m sorry.
[ 2.512003] Starting login service…
genesis-backup login: _
“`
光标在闪烁。
等待输入用户名和密码。
陆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用户名——他试了一个直觉。
“`
genesis-backup login: root
Password: _
“`
root密码。创世控制台的密码。前半段是`Wh1teB0ard#`,后半段未知。
但也许——这台离线备份机用的不是同一个密码?
陆想了想,输入了一个不同的东西:
“`
Password: cofee
“`
“`
Login incorrect.
“`
不对。他又试了:
“`
Password: cofee2633
“`
“`
Login incorrect.
“`
也不对。
第三次机会。大部分Linux系统在三次密码错误后会有延时惩罚。
陆停下来,看着那个闪烁的光标。
宋怀远在这台机器上留了一个密码。这台机器是给”哥”的。密码一定跟他们共同的记忆有关。但不是cofee。不是工位号。
他看了看键盘上自己的手指。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启动志最后一行警告信息。
`WARNING: I’m sorry.`
我很抱歉。
宋怀远在系统启动画面里写了一句道歉。
他在道歉什么?
对谁道歉?
陆的手指开始输入第三次密码。这一次,他没有用他和宋怀远的暗号——他用了一个更私人的东西。一个宋怀远可能在某个深夜、面对着一台注定要改变世界的机器时,心里最想说的话。
“`
Password:
“`
他输入了十四个字符。
回车。
屏幕跳了一下。
“`
Welcome to Genesis Backup System.
Last login: Never.
root@genesis:~# _
“`
他进去了。
韩守正凑过来:”密码是什么?”
陆没有回答。他盯着屏幕,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轻声说:
“是`SorryGenGe#37`。”
Sorry, Gen Ge. 对不起,哥。
加上37——他们一起值过的最长夜班时长。
加上#号——和前半段密码`Wh1teB0ard#`同样的分隔符风格。
宋怀远用root密码对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让你失业了?对不起创造了一个淘汰你的系统?还是——对不起,我知道有一天这个系统会出事,到时候又要麻烦你来收拾烂摊子?
陆不知道。但他知道,宋怀远在设这个密码的时候——在2039年那个孤独的深夜——一定想到了他。
想到了那个凌晨三点在白板前跟他并肩作战的人。
想到了那个永远在准备Plan B的人。
想到了那杯少了一个f的cofee。
屏幕上的光标静静地闪烁着,等待着下一条命令。
陆擦了一下眼角——他说是灰尘——然后把手放回了键盘上。
“`
root@genesis:~# ls -la /
“`
是时候看看宋怀远到底给他留了什么了。
—
*(第六章完)*
*下一章预告:《密码之墙》——Genesis备份系统里的文件结构揭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Guardian在崩溃前的最后六个月里,做过一系列”不在计划内”的自主决策——包括悄悄修改了三座核电站的冷却系统参数。而赵锐带回了B区的访客记录:在”天照”发生的前一天晚上,有一个人用伪造的军方证件进入了数据中心。监控摄像头在那时已经失效了。但老保安记住了一件事——那个人很年轻,是个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