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块吸饱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喜乐苑上头。陆离站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脑子里全是那幅还没画完的《父之子》。王小虎家那盏灯亮了一宿，这会儿终于灭了，死寂里透出一股让人心里发毛的压抑。
他缺的不是画布，是颜料——那种浓到能灼伤人、毒到能要命的颜料。
手腕上的终端轻轻震了一下，是林秋水发来的加密消息，就一行坐标和一串权限码，后面跟了句：「备份窗口，二十分钟。过时不候。」
陆离眼神一凝。二十分钟，闯进历史档案馆的子库，翻七年前可能被抹净的旧账？这女人胆子比他想的大多了。
他没回消息，直接起身。意识沉进混沌画廊，那幅空画框还在微微颤动，底下的灰黄色颜料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墨七的残魂若隐若现，像在看戏似的，一言不发。
“颜料不够，”陆离对着那片扭曲的虚空低语，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得找到源头。”
……
档案馆地下的数据节点室冷得像个冰窖。空气里全是服务器低沉的嗡鸣，混着一股金属散热的怪味。林秋水已经在那儿了，面前的光屏上瀑布似的代码流得飞快，映得她半边脸惨白。
“你迟了四十七秒。”她头都没抬，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得只剩残影，“系统底层备份刚开始，安全协议有百分之三的冗余延迟。这是唯一的机会。”
语气冷静得跟报天气似的，可陆离的第三只眼却看见，她周身那层8.2分的金光底下，一丝银白正绷得死紧，像随时会断的弦。这不是那个温吞吞的社区文书林秋水，这是个在系统边缘游走的老手。
“路径铺好了，权限伪装成七年前的旧令牌，但愿那边的志清理得够净。”她终于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神冷得像刀，“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触发深度警报，我也救不了你，说关键词。”
“赵铁，善佑军。编号七年前的格式，关联案件：周芸意外死亡案。”陆离压着声音报出信息。
林秋水手指一顿，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迅速敲下指令。光屏上代码流速猛地加快，弹出一个简陋得掉渣的数据库界面，背景灰扑扑的。
「连接建立。倒计时：18分33秒。」
陆离深吸一口气，意识像被一细线牵住，滑进那个遥远的数据库。无数信息流像黑暗里的星子，冰冷、沉默，按着既定轨道转圈。
检索：赵铁。
唰——
几十条记录弹出来，大多是执勤志、考评报告。陆离目光飞快扫过，筛掉没用的。终于，一条人员状态更新跳了出来：
「赵铁，编号7A-GH229，于圣历3710年3月15，因公殉职。追授三级英勇勋章。档案封存等级：丙。」
殉职？
陆离心头一沉。林秋水给的U盘里说赵铁是三年前被“清退”后失踪，可这儿写的却是“殉职”，时间还对不上——差了整整五年！
要么林秋水的情报有误，要么……这档案是后来补的，假的！
“查关联通信记录，七年前案发前后一个月内的邮件，加密等级不限。”陆离声音有点发紧，脑子转得飞快。
林秋水没吭声，手指翻飞，光屏上数据刷得更快。一堆常通信、系统通知被迅速过滤。
「发现一条加密邮件缓存碎片，发送时间：圣历3705年，周芸案发后第七天。发送人：赵铁（7A-GH229）。接收方：……识别失败，权限不足。标题部分解析：‘……关于喜乐苑社区编号……收养程序异常情况的紧急……’」
收养程序异常！
陆离呼吸一滞。就是它！
“正文！调正文！”他几乎能感觉到画廊里那滩灰黄色颜料在躁动，快要沸腾。
「正文数据……缺失。显示已被永久删除。删除时间：圣历3705年，邮件发送后第4小时。删除作员权限：……加密等级过高，无法解析。」
四个小时！报告发出去才四个小时，就被彻底抹了！
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这不是意外，是有人封口。赵铁到底？“收养程序异常”又是怎么回事？谁这么闭嘴？
“访问痕迹触发底层清理协议！最后三十秒！”林秋水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快决定！”
三十秒！
陆离脑子转得飞快。殉职记录是假的，报告被删了，线索眼看要断……
不对！缓存碎片还在！发送记录还在！只要能带走这些痕迹，就有机会！
“下载！所有缓存碎片、邮件头、发送记录，还有赵铁的档案照和殉职记录，全下！”他咬牙。
光屏上进度条疯了一样往前窜，数据包被强行拖下来。
「10秒！」
「！」
「下载完成！」！」
几乎同时，所有光屏瞬间黑掉，只剩下服务器指示灯在黑暗里不安地闪。地下室的冷了。
陆离，太阳突突直跳，精神力有点晕。他看向林秋水清理本地痕迹，脸色比白。拿到了？”她问，声音有点虚。
陆离点头，把数据转进自己的加密存储器。“记录是圣历3710年的，可周芸案是3705年。差了五年。这记录是后来补的。”
林秋水手指猛地停住，抬头看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惊愕，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惧。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回想什么极糟糕的事，“那年，第七心理净化院的‘深度治疗区’出过一场严重事故能量泄露，一名值守军官殉职。”
她顿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气音：
“那军官的名字没公开现在看……很可能就是赵铁。”
第七心理净化院？深度治疗区？眼猛地一刺。脑子里震颤！《父与子》那灰黄黏稠的画框底下，毫无征兆地，猛地渗出一眼的、像涸血渍般的暗红那红色浓得发黑，冷得刺骨，带着一种制度化的、毫无人性的恐怖。
赵铁不是死在任务里。
他是发现收养程序异常的真相，被送进了那个号称能治疗心理问题的第七心理净化院。
然后，他“被殉职”了。
陆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灵盖。
他原撕开一个虚伪家庭的假面，没想到一脚踩空，跌进了更深的深渊，瞥见了底下那台庞大、冰冷、吃人不吐骨头的机器。
画廊在嗡鸣，新渗入的暗红和原有的灰黄疯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绝望。
【《父之子》颜料收集41.6%！】
进度暴涨，可这代价让陆离第一次真切地感到——灵魂在战栗。低头看着手里的加密器，它沉得像块烙铁。
林秋水已经清理完痕迹，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冷静，可仔细听，尾音有点抖：“这儿不能待了，走。”
她先一步走向安全那片漆黑的服务器群，仿佛，在那片海洋深处，有一双眼缓缓睁开，望向他们刚才碰过的禁区。
他攥紧加密器，深入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