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王家餐厅里却亮得晃眼。
智能家居把光线调得恰到好处，桌上摆着三份标准营养餐——蛋白块配合成蔬菜，摆盘精致得像刚从广告里端出来的。空气净化器低声哼着，喷出淡淡的柠檬味，这是王虎在SCS系统里设置的“家庭温馨模式”。
王小虎攥着合金筷子，手指节捏得发白。他盯着盘子里切得方方正正的胡萝卜，脑子里却乱糟糟地闪过那些碎片：
李小明吞吞吐吐说的那句“你妈可能不叫现在这个名字”；
历史论坛上那张模糊的老照片，底下标着一行小字“周芸曾居于此”；
还有今早在父亲书房里，那本《大同礼经》硬壳封皮后面藏着的女人照片——背面写着“给小虎百纪念”。
“怎么不动筷子？”王虎放下汤勺，手腕上的SCS手环泛着稳稳的9.3分金光，“今天这配方是营养局刚推的。”
声音温和得挑不出毛病。可王小虎突然觉得眼睛刺痛——他看见父亲身上笼着一层【机械的银白】，像个编好程序的机器。
“爸。”少年嗓子发，“我昨天查资料……看见个名字。”
筷子轻轻搭在碗沿，脆生生一响。王虎笑了：“什么资料？”
“社区历史的。”王小虎低着头，不敢看那道目光，“看见个叫周芸的……好像以前住咱们这儿。”
空气净化器的嗡鸣声忽然刺耳起来。
陆离正透过伪装成智能家居的微型镜头看着这一切。意识深处那间混沌画廊里，《父之子》的画框在抖，灰黄色的颜料开始冒泡——那是王小虎心里往上窜的【恐惧】。
王虎拿起餐巾擦嘴，动作慢得让人喘不过气。在第三只眼里，那层银白突然被撕开，炸出一片扎眼的【愤怒猩红】，又硬生生被压了回去。
“周芸？”王虎想了想，“有点印象。以前档案室那个是吧？后来调走了。”
说得滴水不漏。要不是陆离看见他藏在餐巾下的指尖在抖，差点就信了。
王小虎猛地抬头：“那她照片怎么在你书里？！”
静。
智能家居自动调低了温度，制冷声细细的。餐桌顶上的吊灯忽明忽暗闪了两下——王虎的SCS手环正在疯算情绪值。
“小虎。”王虎声音沉了，“你翻我书房？”
“那是不是我妈？！”少年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板发出尖响，“照片后面写给我的！现在这个妈本不是照片上的人！”
画廊里的颜料翻江倒海。陆离看见王小虎身上爆开大片的【绝望深紫】，王虎那边炸出一团【恐惧的暗黑】——转眼就被更厚的【控制的深褐】吞了。
“坐下。”王虎说。
就两个字。没抬高嗓门，王小虎却腿一软跌回椅子上。
“既然你看见了……”王虎叹了口气，SCS手环的数值开始慢慢往回爬，“本来想等你大点再说的。”
他起身去书房，回来时手里多了那个藏在书壳里的相框。手指摸着照片边，眼神忽然黯下来——陆离看得清楚，那层黯底下是冰凉的【计算的灰蓝】。
“周芸是你亲妈。”王虎声音里掺进恰到好处的哑，“你两岁那年，她因公殉职了。现在这个妈……是后来带大你的养母。”
王小虎瞳孔一缩。画廊里灰黄色的颜料猛地涨起来，混进新冒出来的暗红——那是少年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为什么骗我？”声音在抖，“为什么说是亲生的？为什么从来不提？”
“都是为了护着你！”王虎突然拔高声音，SCS手环瞬间闪起警告红光，“那时候你才多大，哪受得住这个？养母对你跟亲生的没两样，我们不想让你觉着自己和别人不同！”
说得严丝合缝。满是“好心”的谎。陆离差点要给他鼓掌——这套说辞够格写进教科书了。
可王小虎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因公殉职？”他轻声问，“那为什么旧报纸上写的是……高空坠物意外？”
王虎脸上的悲戚一下子冻住了。
“为什么查案的赵铁警官三个月就被清退了？为什么他失踪前最后那份报告，标题是《关于喜乐苑收养程序异常》？”
一句一句，像锤子往下砸。画廊震得厉害，画框边开始崩裂——王小虎的情绪要到顶了。
王虎猛地站起来，餐椅“哐当”倒地。SCS手环发出刺耳的尖叫——情绪失控警告。
“谁跟你说的？！”他吼出来，身上爆出粘稠的【意暗红】，“是总来找你那个志愿者？还是那个爱管闲事的文书？！”
智能家居突然切了照明，应急红灯转着圈闪起来——SCS系统检测到高危情绪，启动了强制预。
在晃眼的红光里，王小虎看着父亲扭曲的脸，轻轻问了最后一句：
“爸，我到底是谁的儿子？”
静。
只有警报器在尖声叫。
王虎像被抽空了，慢慢坐回椅子。他抬手关了警报，灯又亮起来。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戴回了那张完美父亲的面具。
“你是王虎的儿子。”声音平静得吓人，“是至善家庭的继承人，是SCS评分9.3的模范公民的儿子。”
他起身摸了摸王小虎的头发，动作很轻，却让少年浑身发僵：
“你最近太累了。明天请个心理疏导员来，给你好好调调。”
画廊里，《父之子》的进度条猛跳到45%——灰黄和暗红绞在一起，几乎要涌出画框。
王小虎呆呆看着父亲走出餐厅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营养餐里那些切得方方正正的胡萝卜上。
夜里十一点。
王虎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SCS手环稳稳停在9.3分。他打开加密通讯。
“孩子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他对着空气低声说，“需要做次深度疏导。”
那边传来温和的男声：“明白。‘疏导员’明早九点到。”
通话断了。
王虎慢慢握紧拳头。身后阴影里，相框玻璃反着微光——那张“周芸”照片的背面，隐约能看见底下还压着另一张脸。
陆离切断了监控，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画廊里墨七的残魂突然冒出来，声音里带着从没有过的慌：
“小子！照片后面那个人……我认得！”
“那是第七心理净化院最厉害的‘疏导员’！”